司马懿镇定闭目养神,柏灵筠进来了,坐在他身边静静望着他,有疑惑,有陌生。
司马懿睁眼问道:“怎么了?”
柏灵筠摇着头说:“今天是我这辈子过的最长的一天,现在想起来,更加后怕。”
司马懿笑着问她:“怕曹爽不回来?”柏灵筠却摇着头说:“仲达,你为什么连我也瞒着?你不相信,我会支持你,会帮你筹谋划策吗?”
司马懿叹了一口气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做这件事,像个疯子?”
“我是没有想到,你也会有这样不顾后路的一日。”
司马懿沉默了,正巧司马师急匆匆冲进来。
司马师进来之后跪下说道:“父亲!儿子向父亲请罪!”
“何罪?”
司马师解释说道:“儿子防守不力,让大司农桓范趁夜逃出城去了,还有十余个小官从北门出逃。”
司马懿骤然睁大了眼睛,惊声问道:“桓范?”柏灵筠也立刻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桓范素有智囊之称,又受曹爽恩惠,他一定是去向曹爽报信去了。”
司马师悔恨不已地说道:“都怪儿子,没想到桓范为了曹爽会如此铤而走险,他会告诉曹爽我们城中空虚的,儿子已经派人去追了。”
司马懿淡淡地说道:“他想跑,你追不上。何况还有那么多人跑,人心,人心未附啊……”
在一旁劝道柏灵筠:“城内兵力不足,也不能怪大公子,眼下只能看蒋太尉的应变之力了。”
司马懿喃喃自语:“蒋济该到了吧,那信也该到了……”
曹爽愁眉苦脸,高坐主位,底下站立的随从官员也是个个失魂落魄。
丁谧上前进言道:“大将军,今夜桓范等十余名大臣赚开城门,逃至行在,就是为了给我们报信,司马懿占据的洛阳不过是只有三千守卫的空城!”
曹爽纠结地说道:“可城里有兵器库,有太后,占据了都城他就可以号令天下……”
丁谧理智地说道:“昔日武帝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莫敢不从,何况大将军本为辅臣,十年经营,位高权重!我军现有天子在手,可调度天下兵马,司马懿不过困守孤城而已,大将军切不可听信他的谎言,一旦回去,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司马懿岂会放过我等!”
曹爽越来越没了气势:“他给我的信不是说了,对我依依东望,绝不伤我吗?”
一个官员低声说:“太傅说了,胁从不问……”
这时,曹曦走出来说道:“大哥,司马懿说了,只削兵权,大哥还是公侯,若是一旦打起来,万一不胜,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众人立马开始附和:“是啊,是啊,司马懿用兵如神……我们的妻小还都在城中……”
丁谧大怒喝道:“汝等只顾自己性命身家,便欲害死大将军不成?!”
曹爽心如刀割,颤声说道:“我的妻儿也在洛阳啊……”
这时曹芳哭着进来喊道:“我要回洛阳,我要母亲!”
百官慌乱跪下喊道:“叩见陛下!”
曹芳哭着问道:“大将军,他们说太傅不让我们回宫了是不是?”
丁谧在一旁赶忙说道:“司马懿谋逆,请陛下下诏讨逆!”
曹芳哭着发脾气:“朕不要打仗,朕要回家!”
曹曦又在一旁劝说道:“大哥,太尉都亲自作保了……还是回去把……”
曹爽不耐烦地喝了一声:“都别说了,让我想想……”他脚步踉跄地后退瘫坐下:“让我想想……”
这时信使进来禀告道:“大将军,洛阳送来何驸马和夫人书信!”
曹爽顿时精神振作。
丁谧痛心地重重叹息。
司马昭守在父亲帐外。
司马伦一身戎装走过来,喊了声:“二哥!”
司马昭微笑打量弟弟,赞道:“不错,像个将军!”
“我想跟着二哥。”
司马昭拍拍他的肩,郑重地说道:“是啊,你也该上战场了,因为我们司马家的时代,开始了!”
营中只剩下曹爽一人,他打开蒹葭的书信,信中还夹着那朵干花,曹爽鼻子一酸,像个孩子似得无声啜泣起来。
河水滔滔,四周还沉浸在晦明中,只有东方露出了一点晨曦的红云。
司马懿独自一人立在河边。
司马师走过来,轻声说:“父亲,去休息一会儿吧,营寨布防已经布置妥当,城门安若铜墙铁壁,不会有事的。”
司马懿望着东方,低声说道:“等这轮太阳升起来,就会进入一个新的时代,我司马家的时代,也是我司马懿遗臭万年的时代,你该好好看看,这轮太阳,是属于你的。”
司马师颤声回答:“司马家的辉煌是父亲赢得的,儿子何德何能……”
司马懿叹息着说道:“我在这个乱世,搏杀了整整五十年,不,是七十年,从我出生开始,就是满眼的战乱,满眼的死亡。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杀戮,阴谋,拼搏,坚守,总得有一代人来承担,有一代之不幸,方能有后世之幸运。现在,我终于看到了太平的影子,可惜,无福享受这太平了……”
此时,汲布走上前喊了声:“太傅。”
司马懿转身行礼道:“汲大哥,你的伤如何了?”
“不妨事,我是来向太傅辞行的。”
司马懿一怔:“汲大哥与我同行一世,生死相托不止今日,大哥今日弃我,是觉得我做得太过了吗?”
汲布摇摇头说道:“我是个武夫,但也懂得走到这一步,国家不能任由曹爽败坏下去。但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司马家再用不着我,往后的朝堂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