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会在官署内悠然弹琴。
邓艾推门进来，满脸愤怒。
钟会起身笑着相迎说道：“士载，你回来了？西蜀如何？”
邓艾直接劈头就问道：“上千人，你们都杀了？”
钟会的笑容沉下：“诛灭叛逆，斩草除根，何必大惊小怪？”
邓艾愤怒地问道：“就算曹爽该死，用得着杀这么多人吗？”
钟会轻松地回答：“妇人之仁，哪一次时代的变迁，不是用累累尸骨堆建的地基？不杀他们，动荡就不会结束，他们兴起的内乱，会死千倍万倍的人。”
邓艾沉下声音说：“以太平的名义滥杀，以理想的名义作恶，这是比暴政更虚伪的暴政！老师一生的理想绝不是为了一场暴政？你这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拖老师下水！”
“我们的前程和司马家连在一起，无论什么代价，都要保证老师身后，子元子上能顺利继承老师的权位。乱世之中用重典，为了的是最小的杀戮来荡平最大的祸乱！”
邓艾却反驳道：“乱世需要铁腕，也需要道义，需要怜悯，否则用什么去激励人们向往太平之心，去安抚保护那些饱受摧残的子民，用暴政结束的乱世，用不了多久，就会陷入更加无序的争斗，被更残暴的人摧毁。士季，你出身世家，比我更熟悉经典，更了解道义，老师的教诲，你都忘了吗？”
钟会摇头说道：“圣人？君子？那些话，不是对你我说的，听过老师的那首曲子，公无渡河吧？我们过了河，上了岸，就再也做不成君子了。我们要比老师的目光更长远！”
邓艾震惊，愕然说道：“我明白了，你们、你们已经背叛了老师！”
钟会大怒，骤然一砸，将琴砸落，琴身断裂，丝弦断绝。
司马懿被人抬着，带着军队来到王凌府外，身后跟着甲胄分明的军队。
司马懿看了一眼，淡淡问道：“王凌的家人与党羽，应该都在府中吧？”
“正是！”
司马懿吩咐道：“传令，凡参与王凌、令狐愚谋反一案者，全部夷株三族！”
“是！太傅，即刻执行吗？”
司马懿挥挥手。
“是！”
一队士兵冲了进去，传来阵阵屠杀声和惨叫声，司马懿无动于衷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司马懿轻声问道：“柏夫人回去了？”
“是的，夫人下了船就坐车先走了。”
司马懿黯然道：“先回洛阳，也好，别看了。”
马夫驾车，侍从走在良策，他们朝着与司马懿军队所在的相反方向辘辘而行。
突然，路边的树丛中几支火箭呼啸飞来，直直射向马车。
树丛中窜出三名武士，向马车冲了过去。
武士大声喊道：“杀了司马老贼！为王太尉报仇！”
随从立刻拔剑对敌，几人战至一处，马夫猛地回头，发现马车已然着火。
他惊吓地拉开车门，大声喊道：“夫人，快跑啊！”
柏灵筠看到了飞来的箭和燃烧的火，她骄傲凄凉地一笑，端坐在内，矜持地吩咐道：“各自逃生去吧，不用管我。”
说罢，柏灵筠决绝地拉上了车门。
马车外的杀喊声，火焰烧燃的毕剥声，渐渐都听不见了。
柏灵筠缓缓闭上眼睛。
司马懿眯着眼睛写奏表，他快要看不清字了，艰难地书写着。
两个亲兵扶着满面焦黑身有血迹的车夫进来。
车夫扑倒在地叫道：“老爷，老爷！”
司马懿看向车夫，诧异警惕地问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老爷，他是送夫人回去的车夫。”
司马懿愕然不已：“车夫？你怎么这个样子？夫人……夫人呢？！”
亲兵们畏惧地低头。
车夫大哭说道：“老爷，我们在路上被人劫杀，夫人……遇难了……”
亲兵轻声解释道：“老爷，是王凌的门客，以为车是老爷的，所以……卑职们赶到的时候，夫人已经……”
司马懿还不明白，怔怔地看了车夫一会儿。
司马懿忽然将砚台摔了出去，歇斯底里地喊道：“你骗我！你骗我！你都能回来她怎么会有事儿！她不想见我是不是？她在哪儿，把她给我带来！”
车夫痛哭不止：“夫人把门关上了，让小的们逃生……”
司马懿忽然明白了，他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扶着桌案想站起来，却发现动不了了，亲兵慌忙去扶他，司马懿挣扎了一下，瘫软了下去。
回到洛阳之后，司马懿和司马孚坐在堂上，门开着，能看到院中的花朵盛放。中间的桌案上，摆着那只小水钵，里边的乌龟还在爬。
司马懿的形容更衰老憔悴了，司马孚看着二哥，眼中有悲哀，有不解。
司马孚担忧地开口道：“哥，柏夫人的丧事……”
司马懿微微抬手：“我让人把她送回家乡安葬了，不要在洛阳惊扰她。她还是红颜绿鬓，没有鸡皮鹤发的悲哀，也好。”
司马孚难过地说：“哥，我这几日也常常想，想我们年轻的时候。你为我的婚事，带我去月旦评场上强出头，我傻乎乎地被杨修轰下来，你跑上去跟杨修理论，如果我不是那么傻，你大概也不会被曹丕看中，卷进几十年的争斗中。”
司马懿淡笑着说：“这是命，躲不开。”
“你原来也很想躲吧，那天在马厩，你骗我，你让我去拿酒，我走出去很远才想起来不对，再回去你已经把腿压断了。那时候我常想，如果我聪明一点，早点回去，就能救下你的腿，可是我又没法帮你挡住征辟。二哥一直挡在我身前，所有的坏事儿都瞒着我。可是我们那时候避之不及的漩涡，一样也没有避开。”
司马懿看了一眼弟弟：“我知道你有话要说，问，别憋着。”
司马孚便继续说道：“夏侯玄的事，二哥收到我的书信了吗？”
“收到了。”
“可是二哥并没有下令阻止师儿和昭儿杀夏侯玄。”
司马懿淡然说：“我把洛阳交给了他们，他们就有全权处置之权。”
司马孚有些愤怒地说：“可那是夏侯玄啊，你曾经说过，那是君子，更是我们的通家之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