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武帝驾崩之前,你陪着文帝奔驰去洛阳的那次吗?文帝处置叛乱,杀了王粲的儿子,武帝说,若是他在,不使王粲无后,然而他又夸奖,文帝做得对。”
司马孚追问道:“所以,二哥现在的志向,是效法曹公吗?二哥当日宁可断了腿也要躲着的曹公,你现在和他有区别吗?”
司马懿瞪着司马孚,司马孚也平静悲哀地望着他。
司马孚仍在说话:“我记得二哥说过,入仕的初衷是保护这个家,现在二嫂不在了,柏夫人也过世了,二哥的初心还在吗?”
司马懿没有回答。
司马孚轻叹:“二哥,弟弟跟不上你了,我走了。”
司马懿悠悠地说:“好,你的心还和月旦评那天一样,没变,给咱们家留个干净人。”
司马孚神情了然,缓缓站起来,缓缓地说道:“二哥,我想做大魏的纯臣,保重。”
司马孚向外走。
司马懿痛苦地伸手,没叫出声。
司马孚回过头,微微一笑,司马懿眼睛一花,看到的是年少的司马孚。
司马孚又转身,缓步走出了他的视线。
小沅还穿着孝服,在为柏灵筠服丧,她提着篮子走过院子,看到院子里的花,忽然触景生情,悄悄擦了擦泪。
院落一角,司马伦也穿着孝服,他脸上也挂着泪,目光却追着小沅离去。
司马昭走过去,轻拍拍司马伦的肩,安慰道:“你娘的仇,爹已经报了,别伤心了,以后哥哥会照顾你。”
没想到司马伦却回答说:“二哥,我不是伤心,我是害怕。你说,娘最后跟着爹的日子里,说了什么,我总觉得,她知道。”
司马昭目光一冷,抓住司马伦的肩膀,沉声说:“看着我!你知道咱爹这辈子决胜的本事是什么吗?他参透了人心。在你娘心里,不会有比你更重要的事,她的心再七窍玲珑,会伤害你的话,她再煎熬都不会说。”司马伦点头:“可我还担心一个人。”
“小沅?”
“她本就是校事府的探子,这么多年知道咱们家好多事,又跟我娘形影不离,我不知道……她知道多少。”
司马昭宽慰他说:“还是那话,别怕,那件事是司马家的事,不是你我的事,不要往自己身上揽。”
司马昭回头,目光阴冷。
侯吉把饭菜摆在司马懿面前。
司马懿看了一眼,忍不住说道:“今天这么丰盛啊?”
“我看老爷总没胃口,做了点五味脯,您尝尝?”
司马懿夹起一块肉脯用力咬着,很费劲。
侯吉殷切地看着他,问道:“好吃么?”
“好吃,好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求我啊?”
“老爷就是老爷!老爷您看,夫人都去了,你之前答应我的事儿还不办吗?”
“什么事儿?”
侯吉急了:“您答应给我说媳妇的。当年张屠户的闺女儿都有闺女儿了,我到现在还是老光棍一个……”
司马懿扑哧一笑:“等过几天回温县,我给你找一寡妇。”
侯吉有些不满了:“为什么得是寡妇?”
“不是寡妇谁能看得上你,寡妇还能给你带娃呢!”
侯吉气鼓鼓地说道:“我不要在外面找,家里就有,你帮我说说。”
“谁啊?”“小沅啊。”
司马懿笑着说:“人家哪看得上你?”
侯吉气呼呼地说道:“怎么看不上了,我和她门当户对!他主子是你媳妇儿,我娶她做媳妇,这不一双两好吗?还说把我当兄弟呢,你自己都儿女成行了,也不管管我。”
司马懿笑了起来:“好好,我给你问问,也得人家愿意啊。”有低声自言道:“也就你这一个兄弟了。”
小沅正在晾晒衣裳,司马懿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过来。
小沅躬身行礼道:“老爷。”
司马懿笑呵呵地说:“好久没看到你了。”
“老爷太忙。”
司马懿慢悠悠地说:“记得你刚来府上的时候还不满十六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小沅笑答:“一晃眼都快四十了。”
“夫人不在了,是该为自己打算了。”
小沅赶忙接话道:“奴婢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在这个家,服侍老爷公子们罢了。”
司马懿看定她,平静的目光中竟有一丝冷意:“可你不是奴婢,校事府那边,还要回去吗?”
小沅吓得退缩了两步。
司马懿恢复了和蔼的目光:“别怕,我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你都是这家的人。”
小沅悄悄松了口气,跪下言道:“如今也不怕对老爷招认,我原本是校事府的人,被朝廷派来监视老爷家的,后来夫人对我好,跟老爷也好,我的职责也荒疏了。如今整个朝堂都听老爷的,我更是无用之人身了,老爷不怪我,肯赏我一片屋檐一口饭吃,就是大恩大德了。”
司马懿扶起小沅说:“都不是自由身,谁能怪谁呢。小沅,你想嫁人吗?”
小沅有些害羞,沉默。
司马懿温言道:“你要是想嫁人,我就给你钱和田产,你要是想留下……我给你说门亲事吧。人不能总是孤苦伶仃地飘着。”
小沅一怔,随即羞涩赧然地低头悄声说:“老爷要娶我,可得明媒正娶。”
司马懿楞了一下随即分辩道:“不不不,不是我,是侯吉,他心里喜欢你好多年了,托我给你问问。”
小沅呆住了,失望地垂下了目光。她慌忙掩饰道:“老爷这么荣贵的身份,还管这些闲事啊。”
“我不逼你,只是希望你能成为这个家里的人。你要是不好意思回答,就再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