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昭脸色变了变,跪下,却坦然说道:“儿子杀夏侯玄,也是恨他伤了大哥,恨他要谋害咱们家。父亲若是认为儿子擅作主张了,儿子认打认罚,但儿子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司马懿喝道:“是吗?又是谁在幕后摆布何晏操纵着曹爽?你盼着我跟曹爽打起来吧?”
司马昭脸色苍白:“曹爽早就对父亲恨之入骨,他不杀父亲不会罢休的!何晏……儿子也只是放出一些假消息来欺骗他,儿子绝没有半点私心!”
司马懿沉默半晌,老朽而呆滞地突然发问:“那夏侯徽呢?”
走廊外,司马师身形一颤,几欲跌倒。
后面的武士忙扶住司马师。
司马昭长久的沉默,继而流泪道:“爹,你知道的,嫂子是夏侯家的人,她跟踪大哥到了汲布叔叔练兵的地方,她都看见了,如果夏侯玄知道,他那个性子不会对咱们家又半分容情的,那种情形,难道爹不想让我这么做……”
司马懿一耳光打过去,却因为无力,像在司马昭的脸上摸了一下。
司马昭跪下哭道:“都是我的罪孽,我千刀万剐死有余辜!现在咱们家没事儿了,爹也平安了,你杀了我吧……”
司马懿颤抖着手,摔下酒杯。
司马昭大惊,转身去看大门,门霍然而开。
司马师站在门口。
门外,悄无一人
司马懿双目圆睁,掀翻了整个饭桌,咆哮道:“进来!来人,来人!”
司马师红着眼走进去。
司马懿怒吼道:“怎么就你一个人,你不行,要有人!”
“他是我弟弟!”
司马昭暴发出一声哭号:“哥,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司马师缓缓地开口,痛苦地说:“你我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同学同游,一起上过战场,滚过田垄,素日里我护你让你宠你,因为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我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吃半点苦头。每次出征,徽儿总担心你吃不饱穿不暖,备衣添食总也少不了你的一份,可为什么到头来会把你养成一头吃人的恶狼……为什么?”
司马昭双泪长流膝行上前,惨声说:“我告诉大哥,为什么。”
司马昭仰望着司马师,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兄弟两人离得很近很近。
司马懿看不到司马昭的脸,惶惑地向前探着身子。
司马昭在司马师耳边,轻声念叨:“大哥,你怎么知道,这一切不是爹让我做的?你怎么知道他让你来,不是演给你看,不是为了让你下不了手?”
司马师刹那间呆住了。
司马懿什么都听不见,但他感到司马师的眼神变了,他努力向前倾听着。
司马昭后退了一步。
司马昭正色说道:“大哥,杀了我吧。”
司马师没有说话,没有动,他痛苦迷茫地看着父亲和弟弟,觉得这个家一阵刻骨的寒冷。
司马昭向兄长一躬身,走出了屋子,没有回头去看父亲。
司马懿呆呆地看着司马师。
司马师颤抖着嘴唇,欲言又止,终于没有问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让腰身挺拔起来。
司马懿冷声问道:“为什么放他走?”
司马师坚定回答:“司马家,需要无坚不摧。父亲保重。”
司马师躬身,转身也走了出去。
只剩下司马懿佝偻着身子,双目无光。
司马懿朝服进宫了,曹芳扶着司马懿坐下,关切的说道:“太傅有事,朕去您府上看您就是了,怎么敢劳动太傅亲自来呢……”
司马懿说道:“臣有几句话,不得不向陛下请命。怕再不来,就来不及说了。”
曹芳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一点恶意:“太傅说哪里话,要善保千金之躯,朕还须你辅佐呢。”
“谢陛下……臣时日无多,望陛下,努力振作,以一统为己任,臣的儿子司马师,会辅佐陛下……”
曹芳微笑回答:“太傅好好养病,您好了,朝上的事,朕都听您的。”
司马懿继续絮絮叨叨地说:“臣有个心愿,文皇帝,于臣有知遇之恩,臣死后,请葬在首阳山,文皇帝陵寝附近,不必起丘冢,不植树木,下葬之时,只穿随身衣物,不着朝服冠冕,不放陪葬之物,望陛下,恩准……”
曹芳笑答:“太傅想多了,大魏怎么能没有太傅呢?太傅放心,臣永远听太傅的话。”
司马懿躬身答道:“臣谢陛下了。”
司马懿站在丹墀之下,望着皇宫之下的洛阳城。
风鼓荡他的袍服,曹芳站在他身后,觉得这老人仍然高大威严。
司马师带人抬着坐辇上来,扶着司马懿在坐辇上坐下,司马懿向曹芳一躬身。
曹芳笑道:“太傅保重。”
坐辇缓缓往下走。
跟随在曹芳身边的宦官轻声说:“陛下,司马老儿快死了。”
曹芳冷冷一笑。
司马懿眯着眼睛坐在摇椅里,睡眼昏沉。
侯吉推门走了进来。
司马懿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侯吉,来得正好,拉我一把,陪我去打套五禽戏……”
侯吉打断了他:“小沅的事,就这么了了?”
司马懿沉默半晌:“不能不了。”
“我知道,我没资格插嘴。那我再问你一句,小沅到底答应了没?”
司马懿迟缓地问道:“答应什么……”他想了半天,恍然道:“哦……那个啊,答应了,答应了。”
“答应了就把事儿办了吧。”
司马懿困惑起来:“办什么事儿?”
侯吉又有些生气了:“我的婚事啊,立个牌位吧,这样好歹我也辈子也囫囵了……”
司马懿不可思议地问道:“你就图这个?”
侯吉气咻咻地说:“我还能图什么?折腾吧,继续折腾,这下就剩咱两老头了,你满意了吧。”
司马懿理亏一样接话道:“好,也别告诉别人,就咱俩老头,我给你办。”
司马懿和侯吉颤颤巍巍地布置着新房。
司马懿往窗户上贴上喜字,侯吉在房间挂上红绸。
忙活完了,侯吉抱起小沅的牌位,司马懿抱着张春华牌位,放在桌上,坐在上首。
侯吉问道:“小沅成婚,你为什么不带柏夫人牌位啊。”
司马懿笑着回答:“她那个孤高的性子,要是知道你娶了小沅,不得跳起来打你。”
侯吉白了司马懿一眼,又闻到:“结婚的词儿都怎么念来着。”
司马懿缓缓地说道:“今有司马家侯吉,小沅,逢此良辰美景,允称璧合珠联之妙,克臻琴谐瑟调之欢,增来鸿案之光,结此凤仪之好。一拜天地——“
侯吉抱着小沅的牌位叩首。
“二拜高堂——“
侯吉向司马懿和张春华牌位鞠躬。
“夫妻对拜——“
侯吉把小沅的牌位放在地上,结结实实鞠了个大躬。
侯吉再次抱起小沅的牌位,催促道:“好了好了,你走吧。”
司马懿被侯吉推着往外走,一边抱怨道:“你这人怎么回事,用完就赶我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