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洞房了,你干吗,要看啊?”
侯吉砰地关上门,缓缓往屋内走。
司马懿敲门,传来侯吉有些愤怒的声音:“你能让我清静一下吗!”
司马懿结巴着说道:“我、我老婆落你房间了!”
侯吉看着司马懿蹒跚地走进来,抱起桌案上张春华的牌位,又蹒跚地走出去。
侯吉看着司马懿走到院子里,坐上了秋千,不时低低和怀中的牌位说着什么。
侯吉低声对小沅的牌位,也自顾自的念叨起来:“你看那老家伙,真是又可气又可恨,又可怜……”
第二天,司马懿缓缓走来,敲门,没人回应。
司马懿笑着摇头:“这老东西,洞个房都不愿起来了……”
家仆从一旁走过,笑着说:“老爷,侯管家一大早就去厨房炖汤啦。”
司马懿不由得喜笑颜开:“哎呀,好,好,他好久没这个兴致做饭了,可把我馋虫勾起来了。我去看看。”
司马懿缓步来到厨房,侯吉正在忙碌着。
葱姜蒜辣子一溜小碗排开,侯吉从小盂里捏出龟,正准备下锅。
司马懿忙颤巍巍地疾步上前拉住侯吉:“你干什么!”
侯吉不明所以地回答说:“炖了吃啊,趁我还做得动,给你补补。养了几十年,总该物尽其用了吧。”
“吃?你这老东西太狠心了!我和春华养了一辈子,你舍得啊?”
侯吉哂笑着说:“它这大半辈子都是我养的,怎么着,你比我对它还有感情?”
司马懿愤愤说道:“它是我朋友!是救命恩人!你这人怎么一点感情也没呢!”
侯吉从司马懿怀中夺过乌龟,劈头就说:“一只王八而已,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征辽东杀了两万人,灭曹爽杀了七千人,处决王凌杀了三千人,你连眼睛都不眨……这么多亡灵冤魂你不在乎,却舍不得一只小王八?你假不假啊?妇人之仁。”
司马懿瞪大眼睛问了句:“你说什么?!”
侯吉自顾自烧汤:“哦,说错了,这不是妇人之仁,这叫——虚伪。”
司马懿瞪圆了双眼,说不出话来。突然他扑上去和侯吉厮打了起来。
案上的碗全掉落摔碎了,锅碗瓢盆四处横飞,厨房里丁玲咣当响成一片。
后来,司马懿额上有些淤青。他抱着龟坐在车里,侯吉坐在前面驾车。
后面遥遥跟着司马师司马昭,带着三百士兵。
车走得越来越慢,司马懿有些不满地撩开帘子抱怨道:“你又在偷懒,这车怎么越走越慢了?”
侯吉歪在一旁没有吭声。
司马懿见了,有些心疼:“真是的,怎么睡着了……”
侯吉仍然没有反应,司马懿颤抖地伸出手戳了戳侯吉。
司马懿木然说道:“哦……你死啦?”
司马懿吃力地从车内走下来。他抱着小龟缓缓向水边走去。
司马师司马昭带人紧张地走上前来。
司马懿瞟了他们一眼,低声对小龟说:“那些小畜生,又想偷听我两说话。”他捧着小龟慢慢蹲下说:“是时候道别啦。心猿不定,意马四驰,老伙计,去吧。’
夕阳缓缓沉没,司马昭深深地看着落日余晖中垂垂老矣的司马懿。
司马懿在水边中打着五禽戏,在山岚水雾之间,他的身形幻化成了五种动物,仿佛与天地生灵起舞。
司马师走上前去,望着自己的父亲。
司马昭一个人站在田野边,他抬起头望向夕阳,父亲的太阳要落下去了,而他的太阳,要升起了。夕阳如洒金,在他身上光耀出王者之气。
魏嘉平三年八月初五,戊寅日,三国第一权臣,司马懿在权位巅峰之上,平静逝去。终年七十三岁。司马懿虽然没有统一三国,但他以自己卓绝的文韬武略,奠定一统天下的基础。三国鼎立,干戈不息的乱世,终于看到和平的曙光。
四年之后,司马师躺在军营简陋的床上,无意识地轻轻抽搐着,那只有伤的右眼,已经溃烂成瘤,惨不忍睹,正缓缓流下一行血泪。
司马师继承了司马懿的权力,延续着司马氏的辉煌。然而,让司马懿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司马师掌权仅仅四年,就在出征淮南的战役中,因目疾发作而死。
司马昭跪在高贵乡公曹髦的尸体边,假惺惺哭着。
司马昭继承了兄长之位,他的野心,加速了司马氏代替曹氏的步伐。
司马昭露出一丝阴暗的笑容。
刘禅和黄皓率领百官,将玉玺捧给钟会、邓艾,钟会望了邓艾一眼,嘴角掠过一丝隐秘的冷笑。
司马懿死后十二年,钟会邓艾率军攻蜀,蜀后主刘禅不战而降,蜀国灭亡。
司马炎一步步走向受禅台,百官在台下躬身叩拜。
十七年后,既魏咸熙二年,司马懿的孙子司马炎,终究还是取代了孱弱的曹式,登基称帝,改国号为晋。十五年后,孙吴归降,三国归晋。
那个竞智力,争利害,强弱吞并、群雄并起、血火飞扬、豪情激昂的三国时代,但又是战乱频发、生灵涂炭的乱世,终于在司马懿的身后,在司马氏的手中,平缓地结束了。
首阳山间,芳草萋萋,山间鸟鸣欢快。
传来小儿的歌声:“日昭昭,二火昌。昭昭杀君王,土上生金金得王……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
(第二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