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趴在简易的行军床上,呻吟一声睁开眼睛。
床边的司马师司马昭都肿着眼睛,悲喜交集地喊道:“爹!”
侯吉叫道:“快拿药!”
司马昭慌忙将药斟出端来。
司马懿稍稍一动,就呻吟起来,念叨着:“打完了吗……”
司马师哽咽着说:“众将求情,曹真暂且记下了四十棍,爹,你觉得怎样?”
司马懿苦笑着说:“难得啊,曹子丹也有心软的时候……”
司马懿咳嗽起来,侯吉忙拍着他的背。
“老爷,你受苦了……”
司马懿无限疲惫地说:“无碍,大司马是放了我一条生路啊……”
司马昭冷笑着说:“他挟私报复,又不敢把事情做绝,真真是个小人。”
“小人也好君子也罢,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军情如何了?”
司马师赶紧回答道:“听闻郝昭和王双在陈仓城外大破蜀军,诸葛亮已经后退二十里了。”
司马懿淡淡一笑说:“怪不得大司马高兴呢……”
司马昭还是气不过:“我们千里迢迢赶来,就为了受这份屈辱吗?”
司马懿虚弱地闭目,喃喃问道:“活着屈辱,和死了壮烈,哪个好……”
侯吉拧干面巾,端着满满一盆血水要往外走,司马懿拉住了他。
司马懿犹豫地说:“这事儿千万别告诉春华……”
侯吉忧虑重重地看着司马懿,心疼地说:“老爷,别说话了,好好养伤才是天大的事。夫人看到您这样子,不知道该有多心疼啊……”
司马昭咬牙,恨恨地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曹真看着军报,随意地问:“司马懿还活着吗?”
“禀大司马,司马将军伤势十分沉重,虽然未曾伤筋断骨,只怕会有几日高热不退,须小心调养才是。”
曹真嗤笑一声:“那就养着吧,大不了凯旋的时候,我让人抬他回去!”
孙礼在旁欲言又止。
这时郭淮进来,身后的亲兵绑着个口塞麻木的人。
曹真抬头一眼,挥挥手,军医躬身退出去。
郭淮上前言道:“大司马,末将巡视隘口之时,抓到一名细作。”
那细作拼命摇头挣扎呜呜做声。
郭淮扯下他口中麻木,他拼命喘息着说:“小人不是细作,有机密来见都督,误被将军捉到……”
曹真忙问道:“有何机密?松绑!”
郭淮有些犹豫,曹真不耐烦地说:“你怕他跑了还是怕他行刺?”
郭淮忙亲自割断绑缚,报信人又警惕看看左右。
曹真挥手说:“除了郭淮孙礼,都退下。”
左右守军退出,将帐帘拉上。
报信人膝行上前,翻出衣裳内的贴身中衣,又用牙咬开线,从夹层中摸出薄薄一纸书信,捧给曹真道:“小人乃姜维心腹,特致密书于大都督麾下!”
曹真接过信来急看,轻声念:“罪将姜维百拜,书呈大都督曹麾下:‘维念世食魏禄,忝守边城;叨窃厚恩,无门补报。昨日误遭诸葛亮之计,陷身于巅崖之中。想念旧国,何日忘之?赖都督亲提大兵而来,如遇敌人,可以诈败。维当在后,以举火为号,先烧蜀人粮草,却以大兵翻身掩之,则诸葛亮可擒也。非敢立功报国,实欲自赎前罪。倘蒙照察,速赐来命。’”
曹真双目闪动亢奋的光芒,高声说:“姜维有归国之心,天助我也!郭淮,你先送他到隐秘之处休息,我即刻回信。”
郭淮带着信差出去。
孙礼谨慎地劝道:“大司马,未可轻信!”
曹真一笑说:“姜维原本就是我国人,不幸为诸葛亮所擒,投降不过是权宜之计,胡马依北风,谁不念故国啊?”
“诸葛亮多谋,姜维智广,大司马应该考虑其中是否有诈。”
曹真不耐烦地说:“如此良机转瞬即逝,用人不疑,你连本国人都不信了?你若真担心万一有诈,让费曜代我引兵前往。”
孙礼还在劝:“如此大事,是否和副都督商议一下,他对诸葛亮知之甚深……”
曹真脸色一变,将笔重重拍在桌上,瞪着孙礼说道:“你是否认为,本都督谋略不如司马懿?”
孙礼惶恐地说:“下官不敢,只是兵者诡道,司马将军对诸葛亮了解颇多,集思广益,总是好些……”
曹真咬着牙说出自己内心深处的话:“我知道,他是聪明点儿,先帝就是太迷恋司马懿那份儿小聪明了,被他哄得多年甲兵不兴,让吴蜀做大,如今一个小小的蜀国就敢欺到家门口!本将军打了一辈子的仗,打仗,不能只靠一个人的聪明!”
孙礼不敢再多说,缓缓低头:“大都督教训得是。
司马昭司马师兄弟守在父亲床边。
孙礼揭开帘子进去。
司马师忙站起来躬身一礼:“孙参军。”
孙礼看了看司马懿,担忧地问道:“你父亲可好?”
司马师叹息:“伤势太重,一直高烧,清醒的时候少。”
孙礼拿出一瓶药:“这个是蛇胆炼制化淤去毒的良药,给他敷上。”
司马师接过,真诚地说:“多谢参军。”
司马昭冷冷地说:“我军中自有伤药,不劳烦参军。”
司马师喝斥弟弟道:“不得无礼,多亏参军求情,爹才免除了四十棍。”
司马昭不服气地低头,不再说话。
孙礼坐在床边,轻轻推推司马懿,低声说:“仲达,仲达醒醒?”
司马懿在梦呓中轻颤,高烧得胡言乱语:“陛下饶命……陛下饶命……罪臣……罪该万死……”
孙礼忧愁地摸摸司马懿的额头,自言自语:“这可如何是好?”
“参军有事?”
孙礼叹道:“等你父亲醒来,千万报与我知道,先告辞了。”
司马师和司马昭起身送孙礼出去。
在他们身后,司马懿缓缓睁开一线眼睛,目光沉静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