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奔驰出数里,惊魂未定地问道:“我头在否?”
司马师也是气喘吁吁的答道:“在,在!难道他没死,只是撤入祁山?”
司马懿沉思片刻,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迸出,伏在马背上,似笑,又似哭。
司马师愕然问道:“爹,你怎么了?”
司马懿笑出了眼泪:“死诸葛亮能走生仲达,你说可笑不可笑啊?”
司马师大惊问道:“什么?诸葛亮真死了?”
司马懿缓缓擦去眼泪,敬佩地说:“若他没死!此刻死的就是你我了!孔明,孔明,你临死之时,尚能赢我一局,可终究赢不了天意啊!”
司马昭从后面策马近前问道:“还追不追?”
司马懿深望了一眼司马昭,反而问道:“谁让你来的?”
司马昭低下头。
司马懿收回目光:“追不上了,走,去五丈原!”
司马懿带着儿子和兵马来带五丈原,他下马缓缓而行,仔细观察蜀兵留下的营垒,一边看一边露出敬佩的神情。
司马懿对儿子们说:“都来看看吧,如此整齐有法,真天下奇才,好好学学吧,你们一生受用不尽。”
司马师轻松地说:“此人一死,父亲可以高枕无忧了。”
司马懿摇头苦笑:“何来的高枕无忧了,虽保一时性命,鸟尽弓藏的那一日,却也更近了……”
司马师不服气地说:“诸葛亮如此奇才,却被刘禅那样的昏主累死,父亲在前线艰难应敌,朝廷却整日想着换帅……”
司马懿赶忙喝止:“不可胡言!”
司马师噤声了。
司马懿漫步着,轻声感叹:“我们这代人,明知不可为,却还要为之,孔明起巴、蜀之地,据一州之地,战士人民不过天下九分之一,却能提步卒数万,长驱祁山,慷慨有饮马河洛之志,蜀军经他训练,静若泰山,动若狮虎,当战则战,当守则守,进退自如,千变万化,乃天下第一劲旅,除了孔明,没有人有此能力了。六年了,六出祁山,他有他的执着,我有我的坚守,你们要记着,守土有责,我们司马家,永远是大魏之臣。”
司马师和司马昭低头答道:“是。”
然而司马昭面上的神情,却明显有些不认同。
司马懿又问道:“有香吗?”
司马师回答:“出来的急,没有带,只在蜀军营地找到几个香炉。”
“拿来吧。”
高坡上,司马懿将空的香炉恭敬放下,又缓缓跪倒。
司马师和司马昭一惊,不敢站立,跟着跪下,三军中一片片跪下。
司马懿缓慢而沉重地捻起一撮土,放进香炉中,轻声道:“孔明啊,若你不死,则我两国之兵终年不得解甲,中国之民永远饱受战乱。你即使成功,也必将搅动华夏大乱,再现汉末的生灵涂炭。你的离去或许是天意,天意不在蜀啊。你我虽然各为其主,但我想,你也是希望这乱世能早一日结束吧?孔明,先生,你我为敌六年却互为知音,就让我称你一声先生吧……”
司马懿的泪水坠入尘土中。
司马懿又苦涩地说:“你做圣贤了,乱世求存的艰难,就留给我吧……”
五丈原上秋风瑟瑟,雁啸凄厉,原下一衣带水,缓缓流淌。
司马懿竟然看到了梦中与诸葛亮对弈之处,一座空荡荡的石头棋盘,他震惊而感伤地缓缓抚摸着其上纵横交错的经纬,流连徘徊……
山峦间云蒸霞蔚。
司马懿回军,辟邪陪着曹爽迎上来,辟邪关切地问道:“听说诸葛亮用了诈死诱敌之计,大都督没事儿吧?”
曹爽看见司马懿双目红肿,神情低落,十分得意,佯装安慰:“大都督,败了就是败了,这么大的人怎么还落泪啊?”
司马懿向辟邪和曹爽拱手一礼,沉声说道:“蜀军已退,诸葛亮已死,将军和中贵人略加休息,明日班师。”
辟邪和曹爽愣住。
司马昭狠狠瞪了曹爽一眼,高声说:“诸葛亮死了!蜀军退了!”
整个大营的魏军都欢呼起来,万众欢腾,将司马师和司马昭抬了起来,郭淮和孙礼等人都激动地拥抱落泪。
曹爽丧魂落魄地说道:“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辟邪的笑容慢慢收敛,轻叹:“天助司马,奈何……”
司马懿走进营帐,张春华扑了上来,两人相拥默默流泪。
司马昭兴冲冲闯进来,拿起供奉着的酒瓶就要砸,司马懿高声说:“慢!”
司马懿走上来,拿过酒瓶,望着诸葛亮的画像,将酒缓缓浇在地上,然后狠狠将瓶子一摔,豪气干云地说:“拿酒来!取庆功酒”!
万众痛饮,一个士兵喝得颠颠倒倒,边喝边笑:“我儿子都要五岁了,终于能回去抱他了……”
辟邪静静看着这欢腾的场面,
曹爽焦虑地说道:“中贵人,您得想想办法啊!”
辟邪轻笑:“将军宽心,陛下早有嘱托。我们不会让他高兴的太早……”
司马懿提起一缸酒,仰头汩汩灌下,郭淮和孙礼等一干将士都在起哄:“好!好!好!……”
司马懿一缸酒喝完,瘫倒下去,众人哄然大笑。
司马懿躺在地上,睁着迷茫的目光,眼前的光影人影变换重叠。
司马懿和曹丕在马厩中饮酒的画面。
年轻时司马懿和曹丕曹真饮酒,被曹真灌醉的画面。
司马懿和诸葛亮阵前席地而坐,饮酒的画面……
司马懿醉醺醺地说:“走了,你们都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被天意成全……”
司马懿宿醉未醒,趴在案上,地上横七竖八地丢着空了的酒缸杯盏。
一名小宦官替辟邪撩开帐子,辟邪弯腰走了进来,被账内的酒气一熏,忙掏出帕子捂住鼻子。
他冷冷看着案上的司马懿,踢开了一个酒罐。酒罐咕噜噜滚到司马懿案边,司马懿猛然一惊。
他抬头看到辟邪,忙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拱手说:“不知中贵人驾临,还望恕罪。”
辟邪笑着说:“大都督立下不世之功,多饮几杯又有何妨?我本应昨日就来向大都督庆贺,又不忍打搅大都督与同袍欢庆,要请大都督恕罪的是我啊。”
“我怎敢贪天之功,此番大胜全仰赖陛下天威,中贵人快请坐。”
辟邪摆手说:“不了,我代陛下来问大都督几句话。”
司马懿神色一凛,忙躬身肃立:“中贵人请讲。
辟邪轻声地问道:“敢问大都督,大都督为我国除此心头大患,陛下该如何封赏你才好呢?”
司马懿悚然一惊:“为国效死是臣子的本分,臣绝不敢邀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