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一笑:“大都督这般谦逊,倒让我回去不好向陛下交代了。”
司马懿一怔,随即明白了辟邪的意思。他回身拿起案上的匣子,凝视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将它双手奉给辟邪。
司马懿正色说:“臣领兵上阵本就是临危受命,如今诸葛亮已死,臣自当卸甲归田。”
辟邪缓缓打开匣子,匣子里静静躺着半块虎符。辟邪挥挥手,身后的小宦官接过匣子。
辟邪不动声色地问道:“大都督的忠心,天日可表。只是不知大都督归田,要归到何处去呢?”
“这六年来,为了抵抗诸葛亮,我心力都已耗尽,只想苟延残喘。请中贵人转告陛下,臣老了,只求引几千步兵屯田长安,为陛下拱卫边关。”
辟邪笑意更深,柔声说:“可大都督是大魏的功臣啊!如此委屈,陛下怕是不会答应。”
司马懿下定了决心说:“臣还请中贵人将臣的夫人和长子一并带回洛阳,以慰圣心。”
辟邪假意叹息,终于不再说话。
清晨,曙光微露。
司马懿穿着一身青衫漫步在渭河边。
司马懿看着激荡的河水,不由轻叹:“渭水东流,膏腴两岸,是屯田的好地方啊。”
传来张春华的声音:“你是要丢下我们自己在这终老吗?”
司马懿回头,看见张春华面有怒色走了过来。
张春华气急骂道:“他们这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司马懿忙拉住张春华劝慰道:“春华!”
张春华愤怒了:“我不怕他们听见!诸葛亮刚死他们就火急火燎地对你下手,你忠的什么君,爱的什么国?”
司马懿急了,大声说:“不要再说了!”又赶紧放缓口气劝道:“昔日韩信助高祖杀项羽得天下,还不是一样身死未央宫?陛下肯留我一命,已是恩典。”
张春华双目一涩,说道:“这是什么恩典?他薄情寡义,你还要感恩戴德!他比他爹更刻薄!”
司马懿叹道:“我问心无愧,在哪里都是一样。春华,你带着师儿回去吧……”
“不,我们要和你在一起!”
司马懿摇头说:“你们不回去,皇帝不会安心,我们家永远不会安宁。”
张春华愤怒地问道:“我们都是人质吗?”
司马懿难过地说:“春华,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生逢乱世,我们只有退避忍让才可保全这个家啊。”
张春华沉默了,良久之后开口问道:“那昭儿呢?”
“昭儿我要带在身边,亲自管教。”
张春华埋怨道:“你对他太严苛了,这么久你都不肯去看看他,就不怕昭儿心里怨你?”
“现在怨我,总比将来恨我的好。昭儿雄心勃勃,勇略兼备,也许翌日兴我司马家正是他。但是他若不能管好自己的野心和锐气,那么亡我司马家者,也是他。至于师儿,他除了做人质外,我还要他,保护皇太后。”
张春华大吃一惊:“阿照?她有危险?”
司马懿犹豫地说:“在此之前,陛下忌惮我,还不会对皇太后下手,我现在担心……”
张春华颤声问:“骨肉离散,朝不保夕,这就是你换来的胜利吗?”
司马懿神情哀伤,无言以对。
秋风刺骨,秋雨淅沥,司马懿目送侯吉驾着车带着司马师和张春华远去,他的目光中充满依恋。
辟邪也骑在马上,带着随从即将离去,他居高临下轻笑道:“大都督真的不回洛阳吗?”
司马懿低头恭敬的说:“关中连年征战,民生凋敝,就让我在长安修修水渠,管管屯田,也算是为陛下,尽最后一点力吧。”
辟邪似是嘲讽似是敬佩地叹息:“司马大人真忠臣也,你的话我会禀奏陛下,大人好自为之!”
辟邪率领随从呼啸而去,马蹄扬起的泥水溅在司马懿身上,司马昭勃然作怒色,司马懿却是神情不改。
辟邪打开盒子,是半只虎符。
曹叡冷笑着说:“养病?!是心病吧?”
辟邪回答:“他归还了虎符,还把妻儿送回了洛阳,只留下小儿子在身边服侍,说要专务农桑。”
“依你看,有几分真假?”
辟邪笑答:“说真不真,说假不假,识时务罢了。”
曹叡愤愤地说:“便宜他了!那我们且看,他是不是真的识时务……”
“后面的事情交给奴婢吧。这一次,没有人再能阻拦了。”
曹叡将辟邪拉入怀中,轻笑道:“不急,别用他煞风景,别显得朕太薄情,朕想你了……”
曹叡拿起一盏酒,辟邪躺在曹叡腿上张开口,淋淋的酒浆如同春雨一般落入他口中。
司马懿一身粗布青衫,在田间亲自耕种,完全像个老圃。
不远处的田埂上,司马昭烦躁地练剑。
司马懿抬起头擦汗,担忧地望着儿子。
日沉月升,寂静无人的庭院中,司马懿在打着五禽戏。
隔着一座屏风,郭照在屏风后坐下,另一边,是须发皓白的陈群颤巍巍跪下。
陈群颤声说:“请皇太后出面,劝劝陛下吧,老臣实在是无可奈何了……”
郭照忧心地问道:“陛下还是不肯停止修建凌霄阙吗?”
陈群痛心地回答:“是,臣等数次劝谏,今年关中大饥,百姓有易子而食者,可是陛下还是征调四万民夫,大兴土木,修建了太极宫、昭阳殿、凌云台、芳林园还不够,还要修什么凌霄阙,说要比凌云台还高!臣等屡屡劝谏,陛下全不采纳,就在今晨,陛下他……”
陈群说不下去了,郭照不禁焦急地问道:“今晨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