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群叹息道：“今晨早朝，陛下将文武百官，和太学三千学生都带到了工地上，让百官一起动手拉石抬木，甚至陛下他，他还亲自挖土，以作表率！”
郭照气得重重一拍桌案：“荒唐！太荒唐了！堂堂天子，万乘（sheng）之尊，做这样的事，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吗？”
陈群黯然道：“这一年来，东西战事平定，陛下整日沉溺声色，大修宫殿。臣老了，说什么陛下也不会听了，司马大人，又远在长安，能管管陛下的，只有皇太后了！”
郭照叹息：“陛下只怕对老尚书，比对我更尊重些。”
陈群流泪说：“老臣是臣，太后是君，老臣真的无能为力了！这样下去，大魏危矣……”
陈群不住叩首。
司马懿站在长安城墙，望着八水绕长安的大好河山。
亲兵走上来，司马懿问道：“粮食准备好了吗？”
“五百万斛，都已经装车完毕。”
司马懿朝司马昭说：“安排下去，早些运进洛阳吧，早一日到，便早救千百个饥民。”
司马昭垂首不语，司马懿提高了声音：“还愣着做什么？”
司马昭轻声问道：“爹，我们在这边节衣缩食，给洛阳送粮救荒，人家却在那边大修宫殿，值得吗？”
“你！”
司马懿忍住没有发作，挥手令亲兵退下。
司马懿忍耐地说道：“君有失，我们为臣的可以进谏，但不能拿百姓的性命赌气。”
司马昭嘲讽地说：“进谏有用吗？皇帝骄奢淫逸，玩物丧志，他已经不想一统天下了。”
司马昭停了下来，他大胆地盯着司马懿。
司马懿冷笑着说：“说吧，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
司马昭便说道：“父亲才能百倍于他，武帝文帝做得的，父亲又何尝做不得？”
司马懿再也抑制不住大怒，一掌掴过去：“你给我跪下！”
司马昭垂首跪下。
司马懿担忧地看着他，过了许久，对儿子说：“你不能动这样的心思，并非爹迂腐，而是形势不容，你懂吗！”
司马昭倔强地说：“有何不容？父亲手上有兵有将有威望，更有三朝元老的地位与士族的追随！”
司马懿痛心疾首地说：“昭儿，你太天真了！曹魏不是衰败的东汉，武帝文帝不是暗弱的桓灵，当今天子敏锐果决，更非汉献帝可比。如今大魏国力日强，尽得人心，若是我对魏国有异志，天下世族将起而共诛我，那时候非但身败名裂，千载之下，我都将作为一个愚蠢的失败者，被嘲笑被憎恶！”
司马昭轻声地问道：“父亲赢了一辈子，就那么怕失败一次吗？”
司马懿惊愕地看着儿子，他终于体会到了一丝当年父亲对自己的无力感。他蹲下死死扣住司马昭的肩膀，喝道：“我不做文帝，甚至也不会做武帝。我们司马家的责任，是扶持魏国，克成一统，随着他的强大而强大，你记住了吗？”
司马昭慢慢抬起头，目光里有难以驾驭的桀骜。司马懿知道自己必须压制住他，他扣在儿子肩头的双手指节已经用力得泛白。
司马懿咬牙切齿地命令他：“你说话！你对我发誓！不论何时何地，你永远都是大魏之臣！”
司马昭的目光与司马懿的激烈地碰撞着，良久，司马昭终于垂下眼睫。
司马昭低声，一字一句地说：“儿子发誓，此生只做魏臣。”
司马懿仿佛耗光了所有的力气，扣在司马昭肩上的双臂终于软软垂下。
司马昭扶起司马懿，司马懿颤颤巍巍地扶着城头，目光远望。司马昭感觉父亲瞬间苍老了许多。
司马昭又问道：“爹，您快六十岁了，您的余生就要困守长安，有家难回吗？”
司马懿望着洛阳的方向，双目发热：“我又何尝不想回家呢……”
司马懿忽然对着洛阳方向，发出一声清冽的长啸。
郭照坐着肩舆，来到凌云台下，她震惊地望着高耸入云的天梯，和飘渺在云中的高台。
郭照站在殿外走进来，高台上的猎猎狂风仍在鼓动她的衣裙。
守卫拦住她，犹豫地说：“不经陛下允许……”
郭照冷冷打断他：“我是皇太后！带我进去！”
大殿金碧辉煌，极其奢华，丝竹悦耳，乐妓们彩裙翩翩，正在起舞。
她们唱着：“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郭照听到这样的歌声，面色惨白，她缓缓走进，却看到为首领舞的，是穿着女装的曹叡和宦官辟邪。
郭照大惊，怒喝：“陛下！”
乐师和舞妓们吓了一跳，不由停下。
曹叡扫兴而挑衅地望着郭照，冷漠地说：“太后来了？稀客呀！”
郭照看着曹叡身上的女衣，气得战栗起来：“陛下知不知道，今夕何夕？”
曹叡笑着说：“太后老了，连日子都不记得了？”指着一个舞女：“告诉她！”
舞女怯生生地说：“今年是青龙三年二月。”
郭照凛然说：“是！魏青龙三年，吴嘉禾四年，蜀建兴十三年，吴国蜀国还在，强敌时时叩边，这天下还不是我大魏的天下！关内春荒，每天都有饿死的百姓，陛下却修建这样的宫殿，却用我国的马匹去换东吴的珠宝！陛下你忘了武帝文帝一统天下的志向了吗？”
曹叡咆哮道：“这是朕的天下，不是你郭照的！更不是司马懿的！朕身为天子，就该享受最为富强的国家！”说着他一步步逼近：“你居然敢教训朕，你刚才没有听到她们唱什么吗？”忽的又转向舞女们：“接着唱，接着舞啊！”
乐师舞女们惶恐地再度歌舞起来，她们唱着：“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郭照浑身发软，身陷舞池之中，被舞女们撞得不住踉跄。
曹叡阴森森地说：“这是我娘的诗，是谁让她常苦悲的，朕没忘……”
郭照踉跄后退，面色惨白。
这时一个宦官气喘吁吁地爬上来说：“陛、陛下……小……小公主……”
曹叡变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