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灵筠又问道:“为了何事?”
“是太后的事情,陛、陛下发难了……”
柏灵筠豁然站起,她焦虑地在屋内来回转圈,焦躁地说:“不行,必须立刻告诉仲达!”
司马伦挺身而出:“娘,我去。”
小沅着急地说:“可是这到处都是兵,怎么送出去呀!”
侯吉看着司马伦想了一会儿,犹豫地说:“夫人,后院东南角有个狗洞,我看公子的身形,应该能穿过去,就是委屈公子……”
柏灵筠毫不迟疑地说:“事不宜迟!”
柏灵筠回身拉过一张纸笺,奋笔疾书几个字,她将信塞入司马伦怀里,紧紧抱住了儿子。
柏灵筠心疼地说:“千万小心!记住,你和你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司马伦纵马驰骋,不住扬鞭策马。
司马懿看着一队队粮车陆续出城门,向马上的孙礼拱手说:“拜托将军了,停修宫殿之事,要对陛下缓缓进言,切不可言辞激烈,激怒陛下。”
孙礼叹息:“大都督的为难下官知道,下官会小心行事。”
这时司马伦冲上前喊道:“父亲!大都督!”
司马懿和司马昭看到司马伦,不由都是一惊。
三人快速进入司马懿官署,司马昭带着敌意冷声说:“你来做什么!”
司马伦捧上信笺说道:“陛下嫁祸皇太后害死小公主,叔父为太后求情触怒皇帝被下廷尉,父亲,他要对你下手了!”
司马懿接过信匆匆扫了两眼,一个踉跄。
司马昭问道:“我娘和我大哥呢?!”
司马伦担忧地说:“家中已经被重兵包围,只有我一人逃出来给你们报信。”
司马昭听完冷笑不止:“爹,还要尽忠吗?”
司马伦也不住劝道:“父亲,皇帝天生凉薄,狠辣专断,现在诸葛亮死了,你用什么自保?”
司马懿颓然坐下,筋疲力尽地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司马伦见司马懿仍无法下定决心,略一思忖道:“父亲,娘有一句话托我转达。”
司马懿抬头望着司马伦。
司马伦清清嗓子说:“娘说,人生的路只会越走越窄,不会越走越宽,现在已经无法两全了,父亲必须做出抉择。”
司马懿凝望着小儿子,彼此都明白话中含义。
司马昭亦不由略带惊诧赞许地多看了司马伦几眼。
司马家大门紧闭,外面布满层层的重兵。
司马师一身铠甲,执枪挺立,肃杀地望着紧闭的大门,是誓死保卫家人的决绝。
他的身后,站着神情悲怆的夏侯徽。
张春华从壁上取下剑,忽然窗子一响,她警惕地拔剑回身,跳进来的是汲布。
张春华赶忙问道:“汲大哥,皇太后如何?”
“陈司空拦在永安宫前,与天子对峙,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带你和师儿杀出去!你们做好准备,夜间我来接你们!”
张春华焦急地说:“不行,我还有家人在此。”
汲布也焦躁起来:“你两位儿媳都出身名门,皇帝看在他们娘家面上,不会伤害她们,你留下是坐以待毙啊!”
张春华仍然摇头拒绝道:“我不能丢下我的家人,更不能害仲达变成大魏的逆臣!”
汲布急了,下意识伸手拉住张春华说道:“你这样瞻前顾后,只会让皇帝一网打尽!”进而更加激动忘情地说道:“春华,别管那么多,走吧!”
张春华缓缓地、坚定地拂开汲布的手:“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得体面尊严。我是他的妻子,他不在,这个家我来保护。”
汲布痛苦地望着她。
司马懿正要登马,司马伦和司马昭追了出来。
司马昭问道:“爹,您这是要去哪儿?”
司马懿抬起头回答说:“我以送粮为名,亲自入洛阳面圣!”
司马伦赶忙劝道:“爹,您不能只带着粮食回去!”
“我一生心血都在大魏,我不能亲手毁掉它!”
司马伦跪在司马懿马前苦苦恳求:“爹,您要三思啊!”
司马懿举起马鞭挥向司马伦,痛心地喝道:“闪开!”
司马懿抓着缰绳要上马,动作却有些迟缓吃力了。司马昭上前几步,稳稳托住司马懿,将他扶上马。
父子两目光一碰,司马昭道:“爹,儿子陪你一起。”
司马伦惊诧地站起来:“二哥你……”
司马昭回身拍了拍司马伦的肩,轻声道:“时机未到,相信父亲吧。”
曹叡正在喝酒。
一名宦官入内通报:“禀陛下,司马懿已到城门口了。”
辟邪问道:“可以动手了吗?”
曹叡摆手:“不着急,等。”
司马懿和司马昭司马伦在洛阳城门口下马,门口已经等着钟会邓艾为首的一群学生,看到司马懿纷纷围上去,邓艾忍不住喊道:“老师!老师终于回来了!”
司马懿疲惫不堪,被钟会邓艾扶下马,走路踉跄,却撑着疲劳问道:“皇太后何在?陈司空何在?”
钟会低声说:“陈司空就坐在永安宫前,保护皇太后。”
司马懿又感又佩,真诚地说:“多亏了陈司空忠义,陛下呢?”
“陛下在凌云台上。”
司马懿走过城门,抬头看着拔地而起的两座高台,直冲入云霄,不由震惊了。
钟会在司马懿耳边低声说:“老师,此次陛下对皇太后发难,其实也是在试探老师。”
司马懿只是望着高台,并没有理睬钟会。
钟会继续道:“陛下登基数年,看似少年任性,其实深谙权术之道。陛下的目的是政由己出,索性故意不尊纲常,摆脱辅政大臣,收拢权柄。权柄之争本就是你死我活,老师,这场厮杀注定有牺牲,您不可能保护所有人。”
邓艾听不下去,低声反驳他:“士季!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君子有所不为,更何况,那是皇太后!”
钟会没有理会邓艾,仍是自顾自地说:“老师的权柄,如这座高台,建起来须穷年累月之功,但推倒它,只需要一瞬。一旦大厦倾倒,震动的,便是整个天下,牺牲的,也不只是台上的人。请老师以大局为重!”
司马懿只是凝望着远处高台。
宦官入内再报:“陛下,司马懿已到凌云台下了。”
辟邪轻声道:“陛下,差不多了。”
曹叡微微点头:“你去吧。”
辟邪躬身退了出去。
司马懿与司马昭司马伦抬头观察着这座恢弘的建筑,仰望着数不清的台阶,这些台阶通往云霄,亦或者通往地狱。
司马伦更是张大了嘴,被这气势所震慑。
两个迎接他的宦官躬身行礼道:“恭迎大都督,陛下在楼上等候大都督呢,请大都督上舆。”
司马懿看了一眼跪在他身边等着抬肩舆的仆人,躬身向两位宦官行礼:“多谢中贵人,只是天子在上,没有人臣被抬着的道理,臣自己走上去。”
宦官甲笑着说:“这怎么行,大都督年事已高,陛下都赐您剑履上殿的,抬您一段儿是他们的福气。”
司马懿仍是躬身:“天威不违颜咫尺,陛下有恩宠,为臣者也有礼数,别说是一座台,就是刀山油锅,陛下传召,臣也上得去。”
司马懿步行上台阶,他一步步走得恭敬,走得庄严肃穆。
两个宦官愕然,继而点头赞叹:“不愧是三朝元老啊,瞧这体统!”
司马昭忽然追上去说:“儿子扶着父亲!”
司马懿挥汗如雨地走在高高的台阶上,他走几步就不得不停下来喘气,司马昭搀扶着父亲。走到半路,司马昭不由放开了父亲,回身怔怔朝下望去。司马懿感受到儿子心中的波动,亦转身回望。洛阳城已在他们的俯视下变得渺小,司马昭的神情里有震惊、慨叹与痴迷。
司马懿亦被这壮观的景色所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