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耳边是响起了钟会的声音:“建起来须穷年累月之功,但推倒它,只需要一瞬。一旦大厦倾倒,震动的,便是整个天下……”
汗水一滴滴地落在台阶上,司马懿还在艰难地挪动双腿,向上爬着……
台阶下司马伦抬头望着两人。父亲和兄长越来越高,让他敬畏与羡慕。
此时辟邪从台阶上拾级而下,与司马懿打了个照面。
辟邪向司马懿见礼:“太傅可算回来了,陛下正兀自伤心,奴婢左右劝慰不住,还要太傅亲自出马啊。”
司马懿也拱手还礼:“放心,臣一定尽力。”
气喘吁吁地司马懿几乎脱力,艰难地走到大殿门口,他脱去鞋子,放下剑,向殿上走了几步,便带着司马昭恭敬地跪下,喘息着向曹叡三拜九叩。
“臣司马懿,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司马昭,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叡玩味地看着两人:“哦,大都督的二公子也来了,果然是少年英俊,大有可为啊。”
司马懿谦卑地回答,“犬子不才,陛下见笑了。”
曹叡笑笑:“司马昭,还不将你父亲扶起来?来,爱卿,坐近点。”
司马昭将司马懿扶起,一旁的宦官搬来坐杌。
司马懿再次叩首谢恩:“臣谢陛下体恤。臣已昏聩老迈,有生之年得见我大魏国运昌隆,是臣之大幸。臣此番……”
曹叡打断司马懿:“时不与我,爱卿也生华发了啊。”
司马懿一怔,随即苦笑道:“臣风烛残年,此番入京,一来为送粮,二来也为……”
曹叡俯身向下轻声问:“爱卿给洛阳送粮救灾,忠诚可嘉,朕得奖赏你,可是你已经位极人臣,你说,朕赏你什么好呢?”
“土地是大魏的土地,粮食也是陛下的粮食,臣不过是替陛下把粮食运进来罢了,岂敢要奖赏。臣听说小公主薨逝,修短之数难以胜天,还望陛下节哀顺变,珍重御体,万万不可哀毁太过。”
曹叡脸色一变:“若真是修短有数,朕也认了,朕的爱女是被人诅咒而死!”
曹叡将案上的木偶娃娃“啪”地仍在司马懿面前。
司马懿颤抖着手捡起那只小木偶。
曹叡淡笑道:“这是从永安宫挖出来的。”
司马懿语速缓慢地回道:“陛下,木偶的衣裳,是用蜀锦做的,这几年征战,蜀锦的转运都要经过长安,臣恰巧经手。这个花样是去年秋天新进贡的,送给哪个宫,哪位贵人,臣约略,都还记得,并没有永安宫……”
曹叡冷笑道:“虽然永安宫没有供奉这样的蜀锦,但太后想拿到还不容易吗?”
“陛下,子不语怪力乱神,巫蛊之术原自虚妄,陛下圣心烛照,不可轻信。若是巫蛊有效,臣又何须带着十万将士戮力沙场?与诸葛亮相持数年?只要在洛阳摆个道场,做几个小人,找几个方士诅咒诸葛亮刘禅孙权,天下不就不战而平了。贤弟曾经专门写诗破除仙巫之术,请陛下不要轻信。”
曹叡幡然醒悟道:“原来如此,若非爱卿解惑,险些冤枉了太后!”
辟邪带着两名宦官走进殿内,其中一名手捧托盘,盘中摆着酒樽。
陈群哭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不能——不能啊!你们这是欺君谋逆!”
侍卫厉声打断陈群道:“陈大人,休怪我们无礼了!”
宦官合上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辟邪环视殿中,问角落中的一名宫女:“太后呢?”
宫女支吾着,目光投向内室:“太后她……”
此时郭照穿着华丽的皇太后礼服从内室走出,衣裙长长地拖在地上,含着端重的笑容。
辟邪看到如此光彩照人,镇定自若的郭照,不由怔了怔。
郭照:我知道你会来,恭候多时了。
辟邪笑了:“太后既然明白,奴婢也就无需赘言了,免得彼此难堪。”
郭照平静地开口:“我只要一个体面尊严。”
“太后放心,陛下不会再提巫蛊之事,国史只记病逝,以皇太后之丧礼,与先帝合葬首阳陵,您的父母会得到追封爵位,您的兄弟封千户侯……”
“好!代我谢他了,今日一别,彼此解脱。”
辟邪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太后,那就请吧?”
郭照拿起酒樽一饮而尽,指着门外:“出去。”
辟邪笑着弯腰,缓缓退出:“太后,走好。”
郭照缓缓转身,一步步艰难地走回内室。
她坐在妆台前静静地看着铜镜,镜中映出了曹丕的面容,郭照抚镜微微笑了,依偎在幻影的曹丕身上。
年迈的司马懿此刻健步如飞,连奔带跑地向下冲去。此时,他看见却辟邪走回来,身后两个宦官驾着几乎不能走路的陈群走上来。
辟邪若无其事从司马懿身边走上去。
司马懿冲到陈群身边,陈群一脸木然,神情呆滞,司马懿抓住陈群的袖子:“文长你别急,陛下已经派人去追回圣旨了,来得及!”
陈群缓缓地抬眸看着司马懿,突然爆发出一阵哀恸的哭号,他跪地大哭:“晚了,晚了!太后已经自尽了!”
司马昭惊呆了,继而一阵愤怒袭来,他“哗”地想要拔出佩剑,却被司马懿一把按住。
台阶上曹叡看着父子两,突然噗通跪下,面朝永安宫的方向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号:“母后,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悔悟得太迟了啊!儿臣愧对母后,辜负母后十二年的养育之恩,儿臣死有何面目见父皇于地下啊!不孝子叡,要为您举行国葬,送我大魏太后,身后哀荣无限……”
司马懿背对着大殿,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再颤抖,他稳了稳身子,抬起步伐一步步往下走。
司马懿走下了台阶,一步、两步、三步,突然他感到双腿一软,咕咚一声摔了下去。
司马昭一把没捞住,大惊呼喊:“父亲!”
宦官们手忙脚乱地奔下去搀扶司马懿。
曹叡冷冷地看着跌下去的司马懿,宦官们正手忙脚乱地将他架起来。
曹叡突然向一旁的辟邪发问:“你信吗?”
辟邪摇头。
曹叡又问:“他信吗。”
辟邪尴尬地又摇了摇头。
曹叡冷笑道:“他必须信。朕给了他台阶,他下了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