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沅正坐在炉边煽火,三个药罐都在咕嘟嘟煮药。
侯吉端着药罐走来,将药渣倒在门口。
小沅询问的目光看着侯吉:“他们都怎么样了?”
侯吉叹息着摇头:夫人滴水不进,老爷好歹喝了两口药,三老爷是谁也不肯见。
小沅有些焦虑:“这可怎么办?”
“继续煎药吧,眼下是这个家最难熬的一关啊……”
漫天漫地的雪白。
满城缟素,天地同悲。
青龙三年三月壬申,皇太后梓宫启殡。依当年文帝终制,曹叡将其葬于首阳之西陵,追封其父郭永为观津敬侯,母亲董氏为堂阳君;兄长郭浮为梁里亭戴,弟弟郭都为武城亭孝侯、郭成为新乐亭定侯,并遣史奉策,祀以太牢。
灵殿内,曹叡身着孝服,扶棺痛哭:“哀哀慈妣,兴化闰房,龙飞紫极,作合圣皇,不虞中年,暴罹灾殃。愍予小子,茕茕摧伤,魂虽永逝,定省曷望?呜呼哀哉!”
司马懿木然跪在一片素白中,伴随着众臣的哀哭之声频频行礼。
此时,钟会身着孝服匆匆奔来:“陛下,陛下!”
曹叡面上犹带泪痕:“何事?”
钟会扑跪在灵殿上,痛苦地:“陛下,陈司空、陈司空去了!”
满殿愕然,曹叡身子一软,跌坐下来:“我大魏又少一良臣啊!”
司马懿眼中有泪滚下,他冷冷地看着曹叡。
高台之上,狂风烈烈而无。
曹叡俯身台下,整个洛阳城的千门万户,便如一只小小的棋盘。
辟邪走上前:“陛下,刚才陈群府上来报丧。”
曹叡反而指着台下问道:“像不像一只棋盘?”
辟邪答道:“现在和陛下下棋的,只有一个人了。”
曹叡叹息:“他怎么就不能识趣一点呢?他要像陈群这么识趣,朕一定会给他最高的哀荣,让他配享太庙,青史留名。”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而权柄,就是最高的财富。”
曹叡幽幽地说:“那就只有再玩下去了。”
辟邪有些为难地说:“若是让他回去,只怕他会在长安招兵买马,若是留在京城,门生故吏又太多……”
曹叡笑道:“我堂堂大魏国,竟然找不到一个地方安顿他,这匹马真是让人害怕啊!”
司马懿仍然抱膝坐在床上。
汲布走进去问道:“大都督,你找我?”
司马懿慢慢起身,向汲布深深一礼,继而下跪。
汲布大惊,慌忙扶起他:“大都督不可!”
司马懿恳求地望着汲布说:“汲大哥,不要叫我大都督,叫仲达,这个世上,还肯叫我仲达的人,越来越少了。”
汲布坚定地回答道:“仲达,不论你是一介布衣,还是身居高位,我保护你与夫人的心,从未变过。”
司马懿郑重地说:“这一次,我不是恳求汲大哥,而是以身家性命相托。”
汲布惊愕地望着他。
司马懿从袖子中拿出一张纸,凝重地递给汲布:“一年之内,我请大哥帮我办到这件事。”
汲布展开纸一看,不禁大惊失色:“仲达,这、这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司马懿淡笑着反问:“这一次,我离满门抄斩,还远吗?”
汲布沉思片刻,说道:“可以办到。”
“此事,你知,我知,师儿知,连春华都不知道,我不想害了她,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汲大哥要用它,来保护我的家人。”
这是生死相托了,汲布不答,只是缓缓拔出剑,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将鲜血涂抹在唇上。
司马懿毕恭毕敬地跪在曹叡面前。
曹叡伤感地说:“爱卿的病终于好了,这一月朕寝食难安,生怕你和陈司空一样……快扶起来,赐坐。”
司马懿哽咽了:“臣托陛下洪福,得以再续命几日,乃是上天让臣来回报陛下与先帝的恩德。”
曹叡继续一副伤感的样子:“想不到匆匆九年,四大辅臣,只剩下爱卿一人。”
司马懿答道:“臣虽然老迈驽钝,若陛下有所差遣,臣毕万死不辞,臣这条残命若能献给大魏,也算是个好归宿了。”
曹叡安慰地笑道:“爱卿不要总把不详之语挂在嘴边嘛,朕还指望爱卿为朕扫平九州呢!”
司马懿苦笑:“孔子曰七十而知天命,臣今年六十岁,虽然尚不足知天命,自己的命还是知道的,看明白了,也就不惧死生了。”
曹叡凝视着司马懿,一笑问道:“爱卿就不想立更大的功业吗?”
司马懿笑着回答:“功业无穷,人寿有限,到了臣这份儿上,知足了。臣现在只盼着陛下早日平定天下,让臣看上一眼,或许便是臣此刻唯一的心愿了吧。”
“平定天下,还要仰赖爱卿啊。今日有一件事,正要与爱卿商量。上个月朕派使者去招抚辽东公孙渊,让他入洛阳朝拜,不意公孙渊已向吴国称臣,拥兵自立为燕王。幽州刺史也是个废物,居然一战就被公孙渊击败了。”
司马懿佯装惊怒:“公孙渊竟如此大胆!”连忙跪下:“臣愿替陛下驱除逆贼肃清寰宇,总齐八方!”
曹叡看看司马懿,悠悠地说道:“辽东路途艰险,爱卿又年迈多病,朕于心不忍啊……”
司马懿叩首:“若陛下还肯信臣,臣就算只剩一口气,也会为陛下收服辽东再死!”
曹叡浮现出一抹笑容:“朕信,朕当然信,除了爱卿,朕还能信谁呢?辽东距洛阳四千里,大军远征难以持久,爱卿认为收复辽东需要多少时日啊?”
司马懿再度叩首,方回答:“辽东四千里,往需百日,攻需百日,还需百日,共计九月足已。”
曹叡讶然,意味深长地道:“九个月,百日攻城,这,来得及吗?”
司马懿苦笑着说:“臣说九个月,一来,是不能给东吴派援军的时间,二来,是担心自己的寿命难支一年,总得在死前得胜回来,向陛下复命才能安心。”
曹叡不禁都有些感动了,亲自下了御座扶起司马懿:“爱卿……”曹叡动情地轻轻抚摸了一下司马懿斑白的鬓角:“爱卿要多保重啊……”
司马懿躬身道:“陛下也请珍重,老臣在外,知道陛下康健,心中就踏实了。”
“时间紧迫,爱卿就回去准备吧。”
司马懿又跪下说道:“臣拜别陛下。”忽然看到曹叡的鞋子上沾了点土,忙用衣袖为曹叡擦了擦,曹叡微感震动。
司马懿站起来,又躬身:“老臣告辞了,陛下珍重。”
司马懿慢慢佝偻着背走了,一步三回头,颇为恋恋不舍。
曹叡望着殿外轻叹:“你看,多像个忠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