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微笑问道：“陛下是不是后悔了？”
曹叡笑答：“王莽曾经也像个忠臣，忠臣功高了，也是会震主的。就让辽东，做了英雄埋骨之地吧！”
司马懿站在堂上，轻轻抚了一下琴，发现琴弦上生了尘土，不禁有些伤感。
司马懿微笑着发问：“怎么让琴台生尘了？”
柏灵筠悲喜交集，投入了司马懿的怀抱：“不惜歌者哭，但伤知音稀，没有你，我还弹什么琴啊，看着你重病的样子，我就想，我一定不会独自活着……”
司马懿轻轻抚慰她：“别怕，别怕，我命大着呢。”
柏灵筠抬头问道：“你要回长安吗？”
“不，是去辽东。”
柏灵筠迷茫地问道：“去辽东做什么？”
司马懿淡淡回答：“收复辽东。”
柏灵筠更加不解：“公孙氏自董卓起就占据辽东，魏国三代君主都是羁縻抚慰的态度，怎么忽然要用兵？”
司马懿浅笑一下：“陛下玉玺征召，公孙渊不肯归顺，自立燕王，陛下要我出征。”
柏灵筠大吃一惊，开口说：“四十年与辽东无战事，这时候忽然玉玺征召，逼迫公孙渊谋叛自立，不是太巧了点吗？”
司马懿抚摸着柏灵筠的脸轻叹：“你呀，有时候真心疼你，太过聪明了，智者劳而能者忧，聪明也伤人啊！”
柏灵筠牵着司马懿的袖子，含泪说：“辽东路途遥远，粮草补给困难，公孙家在辽四十多年，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皇帝想借刀杀人，你不能去啊！”
司马懿沉默良久，森然道：“借刀杀人，也要这把刀够利才行。”
香案上供奉着诸葛亮的画像。
司马懿正在弹奏《梁甫吟》，琴声激烈，弹琴的人手下动作过于用力，琴弦终于铮然崩断，司马懿怅然拈起琴弦，叹息：“若是我也死了，这曲子就要绝响了。”
张春华在一旁问道：“你以前，不是喜欢弹《公无渡河》吗？”
司马懿自嘲一笑回答：“我是注定只能向前走，哪怕滚滚洪流也只能投身其中的人，再弹公无渡河，也没用了。”
张春华又问道：“这是诸葛亮的曲子？”
司马懿点头：“梁甫吟是他少年的心愿，是他对功业的向往。这世间比战争还能杀人的，只怕就是功业了。”
张春华不禁疑惑了：“六出祁山，生灵涂炭，这就是他所谓的功业？”
“不死十万人，何以救百万人？何以成功业？我多羡慕他，他已经成就了千古美名，而我……我都不知道自己死后到底是流芳百世，还是会遗臭万年啊。”
张春华瞪着司马懿，气呼呼地说：“好端端说什么死不死的！”
司马懿笑着回答：“不说，不说了。我舍不得你们啊，变成史书上干巴巴的几行字，哪有留在你们身边舒服踏实……”
张春华忍不住流泪，她望着诸葛亮的画像，柔声劝慰道：“浮名千载又有什么用？他的妻儿连他临终一面都见不到。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别学他，求你了，别学他……”
司马懿喃喃地说：“我不会学他……”
转眼间，已是冬季，司马懿早已奔赴辽东。
一日，曹叡醉眼惺忪，窝在榻上看着歌舞，一杯杯地饮酒。他时不时咳嗽两声，小宦官偷偷看他，他横了小宦官一眼：“斟酒！”
辟邪急匆匆进来喊道：“陛下，辽东传来捷报！”
曹叡有些不可置信：“司马懿用了两个月，平了辽东？”
辟邪点头道：“是。”
曹叡拿起酒杯饮了一口笑着说：“司马懿还没老嘛，朕要当面问问公孙渊……”
辟邪正色回答：“公孙渊已经死了。”
曹叡一怔：“战死的？”
“为司马懿所杀。”
曹叡愕然问道：“他不等朕的旨意，就杀了？”
辟邪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语气严峻地说：“不止公孙渊，还有公孙渊的家人，下属，兵将，一共一万人，一个，都没留下……”
曹叡大惊：“杀了？都杀了？一万！一万人都杀了？！”
辟邪凝重地点点头。
曹叡如同醉酒一般，哈哈大笑：“好一个忠臣良相！好一个国之柱石！”
曹叡忽然大睁着眼睛，直挺挺地栽倒。
司马懿带着大军缓缓行到城下，城门口子早等着县官和一群老人。
县官当先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温县县令，恭迎大都督荣归故里。下官略备薄酒，以贺大将军得胜凯旋！”
司马懿马上答道：“多谢县令，只是大军驻跸，劳师扰民，洛阳在望，就不停了，我们入城穿行即可。”
县令握着司马懿的缰绳笑道：“下官知道大都督体恤百姓，只是温县是大都督的故乡，今日来迎接的父老，也都是大都督昔日的邻里，大都督就和乡亲们，吃顿饭吧？”
司马懿望着那些两鬓苍苍的老者，有些动容，下马慢慢走向一个老者，老者忙要下跪，司马懿赶紧扶住，仔细辨认着问道：“老大哥，你是？”
老者笑着说：“草民就是大都督家隔壁的三小子……”
司马懿大为惊喜地说：“哦哦哦！我家刚搬回来，第一天晚上还是找你借的锅和柴禾！”
老者憨厚地笑着说：“一晃都快五十年了……”
司马懿的眼中慢慢浸出泪水：“以为天下太平了就能回来养老，一晃都五十年啦！”
一个老人断了一条胳膊，拄着拐杖被孙子扶上来，沙哑地叫：“司马……”
县令大惊，叱骂：“怎敢直呼大都督名讳！”
司马懿止住县令，走上前去，迷惑地问道：“敢问这位哥哥是？”
老人笑着说：“咱们一块儿司过马啊！”
司马懿大惊：“小周！你是小周！”
小周憨厚地笑着说：“成老周了……”
司马懿悲喜交集地望着小周的手臂。
老人继续说道：“后来，我上战场了，也娶上媳妇了，都是用这个”说着，他晃一下空荡荡的袖子：“换的。”
司马懿紧紧抱住小周，老泪纵横地说：“你怎么不来找我啊！我对不起你，国家对不你啊！”
曹叡躺在床上，呼吸急促，太医在给他诊脉。曹叡的郭皇后坐在一旁轻轻拭泪，辟邪焦急地看着。
辟邪低声问道：“陛下怎样？”
太医为难地看看皇后，悄声说：“皇后，臣请殿外说话。”
曹叡忽然睁眼，暴躁地喝道：“就在这里说！”
太医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说：“陛下悉心调养，天佑大魏，会好起来的……”
曹叡瞪着眼大喊：“天佑大魏？老天什么时候开过眼，你是说，朕没救了？”
太医吓得后退，支吾道：“臣不敢，臣不是这个意思……”
曹叡恶狠狠扑下床来抽出剑就向太医砍去：“你诅咒朕！朕杀了你，杀了你！”
太医吓得抱头鼠窜，郭皇后劝道：“陛下你冷静点……”
曹叡瞪着皇后，恶狠狠地说：“你是什么人？你是郭照？你是害死我娘的凶手！我杀了你给我娘报仇！”
曹叡又挥剑向郭皇后砍去，郭皇后吓得惊叫着逃了出去。
辟邪痛心地去拉皇帝，喊道：“陛下！”
曹叡还在疯了一般大喊：“我杀了你！”
曹叡挥剑就向辟邪砍去，辟邪不躲不闪，闭目以待，剑在辟邪额头上停住了，曹叡清醒过来，悲哀地望着辟邪，抬手轻轻摸着他的脸，辟邪流下泪来。
曹叡轻声说：“朕要死了，你怎么办……”
曹叡吐出一口血，身子软倒，辟邪抱住他饮泣，哭着说：“陛下好好养病，奴婢一直陪着您，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奴婢都陪着您……”
曹叡摇摇头惨笑着说：“朕才三十六岁，朕才三十六岁！司马懿都没死，为什么就要朕死？！天啊，你要绝我大魏吗？”
辟邪抱着曹叡失声痛哭。
曹叡嘴角挂着血，笑着说：“别哭了……我爹对不起我，我也要对不起他了，他给我的江山，我守不住了……太子，太小，得有人辅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