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迟疑地问道：“陛下是说，曹爽？”
曹叡有些吃力迟缓的地回答：“曹爽，太嫩，他姓曹，离皇位太近，他大权独揽就会动更大的心思。权力，就是这么个东西，给他一点甜头他不会感恩，会想连你也都吞下去……”
辟邪犹豫着说：“陛下是说，让他们互相牵制？可是司马懿……”
曹叡冷冷地说：“朕总想他死，可是这时候，有威望辅政的，只有他，但朕怕，真的怕，曹爽不是他的对手……”
“奴婢派人去招司马懿，他要是有野心，一定不敢回来，奴婢拼着一死，立刻下诏勤王除掉他。他要是回来了，要杀要剐，由陛下定夺。”
曹叡轻轻抱住辟邪的手臂，又昏沉沉地说：“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娘，你们都别离开我……”
辟邪抱着曹叡泪流满面。
司马懿喝得沉醉和小周勾肩搭背，被司马昭扶着回到卧房，司马懿醉醺醺地嘟囔：“小周！咱们再来！喝醉了，我送你回去！我给你牵马！我给你牵马，让你骑最好的马！你做大将军，哟，哟！”
小周醉呵呵地笑道：“没想到，你真的，成大将军啦，可是绝影死了，绝影死了……”
司马懿笑着说：“死了就死了！人都会死，马更会死了！”
“可是方师傅死了，丞相死了，绝影死了，都死了……”
小周像个孩子一样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司马懿出溜到地上，坐在他身边，黯然笑着说：“是，他们都死了，连五官中郎将，也死了，我也会死，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你说我忙了一辈子，忙个什么劲儿呀……”
这时门口亲卫低声说：“大都督！洛阳急报！”
司马师忙道门口，开了一线门，亲卫低声说：“宫中来了宦官，这是给大都督的诏命！”
司马师打开一看大为震惊，他回头看着又哭又笑傻呵呵两个老头，神情严峻走到司马懿身边蹲下，低声说：“父亲，陛下圣体不起，招父亲急入洛阳！”
司马懿顿时瞪大了眼睛。
司马懿的酒已经醒了，他握着圣旨，快速地踱步。
司马昭冷冷的说：“皇帝招父亲不带兵马孤身入。岂会有好意，父亲，咱们手上不是还有大军吗？”
司马懿烦躁地解释：“抗旨带着四万大军入洛阳，你是这面圣还是造反？”
司马师焦急地说：“可是孤身入京，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万一皇帝是想……父亲如何自救？那，不如我们回长安去！”
司马懿眉头紧锁：“我不入京，立刻就是叛臣贼子，一道圣旨就能召天下兵马勤王，在长安，学做袁绍，做董卓，还是做公孙渊啊……大魏有我的心血，我不能亲手毁了它！我立刻入京，你们俩留在此地！”
司马师大惊：“不！儿子要保护父亲！”
司马昭也在一旁劝道：“父亲，您这样，有人领情吗？”
司马懿紧紧握住司马师和司马昭的肩，凝视他们，果断地说：“如果陛下杀了我，你就带大军回长安，我司马家不是叛臣，也不做鱼肉。”
司马懿走进去，发现小周已经躺在地上睡着了，鼾声如雷。
司马懿黯然一笑，上前把小周扶到床上，又亲自为他脱下鞋，司马昭想帮手，被司马懿甩开了手。司马懿把水盆端过来，拿手巾给小周擦了擦脸。
小周梦中叫：“司马懿，司马懿！再喝！”
司马懿轻声言道：“老伙计，我先走了，要是这颗头还在，我请你喝酒。”
司马懿用手巾擦了擦自己的脖子，自嘲地笑着说：“这一刀，大概要从这儿落下了！”
司马师焦急地来回踱步：“父亲孤身入京，太危险了，不如你带兵留在此地，我陪父亲入京。”
司马昭劝道：“大哥，皇帝真要动手，你一个人，也救不了爹。我们留在此地，也让皇帝有所顾忌。他敢动爹，大不了，我们就学伍子胥，带兵杀进洛阳！”
司马师问道：“这，也是父亲的意思吗？”
司马昭阴沉沉地说：“父亲有父亲坚持，儿子，也有儿子的本分！”
晨曦微明，司马懿和几个宦官纵马奔驰在关中道上。
曹叡已到了弥留时刻，曹爽和辟邪跪在一边，小太子曹芳只有八岁，胆怯地缩在床角抹眼泪。
曹叡艰难喘息，闭着眼睛问：“还没到吗……”
辟邪哽咽着说：“快了，就快到了！”
一个宦官闯进来：“陛下！司马懿入宫了！”
曹叡骤然睁开眼睛。
辟邪目视曹爽，低声吩咐道：“将军。”
曹爽带着几分兴奋点头：“已经埋伏好了，只等陛下下旨。”
曹爽和帘幕后的一名刀斧手轻轻点点头，打了个斩首的姿势。
司马懿连滚带爬扑进来，连声喊道：“陛下！陛下！”
司马懿扑到曹叡床边大哭道：“陛下怎么了，臣拜别的时候陛下还圣躬安康啊！”
曹叡虚弱地看着司马懿，断断续续地说：“朕不敢死，只为待卿。“
司马懿叩头流血，恳切地说：“陛下保重，陛下保重啊！我大魏还未一统天下，陛下不能弃了老臣啊！”
曹叡目视辟邪，辟邪望向曹爽，曹爽露出凶狠的目光，慢慢抬起手，帘幕后的刀斧手向前了一步。
曹叡痛苦地纠结着，他看到了曹爽那兴奋的目光，又看看床角稚弱的曹芳，满腹疑虑，他的目光又回到痛哭的司马懿身上，他改变了主意。
曹叡低声说：“当日我娘，也是把我，托付给先生……”
曹爽大惊，目光一冷，就要将手落下，辟邪一把握住了曹爽的手臂，目光冷冷逼视曹爽。曹爽不敢抗旨，悻悻放下手臂。
司马懿犹如对身后和帘幕后的一切恍若不见，他痛哭道：“是老臣对不起陛下！老臣还没有为陛下收复吴蜀，陛下你不能去啊……让巫师做法，让老臣替了陛下吧！”
曹叡轻笑言道：“怪力乱神，爱卿自己，也不信的，朕把太子，交给曹爽和你了，辟邪，立遗照，封曹爽为大将军，司马懿为太尉，共同辅政……”
曹爽跪下道：“臣定不负陛下！”
司马懿还在痛哭：“臣老了，臣做不了辅政了，臣愿意跟着陛下去。”
曹叡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向外吐：“你们两个，给朕守好了，大魏，谁敢谋逆，天、人、共、诛！”
曹叡痛苦地一阵痉挛，辟邪冲上前抱住他，失声喊道：“陛下！”
曹叡终于在他怀中平静了下来，一行泪水从年轻天子的眼角缓缓流下，他获得了永恒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