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慢慢走出享殿,园中天光四合,暮色如烟,树下只有一个老人在扫除落叶。老人听到脚步回头,竟然是施淳。三年不见,施淳苍老了许多,一笑脸上皱纹纵横:“司马公,还没有走啊?”司马懿惊愕:“总管怎么在这里?” 施淳慢慢将扫帚靠在树上:“是我自请为先帝守陵的。”司马懿说:“总管毕竟是朝廷命官,这样太委屈了……” 施淳淡笑:“我算什么朝廷命官啊!不过是服侍公子的仆役,公子成了皇帝,舍不得我,就给我个官职,哄哄外头人罢了,朝堂那一套,我担惊受怕了七年了,现在好了,又能自由自在陪着他了。” 司马懿悲哀地点点头:“阿翁自己舒心就好。”施淳两眼一红:“公子去后,再没有人叫我阿翁……”司马懿说:“若是阿翁不嫌我烦,我常来看您。”施淳笑:“我老了,见不了几次了。怎么,你这么年轻,都看着有白头发了?” 司马懿怅然一笑:“不年轻,阿翁忘了,我比陛下大七岁呢!”施淳叹息:“初见你的时候,一身青衫,真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啊。”司马懿摇头:“一转眼,老啦!”施淳回忆起过去:“我看着你们相识相交,同甘共苦,一次次化险为夷,又一起开创魏国,闭上眼睛,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儿,怎么就这么快,跟场梦似的……” 司马懿含泪:“先帝临终之时,阿翁在身边吗?”施淳点点头。司马懿期待地:“陛下临终,只说让我辅政,就没有留给我的话吗?”施淳想了想:“公子还能坐起来时,曾想给你写封信……” 司马懿紧张地问:“那信呢?!”施淳说:“后来公子说,有一坐江山为证,还写什么信呐……”司马懿踉跄后退一步,喃喃:“有一座江山为证……”施淳叹息:“我去给您拿点酒,陪公子饮一杯吧。” 曹叡身着女装,躺在辟邪怀里一杯杯地饮酒。曹叡醉醺醺地说:“你说,我是不是不孝子?”辟邪轻轻抚摸曹叡的头发:“是先帝对不起陛下母子的。” 曹叡迷茫:“我以为他会杀了我,整整四年,他都没有立我做太子,他为什么要把皇位给我?”辟邪认真的说:“他没有选择,只有陛下能让魏国强大,只有陛下能驾驭强臣。”曹叡大笑,笑着笑着流出了眼泪:“对,朕是皇帝了,朕不需要孝顺,朕只需要对大魏负责!天子以天为父!我是上天的儿子,我是上天的儿子!” 司马懿席地而坐,对着山陵饮酒:“子恒,如今魏国强盛,内乱平息,这都是你的功业啊,你的父亲会欣慰,他没有选错你,可是天意,何其残酷啊,我千算万算,竟然没有算到,上天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七年……”司马懿对着夜空长啸一声。他起身来,拔出长剑,在空旷的陵园中舞剑。 司马懿吟唱着曹丕的诗:“阳春无不长成。草木群类随大风起,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独立一合茕。四时舍我驱驰,今我隐约欲何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 地上杯盘狼藉,曹叡拿着酒壶躺在辟邪怀中醉得人事不知。辟邪迷迷糊糊醒来,摇不醒曹叡,一摸曹叡的额头,惊慌起来高声呼叫:“来人!传太医!” 曹叡闭目躺在床上。郭照急匆匆带着宫人走进来:“陛下怎样了?”太医蹙眉给曹叡诊脉,看到郭照忙站起来,低声道:“回禀娘娘,陛下年少酗酒,致使气血上行,须清心寡欲以静养。” 郭照严厉地看着辟邪:“过来!”辟邪镇定地站起来,走到郭照面前微微躬身:“娘娘有何吩咐?”郭照沉着脸:“我念在你照顾陛下多年的恩情上,才留下你,再敢引诱陛下,我立刻就能杀了你!” 辟邪毫不畏惧,从容一笑:“太后杀奴婢,跟拔草似得,连丝儿声响都不会有。但太后就不怕惹急一个没娘的孩子吗?”郭照气得面色惨白:“你……你怂恿陛下记恨先帝和我,对你有何好处?” 辟邪一笑:“奴婢哪儿敢啊,不过是陛下心里难受的时候,奴婢陪着他哭一声。奴婢明白,甄娘娘的死,或者跟太后没有关系,但毕竟跟先帝有关系,太后跟先帝恩爱那么多年,替先帝担点罪过,不应该吗?陛下做皇子的时候宁可流血也不敢流泪,现在都做了皇帝了,还不许他纵情哭几声吗?太后要维持大魏的体统,也得记着这体统后头,只是个没娘的孩子。” 郭照被辟邪的话震动了。这时候曹叡忽然睁开眼睛,双目血红,大喊:“娘!娘!娘你别走!你杀了我娘!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曹叡拔下剑就朝郭照冲过去,宫女们吓得尖叫声四起,满宫大乱。 郭照的随身宫女慌忙用身子遮蔽着郭照:“陛下疯了,娘娘快走!”曹叡一剑砍倒宫女,郭照惊呼一声,吓得跌倒在地。太医和辟邪都慌忙死死抱住曹叡。太医急切:“陛下酒醉未醒,痰迷心窍,娘娘快走啊!”几个宫女宦官慌忙扶起失魂落魄的郭照,逃命一样退出了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