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库官连忙答道：“不敢，不敢。”便带着四名守卫，抬出两口大箱子，打开来满室内生光辉，一箱中放着半人高的珊瑚树，镶嵌奇珍异宝，一箱中叠放着流光溢彩的百鸟羽毛裙。
曹爽和韩琳看得眼都直了。
曹爽吆喝道：“这两样，本将军替陛下保存。”
曹爽的武士上前搬运宝物。
守库官畏惧地扯住曹爽的袖子，颤抖地哀求道：“这是国之重宝，盗窃府库是死罪，大将军，不可啊……”
曹爽眯着眼冷觑他一眼，冷笑着说：“你刚才说什么？你说本将军，盗窃？”
韩琳把握机会，上前一步说：“守库官监守自盗，当斩！”
曹爽的武士忽然拔刀把守库官杀死，血溅在遍地珠宝上。
曹爽笑着说：“响锣不用重锤敲！”又踢了一脚溅血的珠宝，随意地说：“赏你了！”
花园中，何晏悠悠走在水边。
水面上现出他的倒影，风姿绰约，飘飘欲仙。他不由停下脚步，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微微一笑。
一名家奴走了过来禀报道：“禀老爷，司马公子到了。”
何宴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请他到水榭中。”
水榭四面遮蔽轻纱，何晏坐下点香。
纱幔拂动，香烟缭绕，一人揭开帘子走进，来人是司马昭。
何宴笑盈盈地朝司马昭拱手说：“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方知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司马昭面色冷冷地回答：“何驸马抬爱了。驸马今日请我过府，不会只为说这些客套话吧？”
“典农中郎将新进朝廷要职，我还没来得及道贺呢。今日聊备薄酒，中郎将可别嫌弃。”
司马昭闻言，脸色愈发难看。
何宴看在眼里，心中已是了然，他不露痕迹地拉着司马昭坐下说道：“典农中郎将是刀山血海里挣出来的功名，为国为君吃了那么多苦，是该好好放松一下了。”
何宴一拍手，丝竹声起，水榭之外的女子们踏着轻盈的舞步鱼贯而入，她们载歌载舞。
司马昭在这曼妙空灵的歌舞中更觉苦闷，举杯便饮。
何晏一旁笑眯眯地说：“其实下官心中知道，这个官职，难尽公子之才。”
司马昭苦闷地回答：“我是有罪之身，陛下不加贬斥，我已经很感恩了。”
何晏一挥手：“哎，自古名将，谁无败绩？何况公子早已将功补过。或许这是太尉碍于清名，举贤避亲，下官若有机会，一定劝导太尉，为国，也为家养才。”
司马昭斜睨问道：“何驸马为何如此厚爱于我？”
何晏微笑着说：“公子当知道，我在文帝明帝两朝，并无实际官职。就因为我是武帝养子，文帝妹婿，世人皆以为我是占尽了荣华的纨绔子弟。人前风光无限，人后凄凉落寞，这盛年虚度光阴的苦闷，我比公子品尝得更早。”
司马昭凝视何晏片刻，假作被触动了，叹息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何晏赞道：“妙！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呈上来。”
两名婢女托着盘盏置于两人案上。
司马昭指着案上一小盏粉末问道：“这是何物？”
何晏婉娈一笑，柔声说道：“此物名为五石散，是在下苦研数年得来的秘方，还从未示于外人，今日请中郎将一同享用。”
司马昭摇摇晃晃举起杯盏，口中喃喃道：“五石散……”
何晏笑道：“中郎将一定会喜欢的。此物，比杜康更能令人忘忧。”
一道屏风，司马懿坐在外，太后坐着内，屏风后传来太后轻轻的啜泣声。
郭太后絮絮叨叨地说：“……先帝驾崩不过一月，他就盗窃内库杀害官员，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司马懿蹙眉问道：“没有惊吓到太后和陛下吧？”
郭太后抽搭着说：“陛下年幼，懂得什么？本宫年轻，又膝下无子，他眼中哪还有我，连内宫总管也绕过本宫直接指派了，先帝怎么就选了他……”
屏风旁侍立的小宦官忍不住抬头看了郭太后一眼，司马懿敏锐地察觉了。
司马懿劝慰太后道：“陛下就是太后的儿子，太后不必多心，大将军有权巡查内库，至于库官之死，可能是误会，臣会去问大将军。”
郭太后哭泣道：“司马爱卿，妾知道你是三朝老臣了，可不能让人欺负了我们孤儿寡母。”
司马懿恭敬地回答道：“臣和大将军身为辅臣，都会恪尽职守，辅佐陛下。”
小宦官又看了司马懿一眼。
郭太后对司马懿的态度很无奈，幽幽地叹了口气。
何晏和司马昭在水榭内载歌载舞，两人都衣衫不整，坦胸露怀。
歌女们唱道：“鸿鹄比翼游，群飞戏太清。常恐夭网罗，忧祸一旦并。岂若集武湖，顺流唼浮萍。逍遥放志意，何为怵惕惊。”
司马昭看起来有些神智懵懂，宛如醉酒，他哈哈大笑道：“好一个逍遥放志意，何为怵惕惊！何驸马，畅快，真是畅快啊！”
司马昭摇摇晃晃跌坐在地，大口饮酒，何晏亦醉眼朦胧地席地在侧。
何晏意识不清地附和道：“你我且做这一日的逍遥鸿鹄，无忧无惧，来！”
两人举杯对饮，亲昵无间。司马昭浑浑噩噩，看起来格外放浪，消沉。
何晏拿过司马昭的酒杯，醉醺醺地问道：“说好要忘忧，典农中郎将为何如此感伤？”
司马昭转头，双目发赤，他低吼：“别再叫我中郎将！”
司马昭抢过何晏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何晏装作恍然说道：“好，好……公子是将军，不是农夫！是我大魏的霍去病！”
司马昭带泪苦笑道：“霍去病？自我在上方谷酿成大错，父亲就冷落我直到如今。我这鸿鹄已被折断双翼，怕是不能同驸马振翅比翼了。”
何晏一旁安慰道：“公子何必如此悲观？当年武帝宠爱陈王，最后得位的还不是文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嘛。”
司马昭摇头叹道：“我怎么敢跟文帝比。”
何晏轻声蛊惑道：“公子切不可妄自菲薄啊。若论武功，文帝跟随武帝之时，何曾像公子一样披坚执锐，四处征战杀敌？要说为人，太尉舍生忘死扶助文帝登位，文帝又是如何报答太尉的一片忠心的？可见文帝此人，气量委实狭小。”
司马昭似乎是被何晏这一番大胆悖逆的言辞惊住了，他打着酒嗝摆手说：“驸马，不可说，不可说啊……”
何晏含笑按下司马昭的手，轻松地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今日借着这药性，我非要说个痛快！”说着还摇摇晃晃站起来：“先帝嘛，比起文帝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司马昭想拉何晏坐下来，连连劝道：“别说了，驸马，别说了……”
何晏醉醺醺地还在说：“我还没说完呢，这些年你们父子为国鞠躬尽瘁，太尉只身下江南，寥寥数语便瓦解了孙刘联盟，助文帝成不朽功业。五丈原大败诸葛村夫，使从此长安永固，再不战事，更别提前番的辽东大战，公子与太尉一夕间将公孙渊四十年经营斩草除根……如此天功伟业，以太尉四朝老臣之贵重，却屈居于曹大将军之下，我心中，真是替太尉和公子不平啊！”
司马昭将何晏拉下来，口齿不清地说：“驸马言、言重啦……大将军器重驸马，谁人不知？这话要是让大将军听见了，他可要生气的。”
何晏扔了酒杯大笑道：“我是武帝驸马，曹爽同我之间，可差着辈分呢！以前他见我，少不得尊我为长，如今要我屈居其下，我尚不能服气，何况太尉？”
司马昭笑着说：“驸马，你醉了……”
“不……我从没这么清醒过。整日里虚度光阴，醉生梦死，今日与司马公子相聚，才得一浇胸中块垒啊……”
司马昭亦有感而发道：“我与驸马，亦有相见恨晚之感！”
何晏继续说道：“太尉累世高功，手握兵权，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却要受制于曹爽小儿，英雄气短，怎能不令人痛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