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出乎意料的巨大的变化。仿佛一只幼狼加入了猎犬的行列,追逐着狼群。它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以为自己就是一只猎犬。
不。努尔哈赤也许对厚待他的李成梁本人怀着深深的敬仰感激之情。男儿之情不轻吐,尽在血汗赤诚抛撒中。努尔哈赤几乎是如醉如痴地投身行伍,在刀光箭雨、血肉翻滚之中领略六韬三略、正奇阵法,增长膂力武艺、才干智谋,感验死而求生的生命潜能。努尔哈赤几乎是如饥似渴地学习先进的汉族文化。置身于汉人之中,朝夕相处,生死与共,使他对汉文化有了更深的了解,《三国》、《水浒》在他的心中也闪耀出新的光彩。
然而,努尔哈赤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没有忘记自己是英雄布库里雍顺的后代,没有忘记那雪练般奔流不息的苏克素护河,那费阿拉老城周围辽阔肥美的平原,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莽莽牧场,那如诗如画的春耕、夏渔、秋收、冬猎,那泥草房的温馨农舍——窗户纸糊在外,转围火炕砌在内,屋后中空圆木的呼兰(烟囱)上轻腾着的袅袅炊烟……没有忘记一代代骄傲的女真人胸中淤积起来的沉重而高贵的民族情感:悲壮、不屈、仇恨,更没有忘记外祖父王杲古勒城破那一日的惨景,外祖父王杲被槛车押送北京的情景。当王杲槁街枭首之际,人们震怖地发现,那个平日温顺可爱、机灵勤快、讨人喜欢的女真小伙儿,脸上刹时失去了笑容和红润,变成铁打钢铸的巨人一般,眼中射出凌厉如炬的辉芒,周身散发出寒彻骨髓的阴煞之气,令人不敢靠近,不敢仰视……他,还是狼。
李成梁心中若有所动:莫非会养痈成患?
这一动念引起了李成梁的警惕之情,直到努尔哈赤感到被环境逼迫无奈,不得不逃离李成梁麾下。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件事的经过为官书所讳。是接踵而起的民间传闻,填补了这段历史的空白。传闻将努尔哈赤与建州女真祖先凡察传说混淆起来,突出了神鸦救主的情节。
在诸多传闻中,流传最久、最广的是“罕王的传说”。“罕王”即“汗王”,满族民间习惯称努尔哈赤为“罕王”。两年军旅生活的历练,使“罕王”一洗山野顽童的粗俗,长成了一个气度不凡、相貌英俊的男子汉。史书记载:
太祖凤眼大耳,面如冠玉,身材高耸,骨骼雄伟,言词明爽,声音响亮,一听不忘,一见即识,龙行虎步,举止威严。
太祖仪表雄伟,志意阔大,沉几内蕴,发声若钟;睹记不忘,延揽大度。
太祖身高八尺,智力过人。不胖不瘦,躯干壮健,鼻直而大,面铁而长。
传说,正是努尔哈赤那堂堂的仪表和他那憨气十足却又带有野味的个性和气质,牵动了与他年纪相仿的李成梁小夫人的心。
努尔哈赤被李成梁留在帐下,做了侍奉自己的书童。
一日,李成梁爱妾侍奉李成梁洗脚,惊讶道:“大人足下有七颗黑痣!”
“呵呵!”李成梁仰天而笑,不无得意地说:“某正因有此七颗黑痣,方至总兵之职,夫人何惊之有?”
“妾身惊奇的是帐下书童足下竟有七颗红痣!”
“啊?!”
李成梁大惊失色,几乎将水盆踢翻。
原来他刚刚接到朝廷密旨:“夜观天象,见紫微星下降,东北有天子气。着李成梁暗中访察,严密缉捕。”
不想此人即在眼前——七颗红痣分明是天子之象!他倒履而出,紧张密令属下打造囚车,准备械送努尔哈赤进京斩首。
李成梁之妾懊悔莫及,她深深喜欢这个机智勇敢、奇伟倜傥的小书童,一直将其看做自己嫡亲子弟,原想为之邀宠,不想酿成大祸。情急之中,她悄悄把消息透给了努尔哈赤,道:“三十六计走为上,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努尔哈赤出了一身冷汗,纳头便拜:“夫人相救,实是再生父母。他年得志,先敬夫人,再敬父母。”
拜罢,转身盗了一匹大青马,飞身上马,夺后门而出。他的爱犬紧随其后。
李成梁之妾见努尔哈赤走远,将一匹白绫挂上柳枝,含笑自缢。
李成梁找不见努尔哈赤,正自纳闷,属下忽报:“夫人自缢!”
李成梁顿悟,勃然大怒,下令将其妾全身脱光,重打四十。(传说后来满族每年收黍子的时候,都要插柳枝,为的是感激和纪念那位为救“罕王”而在柳树上殒命的小夫人。而熄灯祭祀的习俗,则源于为小夫人避羞。)
追兵大出。
努尔哈赤奔逃了一夜,人困马乏。只听追兵杀声连天,扑将过来。万箭齐发,大青马婉转长嘶,中箭倒地。努尔哈赤抚摸着大青马汩汩淌血的伤口,泪眼模糊:
“他日若得天下,决不忘大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