搅动鸦群的手
努尔哈赤以悲天悯人的清澈目光,默默注视着那在笼罩着漫漫氛雾的黑色海面上空鼓噪盘旋的鸦群。
它们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发出震颤人心的惨叫声,忽而向西,忽而向东,相互追逐,撕搏攫啄。细的血珠粗的羽毛,红黑斑杂,纷纷扬扬。伤了的,挣扎着哀鸣,死了的,铩羽而坠。
他的眼里间或跃出两点激愤的火星——他看到了搅动鸦群的那只手。
鸦群自身互争生存之权的厮杀,是大自然的法则。他无奈。他明白,自己也终将加入。
但搅动鸦群、用心别在的那只手呢?
明朝治边的既定方针正在于搅动,正在于分而治之。
万历十年(1582年)七月,海西哈达部王台“忧愤”而亡。
明朝毫不迟疑地支援王台长子虎儿罕,为的是阻隔建州女真、海西叶赫女真,及西部蒙古的联手,阻止各夷可能的南侵。
擒贼擒首,明边将李成梁将矛头对准了“祸本”——建州女真阿台、阿海。
他先用旧法,令海西叶赫部清佳努尔哈赤、杨吉努尔哈赤缚献阿台、阿海。
清佳努尔哈赤、杨吉努尔哈赤却无当年王台的力量。
李成梁只能率官军亲自出马。他以官军在孤山口被射死一名苍头军、掳去九人三马为由,挥师两破阿台部,共斩首、捕虏一千五百六十三级。如果是报复,那么是一百五十倍的报复。一百五十倍的报复,如果光明磊落,也不失酣畅痛快。然却并非报复,而是借口,阴毒险狠的借口!
万历十一年二月,建州女真苏克素护河部图伦城主尼堪外兰欲借明朝官军之力扩大自己的势力,向李成梁密送情报,引其攻打阿台、阿海。
李成梁就势统军大出,兵分两路,直指阿台、阿海所据古勒、沙济两城。
李成梁亲攻古勒,受到了女真人拼死的反抗。双方相峙两昼夜,李部伤亡惨重。
李成梁重责尼堪外兰。尼堪外兰惶恐之下,带少数明军前往古勒骗降。
“太师有令,杀死寨主归降者,可令他为本寨寨主!太师有令,杀死寨主归降者,可令他为本寨寨主!”
尖厉的喊声在城寨四周回荡。
整整两昼夜激战,以血肉之躯保卫山寨的古勒人动摇了。有人杀死寨主阿台,众人打开城门,弃戈投降。
但是,善良的古勒人没有想到,这是一场骗局。
李成梁纵兵屠戮放下武器的古勒人。最后,一把大火将古勒寨烧成了灰烬。
据载,此次蒙难的女真人达两千二百名。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也丧生此役之中。
先前明军剿杀王杲一役,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因作向导有功,被晋升为建州左卫都督和建州左卫指挥使,并领有了王杲的部分属地,觉昌安父子重新得到了其先世作为建州头领的殊荣。
然而从此觉昌安发觉自己如同蝙蝠,陷入了非兽非鸟的尴尬境地。
明朝如何能够信任他?是他觉昌安父子引明军攻破了古勒城,然李成梁命他的儿子塔克世搜捕脱逃的王杲,却将他收为人质!
女真人如何能够容忍他?王杲被杀后,觉昌安郁郁从明朝的抚顺回到女真的建州。一到建州,即被王杲之子阿台拘执到古勒城寨。阿台并不问他的苦衷、他的心迹,只胁迫他共同扰边反明、帮阿台报杀父之仇。阿台说不为别的,只为让他自己证实他还是个女真人!觉昌安不答允,阿台便拘押不放。
阿台没有杀死觉昌安。这不单是由于他娶了觉昌安长子礼敦的女儿为妻,不愿让妻子伤心;不单是由于他们是亲上加亲——王杲的女儿嫁给了觉昌安四子塔克世,觉昌安长子礼敦的女儿嫁给了王杲的儿子阿台,更由于他们都是女真人,论辈分,觉昌安既是阿台的父辈,又是阿台的祖辈。
阿台放了觉昌安。
明军围攻古勒寨时,觉昌安与塔克世也随明军一同前来。觉昌安见明军人多势众,古勒寨势难持久,他不愿看到千万女真人丧身血海,更放心不下他嫡亲的孙女,于是让塔克世在城外守候,径自入城,想劝降阿台与明军化解干戈,搭救孙女和一城之人。塔克世在城外苦等多时,父亲侄女全无音信。他心急如焚,也驰入城内。此时,明军已完成了铁壁合围,觉昌安与塔克世同时被困城中。
城破之时,觉昌安与其孙女一同被焚,塔克世也被明军滥杀。
噩耗。
努尔哈赤悲愤欲绝,不顾一切奔到抚顺,质问明朝官吏:“我祖我父无罪,何故被杀?!”
明廷朝野上下尽人皆知,觉昌安父子忠于明朝、恭顺唯谨。即便一向将女真人视为草芥、肆意滥杀的边官将吏也不得不感到理屈,他们暂时收敛起蛮横和骄狂,温言宽慰努尔哈赤:“汝祖汝父实为误杀。”
他们将尸体交还努尔哈赤,颁给他三十道敕书、三十匹马和都督的任命书。不久,明朝封努尔哈赤为建州左卫指挥使。
但这一切,没有、也不能打动努尔哈赤的心。祖、父之仇坠在他的心中,使他的心已变成冰冷沉重的铁块。
努尔哈赤不止一次在心中喊道:汝等乃我不共戴天之仇也!
然当时努尔哈赤自知还没有力量兴兵伐明。他把满腔怒火都倾泻在出卖女真、欲借明军之力扩大自己势力、引其攻打阿台阿海的苏克素护河部图伦城主尼堪外兰身上:“杀我父祖者,实为尼堪外兰唆使也,但得此人予我,即甘心也。”
努尔哈赤不依不饶,指斥是尼堪外兰唆使明军杀了自己祖、父,要求明朝边吏把尼堪外兰交出来。明朝边吏态度则由软转硬:“因我兵误杀,已给你各种补偿,事情即算完结,却还要怎样?好不好吾誓助尼堪外兰在界凡筑城,令他做你建州女真国主便了!”
威胁恫吓,只能加剧努尔哈赤心中的仇恨。明边吏的凶残、明朝对女真人的勒索屠戮,使他心中积郁已久的民族激情,终因祖、父蒙难,化作复仇烈火,熊熊燃烧。
万历十一年(1583年)五月,努尔哈赤以父、祖仅留的十三副铠甲起兵,揭开了他戎马生涯的序幕。这年他二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