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了。被阴谋充斥的长夜隐没在夺目的阳光之中,而那阳光却没有、也无法驱散历史上的疑雾。
后金,乃至清朝,除阿巴亥外,并无大福晋或正宫皇后以身殉葬的习俗和事例。
满族并无妻妾为夫殉葬的习俗。偶尔有之,也只是小妾殉夫。努尔哈赤十六个妻子,殉葬的只有阿巴亥等三人,其他十一人皆没有从殉。
努尔哈赤并无可能“遗命”阿巴亥殉葬。
努尔哈赤重情。重爱情,重亲情。
富察氏“欺夫”事发之后,他悲愤异常,认为非杀不可,但又说:“若念此罪而杀,则吾爱如心肝之子,将何等悲泣……杀大福晋何为?彼诸幼子生病,尚需看护服侍。吾不与彼共处,将其休离罢。”
阿巴亥为努尔哈赤所钟爱,没有过失;她的两个幼子多尔衮、多铎,均只是十来岁的幼童,丧父若再失母,在豪横兄长的欺凌下,在残酷复杂的政治斗争中,将面临何等险恶的处境!
努尔哈赤怎么可能“遗命”阿巴亥殉葬!
即有“遗命”,努尔哈赤于盛京之外疗养、病危、病逝,又有什么时机将遗命口授或送达诸贝勒大臣呢?更何况努尔哈赤八月初七病危之时,曾遣人召阿巴亥往迎,二人会于浑河,朝夕相处了四天之久,为何不亲谕并对其爱如心肝之幼子作必要的安排?纵使努尔哈赤意欲保密,“夙有机变”、聪明过人的阿巴亥又怎么可能毫无觉察、毫无思想准备,在皇太极等诸贝勒迫令生殉时束手无策?
几乎可以肯定地说,这是一场早有蓄谋的逼宫政变。阿巴亥成了这场政变,或者说成了争位之战的牺牲品。皇太极参与了阴谋。而且种种迹象表明,他是策划这场阴谋的核心人物。
皇太极曾与阿巴亥联手击败了富察氏,排除了代善。
作为交换条件,阿巴亥登上了大福晋的宝座,她的三个儿子跻身于八大贝勒之列。
六年中,她发展得过快过强。她三个儿子的实力已超过了包括皇太极本人在内的三大贝勒;她身为后金国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且年富力强,精明机敏,胸怀大志。她知晓后金军国的核心机密,知晓皇太极乃至努尔哈赤的隐秘。努尔哈赤死后,她必然继续发展自己的势力,完全可能以努尔哈赤“遗命”的名义,按她自己的意志左右政局。她成了最严重的隐患、最危险的政敌。
阿巴亥只能死。
迫死阿巴亥的前提条件,是皇太极与代善的联合。
以代善为首的诸贝勒本即不满于阿巴亥的得宠与多尔衮兄弟的迅速兴起。他们出生入死数十年,多数当不上旗主贝勒,而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年方十四、八、六岁就被封为和硕额真,不久,阿济格、多铎又各主一旗,其时多铎才十岁。多尔衮也领十五牛录,汗父并许以一旗。在此基础上,代善倒向皇太极,得到了诸贝勒的拥护。
代善倒向皇太极,固然有他从国家大局考虑的因素:唯皇太极堪当此任。但后来的事态表明,他同皇太极也有交易,也暗中达成了某种默契。
后金天命十一年(明天启六年,1626年)九月一日,皇太极正式举行即位大典。典礼中,一项重要的内容是皇太极与诸贝勒盟誓告天。
首先,皇太极与诸贝勒共誓,以“诸兄弟子侄共议皇太极承父基业”昭告天地。接着,皇太极自誓,强调是“兄弟子侄共推我为君”,保证“敬兄长,爱子弟”,否则“天地见谴,夺予寿命”。然后,是三大贝勒率诸贝勒立誓、三大贝勒和诸贝勒分别立誓。誓词中,以代善为首的三大贝勒,从八大贝勒中突出出来,与汗并驾齐驱,而多尔衮等贝勒则降居为受三大贝勒管辖、支配的行列,并发誓不得“背父兄而阴媚乎上”,“行谗间于汗、贝勒之间”。
盟誓完毕,皇太极竟亲自率诸贝勒向三大贝勒行三拜礼,不以臣礼相待。
可以看到,皇太极即位,除其他因素外,于代善集团的利益非但丝毫无损,反而大有益处。换句话说,皇太极在共同利益的前提下,以某种条件作为交换,争取到了代善集团的支援。
阿巴亥必然死。与阿巴亥一同殉死的,还有太子被废一案中的活跃人物小福晋代音察。
以上当然是后话。
实施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方面政权建设各种措施的历程中,有一个接一个的疑案、谜案、血案、惨案:舒尔哈齐囚死、褚英伏诛、富察氏休弃、太子被废、阿巴亥生殉。
努尔哈赤重复走着历史上无数君主的路,毅然、慨然、坦然地踏着亲仇敌友的尸骨和血迹,建构、发展、加固了女真人——满民族的后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