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狼终是狼
努尔哈赤像千万个婴儿一样降生。在新生者的眼中,世界是新的。
那雪练般奔流不息的苏克素护河,那费阿拉老城周围辽阔肥美的平原,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莽莽牧场,那如诗如画的春耕、夏渔、秋收、冬猎,那泥草房的温馨农舍——窗户纸糊在外,转围火炕砌在内,屋后中空圆木的呼兰(烟筒)上轻腾的袅袅炊烟……
这些,深深印刻在幼年努尔哈赤晶亮的眼中。
他自幼常在马背上嬉戏驰骋,常用榆木制成的“斐兰”之弓校射,常同其他男女孩童一起,欢叫着掷“罗罗”(一种戏骨)玩耍,同大人们一起,崇敬地观看萨满跳神,口中“孔齐孔齐”地唱歌,身形随之刚劲起舞。除此之外,他便常常喜欢一个人独自坐在山巅,如醉如痴地凝望那雪练般奔流不息的苏克素护河以及辽阔肥美的平原……
苏克素护河不见首不见尾,努尔哈赤却听父辈们讲过,它发源于巍巍的长白山西麓。
长白山、天池、四江三海、仙女神鸦、布库里雍顺、猛哥帖木儿、凡察、董山……梦一般地涌到努尔哈赤眼前。
努尔哈赤睁大眼睛,反反复复做同样的梦。
梦的清晰,使他忘记了时间,使他双眼雪亮,使他周身热血沸腾。
他喜欢沉浸在这样一种气氛里。
是的,凡察-董山家族虽然中落,努尔哈赤父辈的生活却还算殷实。努尔哈赤的父亲塔克世蓄有少量阿哈(又称包衣或包衣阿哈,亦即奴隶),娶有三个妻子。正妻喜塔拉氏,名额穆齐,生三子——长子努尔哈赤、第三子舒尔哈齐、第四子雅尔哈齐和一个女儿;继妻那拉氏,名肯姐,生第五子巴雅喇;侧妻李佳氏,生第二子穆尔哈齐。不幸的是,努尔哈赤十岁那年,慈爱的额娘逝去了。塔克世正妻额穆齐的死,使继妻肯姐松了口气,但额穆齐三个未成人的孩子,却被肯姐视如眼中钉、肉中刺。特别是尚无自立能力的努尔哈赤,被肯姐说成、被惑于妇言的塔克世看成是家庭不睦、家道中衰的祸根。
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中,努尔哈赤不在乎自己的境遇,不怨天尤人,反而以一切均为我用的胸怀和气魄,始终保持亢奋、进取的精神。十岁出头的他,为躲开继母的白眼、父亲的冷淡,豪迈地同伙伴们一起,策马驰向莽莽的林海。在夜晚棚居,白日挖参狩猎、采集松榛蘑菇的艰苦生活中;在每月两次结队赶赴抚顺马市贸易,熟识山川地理、广交汉蒙友人、学习汉蒙文化、渴读《三国》与《水浒》的崭新生活中,开阔自己的眼界,磨炼自己的意志,增长自己的才干;感验英雄祖先赋予自己的生命的力、英雄祖先赋予自己的血管中奔腾的高贵的血。
努尔哈赤这一阶段的经历,在民间有各种传说。其中最有趣的是山神爷与棒槌的故事。
每年春秋两季,是女真人挖参采山货的季节。
山里人习惯把人参称为“棒槌”。棒槌多长在陡峭的山崖上,挖棒槌的活儿既劳苦又凶险,因而女真人挖棒槌常常结伙而行。传说,当年努尔哈赤曾同七人结成挖棒槌的团伙。八兄弟不辞辛劳,进山转了半个月,却一个棒槌也未碰见。一天晚上,八兄弟在被称作杈子的窝棚里野宿。杈子又低又矮又潮湿,呼呼的北风不时透过杈子上苫的草,吹打在八兄弟蜷缩的身上,他们愁眉不展,相对无言。突然,一阵狂风骤起,接着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吼。八兄弟惊跃而起,往杈子外一看,只见外面蹲着一只斑斓猛虎,瞪着一双亮如灯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