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上一支烟,用德语问道:
“请告诉我,你几点钟到巴塞罗纳?”
“很晚了,大概是二十二点吧。”
“在什么地方过的夜?”
“大陆旅馆。”
“我对大陆旅馆很熟悉,你记得餐厅在几楼?”
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笑笑说:“记不得了,我到得很晚,我刚才说过,可能是二十二点。人们告诉我餐厅已经关门,我就在自己房间里随便吃了点东西。”
他回答得很得体,有条不紊。
“我明白了。那么你第二天早上呢?”
“我在自己房间里喝了咖啡,然后到英国护照办理处去了。”
“你怎么去的?坐出租汽车还是步行?”
“步行。”他回答说。
“奇怪!你不熟悉这个城市,而步行去一个不熟悉的地方……”
“我害怕坐出租汽车。西班牙人和德国人关系很好,盖世太保到处都有暗探。我想汽车司机也许和盖世太保有默契。再说,我的长相使我无法否认自己是个德国人。”他苦笑了一下。
他讲的有道理,我点头表示同意。
“你怎么找到路的?”
“我问了值勤的交通警察。”
“从大陆旅馆到英国护照办理处你用了多长时间?”
“差不多二十分钟。”
沉默片刻。我拿起一支烟在香烟盒上磕了磕,然后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说:
“朋友,你在撒谎。毫无疑问,你是个高明的撒谎者;你不仅是个撒谎者,还可能是个德国间谍。”
汉斯的脸红了。
“你怎么能这样指控我呢?”
“别发火,”我说,“这场戏该收场了,你用不着为此羞愧。”
我平静地靠在椅子上,继续说道:“你的叙述有两点使你露了马脚。第一,大陆旅馆不像欧洲大多数饭店那样餐厅在一层。它和别的饭店不同,餐厅在最上一层。你料到了我的弦外之音,很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你说什么晚上十点钟到时,餐厅已经关门了。这种情况可以发生在柏林、伦敦或哥本哈根,但你没有想到,我的朋友,在西班牙,正像在大多数地中海沿岸的城市一样,夜生活开始得比北欧晚得多。你听说过siesta这个词吗?它的意思是午睡。在所有热带地区的城市里,午饭后都有睡午觉的习惯。人们在一天最凉快的时候——深夜——才出来寻欢作乐。在西班牙,电影院和剧院只是在晚上十一点以后才开门。因此,大陆旅馆的餐厅不可能在夜里十点就关门,那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结论很简单,你没有在大陆旅馆住过。”
我看到他想说什么,于是赶紧说道:“请别打断我的话。如果这一点还不足以说服你,我可以讲出另一点。”
我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和一支铅笔说:“你看,照你说,你对巴塞罗纳不大了解,那么我给你画张图。比如说,大陆旅馆在这儿——兰姆波拉·卡达卢尼亚,前面不远,就是卡达卢尼亚广场,你瞧,”我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着,“在远远的马路的尽头,是格拉西亚街心公园,而街心公园附近,就是英国护照办理处。从大陆旅馆到英国护照办理处,步行不过五分钟的路。像英国人的口头禅那样,‘保准没错’。可你却说走了二十分钟。像你这样一个高大、健壮、精力充沛的男子汉是不可能走得那么慢的。”
我按按电铃,让人把他带走。我自言自语地说:“如果他真在大陆旅馆住过——他肯定没有——那么从自己的房间里就能看到英国护照办理处的办公室。我不怀疑他去过英国护照办理处,因为办理处的职员证实他确曾去过那里。但是,他是如何去的呢?躲在盖世太保汽车的后排座位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