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逼供用的刑讯方法。这些方法一般都能收到一定的效果,但也不可谓不残酷和令人深恶痛绝,特别是对那些自诩为文明之邦的民族来说。当然,其弱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它间接地表明审讯者由于无能而不得不靠这些方法来打开被审者的口。
第二厅——法国的一个机构,相当于英国特工组织MI-5——使用一种别出心裁,一般说来效果不错的方法。嫌疑犯面对两个审讯者:一个是彪形大汉,说话气势汹汹,指手画脚,咄咄逼人,不时用拳头敲打桌子;另一个却心平气和,默不作声,和蔼可亲,似乎对犯人满怀同情,并千方百计地制止发火的同事。审讯进入高潮,粗暴的审讯者盛怒之下,高声叫骂,语言不堪入耳,发出可怕的恫吓。突然,彪形大汉被叫走,这场戏便戛然而止。笑容可掬的人继续进行审讯,但方式是温和的、亲切的,递上一支烟,安慰对方被另一审讯者搞得极度紧张的神经。气氛的突然转变往往产生理想的效果。神经缓和、心情平静下来的嫌疑犯终于供出知道的一切。
伦敦警察厅使用的就是这种怀柔方式。英国的特工人员很善于制造这种亲切的气氛。他们认为人总是人,而人是容易受骗的。英国的特工人员样子是和蔼的、宽容的、通情达理的,所以总能得到需要的口供。作为一个在英国生活了多年的荷兰人,无须像中层的英国人那样过谦,我完全可以直言不讳地说,这种对嫌疑犯的怀柔方式有力地证明了英国人的两大特点:对一切人的宽容精神和向走投无路的人提供出路的善意。在英国的法庭上,采用一种不同于任何别的国家的法律程序,即在整个审讯过程中,被告有权随时收回自己的口供。这一原则也适用于从逮捕到出庭的其他环节。
有的读者可能还记得二次大战时发生在威尔士某城的军官事件。一个纳粹飞行员在对小城进行扫射时被击落,俘虏被带到司令部。他神情傲慢,盛气凌人。将军被他的无理态度所激怒,又加之认为他刚刚扫射过手无寸铁的妇女和儿童,于是就打了他一手杖。在几周后举行的一次军事会议上,将军由于这一不克制的举动被开除军籍。这一惩罚是太过分了,因为将军是出于义愤才揍了激怒他的人。然而,细想起来,就能看出这正是在执行上述的重要原则。
1941年,我遇到过一件类似的事,只是影响要小得多。我审讯一个被指控为间谍的人,在审讯中,称他为撒谎者——他是个地道的撒谎者,我使用的这一词被人听到了。于是,我受到上司的申斥,不得不到内政部去上一堂冗长的职业道德课。过去,审讯工作在内政部进行,那里有一条不公开的内部规定,即禁止称嫌疑犯为撒谎者。审讯人员必须转弯抹角地对嫌疑犯这样说:“我觉得你对我刚才一个问题的回答不完全符合事实。”或者用另外的话来表示这一意思。严禁粗暴地对可怜虫直截了当地加上这一罪名,伤害他的感情。当时,我虽为此事怏怏不乐,但后来却感到欣慰,因为这个所谓的受害者是个讨厌透顶、顽固不化的撒谎大王。细想之下,我认为这一硬性规定也有它的道理。然而,也得承认,有时我是多么想砸烂它,或者情况迫使我很难完全照它办。
荷兰解放后,我为荷兰反间谍局训练荷兰青年从事间谍工作,当时我用的名字是弗兰克·杰克逊。在本章末尾,我将引用一些我的讲演记录,这些记录主要是谈我的审讯方法,这里无须赘述。但有一点需要加以说明,我的审讯方法主要是为了达到这样一个目的:使嫌疑犯情绪激动,而且激动得越快越好。我这样做的理由是显而易见的。审讯的最后阶段,是一场智慧与冷静的较量。彼此都想压倒对方。对于审讯者来说,除了怕一无所获外,别无顾虑。即使审讯失败,对他也不是性命攸关的事。因此,他可以随意驾驭,任意决定中断或继续审讯。然而,若不能在一开始就压倒对手,审讯人将失去原有的有利条件。如果能使对手失去克制力,成功就近在咫尺了。这时,实用心理学使用得上了。审讯者只要善于利用受审人的情绪变化,就能立即巧妙地抓住他的破绽。尽管刑讯受到谴责,反间谍局的人员仍可采用造成嫌疑犯身体上某种不适的方法以达到获取口供的目的。比如说,给他一把硬座椅,或让他在整个审讯过程中站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军队的特工人员对被捕的敌方军官常玩这样的把戏:先是摆出一副十分热情的样子,递上一支烟,端上一大杯咖啡或茶,然后审讯就按上述方法开始进行,一直到可怜虫感到生理上受尽折磨,心甘情愿将重要情报和盘托出,以便尽快得到解脱。我本人认为,这是一种很缺德的方法。虽不能称之为真正的体刑,但也近乎体刑的边缘了,仅差一步就越过界线了。说起来有些荒唐,我总是把自己摆在与嫌疑犯平等的位置上,他若需要一把舒适的椅子或摆出一个舒适的姿势,我从不拒绝。审讯的时间不可过长,一般从早九时至晚六时,中间有一小时吃午饭时间。另外,我尽量亲自审讯,绝不自己去休息,让旁人代劳。正如我已说过的那样,我在审讯过程中从不做记录。从一开始,就要打破那种一本正经的局面,让嫌疑犯有很随便的感觉,除非此人更喜欢军队中的刻板。我总是设法使他情绪激动,以便掌握主动权。有时,一切方法都不能奏效,而且又肯定嫌疑犯是个货真价实的间谍,我就让他从头到尾反复重述自己的交代,一些细节也不能遗漏,不管他把自己的经历编造得多么煞有介事。有时,这种整日整日的重复会延续几个星期,这需要双方都要有极大的耐心和很好的记忆力。如果他的交代不是真的,迟早会在某一重要情节上出现漏洞,从而把事实的大门敞开一条缝。大门一开,成功便易如反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