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边已经说过，我曾因为把一个嫌疑犯称为“说谎者”而受到内政部的严厉训斥；我还被告知，按照英国法律，被告只有被证明有罪之后才能算是被告。我争辩说，除非使用稍微激烈一些的手段，我们什么也不能证实。
在我漫长的生涯中，为了从嫌疑犯口中得到情报，偶尔也使用纳尔逊①的战术。在某些情况下，唯一奏效的往往是使内政部官员们毛骨悚然的办法。
我认识一位叫弗朗苏瓦斯的比利时小伙子。鉴于他绝对诚实而被爱国学校挑选出来，第二天就要到自由比利时商船队工作。我私下向他详细交代了他应当扮演的角色，让他在审讯开始后五分钟来我办公室。
弗拉厄斯被带进来，我同他谈话消磨时间。五分钟以后有人敲门：弗朗苏瓦斯来了。他和我打过招呼，看了看我的客人说：
“是你呀，朱莱斯·弗拉厄斯？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刚刚从安特卫普德国间谍学校毕业！”
弗拉厄斯像突然受到电击，张着大嘴，两眼痴呆，简直真的疯了。他脸色铁青，大声喊道：
“你胡扯！你是谁呀？我从来不认识你这个畜牲！”
接着又转向我说：
“我的天，他怎么敢说我是间谍？”
他又回过头去，盯着还用手指着他的弗朗苏瓦斯。他怒不可遏，猛地扑过去掐他的脖子。弗朗苏瓦斯虽说比弗拉厄斯强壮，但猝不及防，被一把椅子绊倒在地。弗拉厄斯扑在他身上，又去掐他的脖子，两人一边骂一边打得难分难解。我无法把两人拉开，只得喊来两名警卫。
屋里平静下来，弗朗苏瓦斯还在摸着被对手抓伤的脖子。我对他说：
“实在对不起。请告诉我，你能在法律面前保证这个人就是弗拉厄斯并且保证他是间谍吗？”
“当然，先生。”弗朗苏瓦斯理直气壮地回答说。
“很好，谢谢你的帮助。再次请你原谅刚才发生的事情。”
我做了个手势让卫兵退出，弗朗苏瓦斯跟着他们走出去，一边走还一边摸着疼痛的脖子。
弗拉厄斯喘着粗气，刚才的愤怒和惊骇使他说不出话来。我乘机说：
“你看你的案情有多严重。原来只是我一个人怀疑你，而现在，我有证人在法律面前发誓说你是间谍。你的案子令人失望，请你回去考虑考虑怎么办。什么时候想讲实话了再来见我！”
一个小时以后，卫兵来告诉我说，弗拉厄斯想找我谈话。我马上命令把他带来。他一进屋，不等我请他坐下就赶紧说：
“我讲实话。我不叫朱莱斯·弗拉厄斯。您说得对，我不是从安特卫普来的，也不是侍者，我是职业医生，名字叫安德烈·维诺特，住在布鲁塞尔。”
我示意他坐下：
“很好，这才像实话。请继续讲下去。”
但是出乎我意料，他不再说话。
一般说来，间谍一旦屈服，总是把知道的一切一股脑儿端出来。然而这个弗拉厄斯，或者维诺特，继续沉默不语。
“说吧！”我设法鼓励他。
“我在布鲁塞尔马蒂斯大街开诊所。”他停了好长时间才说出一句话。
“好，好，讲下去。”
但是，这就是他告诉我的一切。他不再交代任何事情，也不问答我的问题，只是反复说他的名字、职业和在布鲁塞尔的住址。我用了两个小时催促他，鼓励他，请求他，都无济于事。他只讲了一点：他确实是难民，逃亡的经过是真实的。总之，我完全是在浪费时间，只能叫人重新把他带回监狱，因为我感到自己的耐心快到尽头了。
我有绝对把握肯定弗拉厄斯是德国人派遣的间谍。他自称是医生，也许是真的。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人就用过“间谍医生”这个奇怪的名字，而这次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首次发现以医生为职业的特务。我想，这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弗拉厄斯，或者维诺特，不管他叫什么吧，如果得以漏网，特别是如果同我们某个部队发生联系，一定会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医生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秘密，活动更加方便。由于职业的关系，医生总是受人尊敬，交际广泛，为人们所信任。很难想象一位医生会是间谍，但这个医生正是一名间谍，并且被我抓住了。
我再次找自由比利时领导人核对，希望他们能有安德烈·维诺特的档案，使我能在这位医生的棺材上钉上最后几颗钉子。自由比利时确实有此人的档案，但这份档案使我脸红！
维诺特被比利时警方称为“堕胎者”。他通过这种非法手术发了大财，把大部分钱存入一家瑞典银行，以备度过以后阴暗的岁月，因为医生一旦越过科学允许的高尚界限，这样的岁月迟早总会到来。果然，德国人入侵比利时之后，命令查封他的诊所，吓得他逃之夭夭。比利时警方和盖世太保都通缉过他，1940年以来他从未露过面。
这就是我处理的安德烈·维诺特医生案件的结局。我没有理由继续扣留他，只能把他交给自由比利时政府。他们也不能逮捕他，因为在英国逗留期间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在以后几年的战争中，他们肯定会充分利用这位精明强干的医生的特长，使之为祖国服务，将功赎罪。
好在了解这次丢脸事件的同事为数不多，不至于影响我的声誉。但我本人深知这次错误，并且永志不忘。多年以后演讲的时候，我总是规劝我的学生们不要过分相信自己的推断，而我自己却曾经犯过屡次告诫别人不要犯的错误。
我曾想这是最后一次听到安德烈·维诺特这个名字了。但是，我又错了。后来又一次同他有过联系：那是在1952年，我的第一本书《反间谍者》问世后几个月，我收到他的一封信，说他读了我的书，非常钦佩，一直对我非常崇敬，还说他在法国南部戛纳附近买下了一个庄园，如果我和夫人能前去作客，他将不胜荣幸，云云。
可惜我不能接受他的邀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