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部分德国人有“Grüundlichkeit”的癖好。这个德文词可以译作“谨慎”,或者更通俗一点,译成“面面俱到”。学者们总是说细心就是才干,可是据我的经验,过分小心可能致人死命。下边我就要讲述一个过分谨慎导致不幸的案件。
阿尔丰斯·露易丝·昂冈尼·蒂莫芒斯,比利时人。三十七岁,单身汉,鱼商。其外表也像典型的常和大海打交道的人:粗犷,健壮,蓝眼睛,头发又密又光滑,穿着简朴,双手灵巧,虽说不算十分聪明,但性格颇为诙谐。这样的人在世界各地的码头上比比皆是。
在这乱世之秋,他的经历不比其外表更复杂。德国人占领比利时以后,他决定前往英国的布里克萨姆自由商船队工作。他穿过被占领的法国到了维希,又继续南行到达比利牛斯山脉。像所有海员一样,他善于自己照料自己,穿过山区,到达西班牙。不幸的是他在西班牙被捕入狱,在巴塞罗纳一间肮脏的牢房里关了几天,一直到比利时领事馆出面干涉,经过百般营救才获释放。他又从巴塞罗纳到里斯本,驻里斯本领事把他的名字填写在等待购买去英国船票的长长的难民名单后面。蒂莫芒斯年轻力壮,是个有用的人,所以优先得到船票。他1942年4月到达英国,被送到克拉彭的维多利亚皇家爱国学校做例行审查。
蒂莫芒斯是比利时人,看来历史清白,所以由一名比利时籍安全军官处理,而这个军官恰好是我的学生。当时我正忙于处理一个顽固的西班牙长枪党党徒的案件,这宗由干练的比利时军官处理的蒂莫芒斯的平淡无奇的案子与我无关。
前面我已经提到过,维多利亚皇家爱国学校非常重视难民的行李和随身携带的物品。物品检查一般在第一次审讯之后,并且常常是在清点其财物的基础上进行。即使在最清白无辜的人的物品中也可能有明信片、当地报纸和剪下的画报,他们对这些或许并不在意,但对一个训练有素的检查人员来说可能提供有趣的情报。而那些为进行间谍活动而来的人则不得不带有搜集并发出情报的物品。
当然,谨慎的间谍不会在行李里携带发报机,但可能带体积小的,诸如微型照相机之类的东西。还有,没有多少间谍能够记住接收情报者的姓名、地址——有时是外国的姓名和地址。
维多利亚皇家爱国学校有个我们称之为“解脱室”的大厅,大厅里放着一张没铺桌布的桌子,四周摆有椅子。每天上午,检查人员围着桌子坐下,桌上摆满“顾客”们的物品。他们仔细检查每件东西,有时还借助放大镜观察细部:箱子、皮包、旅行袋、笔记本、信件、钢笔、眼镜盒、烟荷包、烟盒、钥匙环和难民带的其他物品,检查过的物品就放到一边。这个大厅酷似海关检查站或者慈善机关的施舍棚。
4月的一天上午,明媚的阳光洒在花园里。我正好坐在审查蒂莫芒斯的比利时军官对面,聚精会神地研究思考那个顽固的西班牙长枪党人的物品,比利时军官对我说:
“劳驾,上校,这是干什么用的?”
我眉头一皱,看了他一眼。我不喜欢别人打断我的工作。比利时人正在查看蒂莫芒斯的一个粗糙的旧钱包,在钱包里发现一个装有灰色粉末的信封。我很不高兴,嗔怪地说: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流动化验室!你把粉末送化验室,让他们尽快给你化验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