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风平浪静,但莫名其妙的惊恐常使我心神不定。我只身在敌人国土,形影相吊。我的使命就像一把两刃钢刀,既能杀死别人,也能伤及自己。我的正式身份是致力于发展哥哥烟草贸易的精明干练的商人,主顾谈及战争及其给他国人民造成的巨大损失,我必须深表同情,他们咒骂凶残的法国人和英国人,说他们阻止德皇攻入比利时,我也只得洗耳恭听。
扮演这个角色非常不易,特别是对我这火气正盛,年仅二十四岁的青年更是困难。时间一周一周、一月一月过去了。就算自制力很强,孤单和狐疑也不免使我心乱如麻,觉得迟早会落到敌人手中。除了安妮外,我不能向任何人诉说。即使对她,也只能适可而止,只讲她非了解不可的东西。安妮知道情况越少对她本人越有利。这是因为,万一不幸遭到德国秘密警察逮捕,她必须开口说话。我只得时时警惕,避免露出任何害怕的神情。别人提出的每一句问话都要仔细剖析,看其中是否含有某种不测,而且回答必须迅速自然。
每次同我的人会面,都要冒被捕的危险。每次会面顺利结束,都使我联想到,有一利必有一弊:工作越顺利,处境也越危险。总有一天某个酒吧的老板会对我产生怀疑,或烟草贸易界某个同行看到我在跟一个装卸工谈话,会思忖这是为什么。在德国度过的几个月里,我体验了间谍的一切惊骇疑惧。当时我尚未搞反间谍工作,这段经历对以后的反间谍生涯大有教益,它使我亲身感受到一个嫌疑犯的惊恐心情。
1915年6月5日是个天崩地裂的日子,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我刚刚回到不来梅,在房间里等一个谍报人员来访,他叫普福卢戈。下午,他气喘吁吁、神色慌张地跑进来说,基尔运河的鲍尔·布鲁麦被保安警察逮捕,拷打之下供出了一切,包括我的名字在内。逮捕行动已经开始,我必须立刻逃离。
幸好安妮·范·姗坦已于头一天前往阿姆斯特丹履行公事,只有我一人处境危险。时间不允许整理行装,要离开德国就必须马上动身。十分钟之后,我已拿好最重要的文件上路了。时隔几年,战争结束以后,我才得知,我离开后半小时,德国警察就闯进了房间。
普福卢戈开车送我到离边界五英里的西富利锡亚。德国边境戒备森严,他不能冒险送得更远,况且待在一个被追捕的人身边每分钟都意味着不祥。他必须尽快返回不来梅以准备应付警察的口实。我们俩都明白,我是他们四个人的唯一联系人,但被捕的鲍尔·布鲁麦肯定也知道普福卢戈,并把他供了出来。事情很清楚,普福卢戈为了保全我的脑袋而把自己的脑袋置之度外。这真是个高尚的举动。当我同他分手,看着他掉转车头,向凶多吉少的不来梅方向驶去的时候,一阵难受涌上心头。
其实,一直到战争结束他都没有被捕。1919年,法国政府给他授勋,以表彰他的出色贡献。
天色渐晚。最大的问题是如何通过岗哨林立的边界进入荷兰逃生……自由离我只有五英里之遥,我怎能贸然行动,不对后果考虑再三呢?德国保安警察肯定估计到我越境去荷兰的企图而加强了防范。我在一条沟里一直藏到夜幕降临。好一个漫长的夏日!
入夜,下起雨来。瓢泼大雨下个不停,把我淋成了落汤鸡。唯一可以聊以自慰的是德国哨兵一定早到掩体里避雨去了。我尽力向前爬着,不时还要把脸紧紧贴到泥地上。我从一个泥坑滚到另一个泥坑,每一步都困难重重。两条腿越来越重。湿衣服箍在身上显得沉甸甸的,寒冷使上下牙不停打战,再加上一路的疲劳,行动越发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