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在吕妙真家中,尹申一个朋友——此际据他说不过同僚罢了——奢求入幕为宾,预先请人帮忙做了首诗,却因为题目变更而彻底抓瞎。尹申一时兴起,当场口占一绝,解其窘迫,其诗云:
“肉烂骨酥滋味美,胡椒佐使脂鲜香。谁将北海忠臣仆,夺与厨娘伴粟粱。”
当时李汲就觉得这首诗不错,起码比前面那些空洞无物的糟粕要强得多了,如今明确了尹申的身份,再回想起来,却又理解得更加深入一层。
尹申这是在自怜身世啊:我虽然不算什么栋梁之才,也是重臣爪牙,却只被授予一些鸡鸣狗盗的小事,不但难以对人言表,一旦有失,还可能被推出去做替罪羊——就是做成案上这道胡椒烤羊排了。
李汲盛赞尹申之诗,尹申忙道:“游戏之作,难登大雅之堂,远不如二郎那首‘锄禾日当午’了——不知可曾命名么?”
李汲随口答道:“名为《悯农》。”随即一摆手:“声韵不协,农夫田歌罢了,当不起九郎谬赞。”
唐人科举,都要求赋诗,并于其平仄、韵脚,都有严格规定,这就导致了日常诗文也逐渐格律化——好比尹申那首《咏烤羊排》,就是合律的。相比之下,《悯农》则属于古风,不怎么讲究平仄句式;加上用词质朴,一如口语,虽说能够流传千古,但按这年月的审美标准,却是不受某些附庸风雅之辈待见的。
尹申正色道:“所谓《国风》亦不过农夫之作,汉《乐府》也多田歌,文辞虽不雅驯,却能抒发真情,不似今世之诗,多无病呻吟,华彩之下,其实一颗假心。”抬头再看李汲,却貌似并不怎么认同自己的话。
其实李汲并非不认同,他太认同啦!但终究是曾听杜甫论过诗的人,再闻尹申之言,多少觉得有些肤浅,隔靴搔痒,就此流露在表情上,仿佛有些不以为然。
尹申八面玲珑,见状急忙转换话题,说:“至于声韵协不协的,我突然间想起一个笑话来,二郎可肯垂听否?”
“是何笑话?你说。”
“乃是相关史思明的诗作……”
李汲终于来了兴致:“那老粗,也会作诗?”
尹申笑笑,说:“未必人人都会作诗,却也人人都想作诗。据说州郡曾贡一笼樱桃,史思明分赐其子史朝义与重臣周挚,于是以彩笺作诗道:‘樱桃一笼子,半赤一半黄。一半与怀王(史朝义),一半与周挚。’”
李汲听到这里,不禁莞尔——这特么的连顺口溜都不算啊!
只听尹申继续说道:“其左右劝说,后两句可改为‘一半与周挚,一半与怀王’,那便声韵相协了。史思明勃然大怒道:‘韵是何物?岂可将我儿置于周挚之下?!’’”
李汲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说:“九郎真是善谈的妙人也!”
尹申在崔光远麾下的密探集团之中,算得上是个重要人物——否则也不会就他一人得以任官并且入流了。况与崔措不同,小丫头仗着身轻剑利,惯常孤身一人执行任务,属于“独行侠”;尹申却长时间为崔光远领导在京同伴,主持各种隐秘行动,是担任管理性职务的。故而李汲才特意召他前来,试探其人志向,了解其人秉性——如今看来,此人应该可用。
他心说我不可能直接指派每一名异人啊,老婆虽然继承了整个密探集团,却也未必真有领导之才,则若能抓住尹申,以后就方便管理了。
由此等到晚膳用罢,屏退旁人,只留崔措侍坐,李汲终于切入了正题,问尹申道:“李辅国府上之事,你可稔熟否?”
尹申摇摇头,回答道:“崔公在时,未尝使我等暗觇博陆郡王动向……”缘由就不必解释了,当时李辅国权势熏天,这若是暗中打探相关于他的情报,一旦被发现,崔光远怕是吃不了要兜着走啊——“且其常居宫中,少归自家,打探也是无益。”
眼见李汲脸上微露遗憾之色,尹申赶紧补充道:“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博陆郡王既然已被逐出宫外,则其府上诸事,探查起来却也不难——请二郎与我半月……不,十日,必有详细禀报。”
李汲说好,我就给你十天时间。随即拍拍尹申的肩膀:“九郎虽不能应科举,却有实才,岂止是‘忠臣仆’啊,据某看来,可为谋国臣——区区九品,委屈九郎了,我必设法使九郎得以晋升。”
尹申闻言大喜,急忙拜谢不提。
且说十天之后,他再次前来拜问李汲,递上了一整卷的资料。李汲展开来一瞧,暗道这笔字也还瞧得过去啊,确实做个小吏可惜了的。
资料上详细说明了李辅国如今的妻妾、奴婢,乃至于保镖数量,其中不少人还标注姓名、年龄、出身和履历。此外相关李辅国日常都窝在家里做些什么,喜欢什么饮食,爱好什么娱乐,甚至于这几天他都见过谁,和家中哪些人说过话,俱都记录在案,备细靡遗。
李汲也无心细看,只是在相关李辅国与其妻妾相处,晚间都有些什么活动的部分,好奇心起,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
纸卷最后,还绘有一副博陆郡王府的详细结构图。
这份资料之详细,大大超出李汲的期望,他不由得更为看重尹申。因而等到合上纸卷之后,便直截了当地问尹申:“似此情形,可能潜入其寝么?”
尹申回答说:“我不能,然有人可。”
李汲点点头,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又问道:“可能取其首级么?”
尹申闻言,不禁大吃一惊,但他很快便镇定下来,并且毫不犹豫地回复道:“此事能为——二郎是要毒杀他、缢杀他,还是真的要断其首?”
李汲一摆手:“且不忙。”顿了一顿,又问:“倘若他有所防范,尚可做否?”
尹申想了一想,回答道:“稍稍不易,却也未必不成。终究彼已失脚,再不能令禁军扈从,唯有往日招募的一些力士,约五十人,看门护院。然而我等密觇,都是些京畿浮浪子,或许学过几天枪棒、拳脚,于江湖技艺、诡谋,却毫无涉猎……”
说白了,那些保镖缺乏真正保护要人的经验,面对面地搏斗或许颇为能打,但对于蹿房越脊的江湖人士,根本就防不住啊。
李汲质问道:“我想起一事来,昔在定安行在,因为周挚遣人谋刺,李辅国也曾豢养过江湖异人……”
尹申微微一笑:“此事我颇知之。李辅国常在禁中,轻易不履宫外,他去哪里招揽江湖异人哪?当时曾向崔公商借过一些人手,譬如二郎熟悉的贾槐……”
李汲点点头,听尹申继续说下去——
“贾槐等随二郎去了,余众数年之间,也皆星散。尤其如今李辅国失脚落魄,则谁还愿追随?其实若有追随者,我等反倒更易下手了……”
言下之意,那就随时都可以拉拢过来,当成反间。
李汲这才放心,便命尹申:“由你分派人手,监视李辅国府上,等我的号令……”
尹申喏喏而退,他才刚出门,仆役来报,说:“清元先生求见。”
李汲一抬手:“有请。”
时候不大,一名术士手把幡杆,幡上四个大字“善断休咎”,迈步入堂,见了李汲,躬身施礼。
这名术士名叫常恒,道号清元,也是崔光远往日招揽的江湖异士,原本藏身崔府,假充奴仆。前些天李汲命崔弃将一众异人都从崔府接过来——崔光远临终前,便将一应身契全都交给崔措了——亲自面试,加以甄别,然后就觉得吧,这常某不宜留在府中。
因为常恒自称会法术,其实不过些江湖手段,以言辞配合手彩罢了。当场施展了几手——其实是表演了几段魔术——倒是瞧得李汲颇为目眩神摇。李汲不明白那家伙是怎么干的,当面探问,常恒知道换了主家,生怕不能得到李汲的欢心,倒也不敢藏私,乃放慢动作,逐一解释其中花巧。李汲不由得赞叹道:“真是好手段啊!”
很多魔术,说穿了往往一钱不值,但也有一些,若不经过长期苦练,再配合上心理暗示,一般人肯定是玩儿不转的。常恒之术多半如此,他的口活儿还则罢了,这双手的灵巧、动作之迅捷,不免使李汲赞叹之余,多少心生些顾忌。
——要是把这家伙留在家中,一旦起了什么异心,私藏个锥子、匕首啥的贴近己身倒不至于,三天两头把家中钱财或者别的重要物件偷摸出去,那可是防不胜防啊!
于是同来的其他人都暂且收为己仆,只有这个常恒,李汲给他别找了一条出路。乃命崔措出钱,在平康坊循墙曲附近,给常恒赁了两间屋子安身,让他恢复投靠崔府之前的身份,做个算命先生,穿街过坊,为自己打探各种消息。
由此,李家少纳一仆,长安城内却多出来一位自称铁口直断的清元先生。
且说今日常恒登门来拜李汲,私下里禀报说:“郎君使小人打探之事,已有确证……”
李汲让常恒打探什么事儿呢?原来前几日才刚招收了二十多个名义上的“崔氏旧仆”,很快便有人立功心切,悄悄地向李汲禀报,说家仆康廉曾经趁着出门采买的机会,私入赌坊,与人博戏。
康廉打小就好赌,也正是因为赌博,他才跟元景安结识的;但其后家破人亡,暂归李府为奴,也就只能将此恶习收敛起来了。尤其李汲不瞒康廉,明着告诉他,你家是受了连累,其本由乃是李辅国要谋夺财权,贬刘晏而用元载,康廉一听事涉老阉,当场吓了个半死,苦苦哀求李汲,千万不要抛弃他……打那以后,一直老老实实,仿佛尽改前过,重新做人了似的。
但如今李辅国已然失脚被贬,康廉当日闻讯,不由得大舒了一口气,还恳请李汲准他一天假,去祭扫父兄坟墓——康谦父子被处刑后,乃是李汲掏钱、找人,帮他们收敛了遗骸,就草草葬埋在启夏门外。
大概康廉心情就此一放松,才终于故态复萌了吧。
本来有康谦的托孤,李汲没把康廉当作自家奴仆看待——当然了,为了掩人耳目,家中旁人多数是不清楚的——日常颇为宽容,则康谦私跑出去跟人赌博,也属小事一桩。问题是下人禀报,说康谦半日间便输了整整一千钱哪!
李汲闻报,不禁愕然——康廉是直接从大理寺狱被带进李府的,身无长物,就连衣衫都撕烂了,还是李家给了他整洁新衣;虽说奴仆也都有月例赏赐,数量却极少,即便两三年间,怕是也攒不下一千钱来啊。则康廉输掉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从家里偷的?不可能,青鸾管钱可严,即便如今换了崔措,也不容易让人跟她眼皮底下盗走那么多钱财啊,况且康廉又不是常恒,有那般灵巧手段。
于是李汲暂不说破,却命人牢牢盯住康廉,密觇他的举动——在府里眼线无数,至于府外,那就得有劳常恒啦。
如今常恒向李汲禀报,说今天康廉又出去赌博了,不过在入赌坊之前,他先绕了一下东市,入于某街某肆,等出来的时候,腰间鼓鼓的,多半掖着铜钱——当然啦,那厮运数太差,又全都输光了。
李汲不禁头痛,想要直接唤康廉来质问吧,又恐无证无凭,那厮坚不肯认,倘若家法惩处,怕是有负康谦所托……于是当晚在榻上,便与崔措提起此事来,崔措道:“郎君是要做大事的,且每日坐衙,则这般小事无须理会。你若是信得过,交予我便是了。”
李汲搂着妻子,微微笑道:“我自然信得过你,只是……”稍稍犹豫,“啧”了一声:“康老胡将其子托付于我,不便苛责啊。”
崔措撇嘴道:“老胡几乎满门诛尽,都因儿子无能,复所行非法,则他将末子托付郎君,郎君岂可不加管束啊?且老胡既有后手,却只字不向郎君透露,这是他无义在先,则郎君又何妨失信于后……”
顿了一顿,又道:“且那葡萄美酒,有数月未曾送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