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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山人复归

作者:赤军 当前章节:47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从李辅国府上出来之后,李汲便转往东市,跑了趟那家雅轩茶肆。

才一报名,彭店主便即迎将出来,李汲问他:“肆内可有蒙顶石花,或小方、散牙之类么?”

他所报的,都是产自剑南道的名茶,而利州属于剑南道(西道),估摸着此间茶团既然都是通过利州刺史崔旰的照应,从蜀中运来的,应该不缺这些名物吧。

彭店主忙道:“禀郎中,我家自蜀中所得茶团,七成俱平价售与别铺——此事已与夫人说知,夫人云从此自可舒展手脚,不必再外售,然仓促之间……暂时只有十数团小方……”

唐朝饮茶之风很盛——当然都是喝团茶,还加盐加香料加乳酪——象长安这种名城大邑,即便普通百姓,也勉强能够喝得起茶,当然啦,所饮都是下品,没有什么名目。真正有名的团茶,多半都直接进献于宫中,或者显贵之家,店中所藏不多,也在情理之中。

李汲点头道:“尽够了,且寻好器物盛装,我要去献于贵人。”

彭店主称喏,便取一方锦匣,盛了十二团小方,命店伙双手捧递给李汲。

李汲单手接过,旋又安慰、勉励了彭店主几句,那意思你且好生经营,有我看护着,必无人胆敢觊觎——随即出店,看看天色,蹩去隔邻随便吃了顿午饭,然后才往鲁王府上来。

见了李适,奉上锦匣,李适似笑非笑:“长卫所得,不仅仅一座茶肆吧?”康老胡就不可能只留这点产业给儿子!

李汲回答道:“无奈,近日无酒可吃,只能饮茶了。”言下之意,谁让你断了我来自酒肆的贡钱呢?

李适假装吃惊:“这倒是孤疏忽了……”李汲心说你就装吧,我原本还以为康老胡的财产全都落到了李辅国手中,听你这么一说,原来饱餍甘肥的是你小子啊——不信没有你的授意,酒肆敢不再给我送钱!

这倒说不上“飞鸟尽,良弓藏”,但你小子也很不地道啊,起码你先跟我知会一声吧?

但他也不至于因为这个问题,死揪住李适不放,当即转换话题,请求道:“殿下可讽朝官上奏,弹劾李辅国。”

李适微微一皱眉头:“孤早就说了,此举无益……”

李汲直截了当地说道:“此举自然不能取李辅国性命,但可以杀他杀得……不那么难看。”

李适疑惑地望着李汲:“长卫果然已有谋划了么?还需要多少时日啊?”

李汲伸出一枚手指来:“期以十日,倘若李辅国上奏,请求确立继嗣,则事成矣。否则……难看也只能难看了吧。”

“好吧,那便如长卫之请,孤在此恭候佳音。”

果然两日之后,便陆续有官员上奏,部分检举李辅国执政时的诸多不法行为,部分只是空口白话地痛骂老阉,恳请天子不但要褫夺李辅国的王爵,还应该将其下于门下省,严辞讯问。李豫全都不答。

于此同时,李辅国上奏,请求确定其侄的正式继承人地位,李豫当即允准。

李汲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大舒了一口气。

又数日,弹奏越来越多——此前还是李适授意,如今连宰相元载也跟风跳出来,想要痛打落水狗了。于是忽一日急报传入宫中,说李辅国忧谗畏讥,已于今晨悬梁自尽了。

李辅国自缢之前,写下一封遗奏,命人呈入宫中。至于遗奏的内容,李豫告诉了李适,李适转过头来,自然也会转述给李汲听。大概的意思,老阉花了将近千字的篇幅,回顾自己一生,字里行间,极言忠心无二,并且自衿功劳;直到结尾,才说:

“臣虽无所负于先帝,无所愧于社稷,然荷先帝托付之重,使守兵部,内不能正朝纲、安黎庶,外不能平叛乱、御西贼,虽然鞠躬尽瘁,惜乎一事无成。乃闻有劾臣者,多言辅政不利,腆受王爵,臣扪心自问,实无颜以对时君也。临表涕零,不知所言,唯有一死,相从先帝于地下。”

说白了,我是有功的,有德的,但可惜能不配位,因而惭愧无地,则既然大家您不再用得上我了,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李适转述遗奏内容后,就问李汲:“长卫前日往其府上,究竟对老贼说了些什么?”

李汲笑道:“不过责其行、斥其伪罢了……”

“老贼却不是个要脸面的人……”

“此外,臣还胁逼老贼,若不自裁,将来必然死无葬身之地——即便圣人不忍杀他,还有殿下您呢,还有齐王呢,甚至于,还有程元振呢。”

李适摇一摇头:“可惜啊,不能显戮。”顿了一顿,又道:“罢了,如此亦好。”

其实李汲也想要将李辅国明正典刑,以为后人之戒的,问题是听李适透露的口风,此事颇难——起码李豫还在宝座上的时候,估计是办不到的。李汲只是反对非刑裁处,甚至于派遣刺客去行刺老阉,因为政治斗争搞到动用暗杀手段,实在太下作了,尤其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

所以才尝试着去劝说李辅国,老家伙你还不如自杀算了,则对你本人也好,对大家伙儿都好。至于能不能凭借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说动李辅国,其实李汲心里也没什么底,因而才命尹申做好暗杀的准备,一旦老家伙硬扛着就是不肯死,那没办法,只能施行下策了。

必须在李泌还朝之前,把这问题给解决喽,也可为李泌扫清前路。

只是如今回想起来,李辅国最担心的,绝不是皇帝李豫,甚至也不是李适和李倓,而是昔日的门人程元振——因为阉宦做事有多么不讲规矩,多么没下限,老阉本人再清楚不过啦。则昔日他远流高力士,将来程元振有可能做得更狠。

李辅国应该也在懊悔吧,李隆基之势日蹙,李亨的位子越坐越稳,且高力士曩昔虽曾大权在握,却比自己老实得多,轻易不干涉外朝政务,他又何必再痛打落水狗呢?平白给后人留下个坏榜样,还有可能报应在自己身上……

李汲在往见李辅国之前,便已预先打过腹稿,但他的说辞里,原本并不包括程元振……倒还是李辅国提醒了他,因此便悄悄对李适说:“须防程元振,变成第二个李辅国。”

李适貌似却并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且一个一个来。”言下之意,先得再除去鱼朝恩!

李汲散衙返家之后,便让崔措去通知尹申,说前日之命,就此作罢,你把相关资料也全都烧掉吧,不可有一言一字泄露于外。尹申颇感遗憾——一则世人皆恨李辅国,便他本人也未必不乐意谋划一场暗杀行动;二则新主公交下来的第一件任务就无疾而终了,我要怎样才能向李二郎展示自己的才华呢?

李辅国既死,李豫表现得颇为哀伤,当即亲下制书,追赠李辅国为太傅,但并没有象高力士那样,允许陪葬先帝陵寝。随即诏命群臣为李辅国拟谥——宦官而有谥号,也是凤毛麟角之事。

然而最近这些天的朝中舆论,对相当李辅国不利,再加上当权宰相元载痛打落水狗,因此最终所拟的是一个“丑”字。礼部上奏,李豫驳下,礼部再奏……如是三回,李豫也不好再拦着了,最终尘埃落定,李辅国便成了“博陆丑王”。

——————————

八月中旬的某一日,李汲还在英武军衙署上值,突然接到宫中传旨,以英武军昔日护驾之功,实开宝应新基,乃赐别号为“宝应军”。旋即准许李汲进入内朝,当面谢恩,因此下班稍稍晚了一些。

同一时间,他在平康坊的宅邸大门被人叩响。门子扯开一条缝,稍稍一瞥,只见门外站立一人,白面长须,容颜清癯,身穿一领素色道袍,头戴竹冠,背负双手,牵着一头灰毛的蹇驴。

门子乃问:“是何人叫门?”

“李汲可在此间住么?”

“我家二郎尚未下值,若有名刺,便请递入,若无名刺,且改日再来吧。”

对方笑笑:“山野之人,安得有刺?闻听你家二郎已然娶了妻室,可去通报夫人,说李泌归京来了。”

门子闻言,吓了一跳,却也难辨真假,只得赶紧阖上门,一路小跑去禀报崔措。终究岁数大了,等跑到崔措屋前,连喘了半天的粗气,方才结结巴巴地说:“门外有、有一道……隐士,自称乃、乃是李泌……”

崔措大惊,急忙整理衣装,到院中去相迎。先命人开启大门,扬声问道:“外面可是京兆长源先生?”

“我是李泌,可能进去么?”

“请进,请进,阿兄在上,请受弟妇一拜——我家郎君渴盼阿兄归来,如大旱之盼云霓也!”

李泌这才牵着驴子,进了家门,随即伸手虚搀崔措:“无须大礼——你,便是长卫新妇崔氏?”

“弟妇娘家,确实姓崔。”

李泌昔日辞官归隐,李亨亲赐隐士之服,其后听说李泌隐居在衡山之中,搭建草庐存身,李亨便命当地官府在仙霞峰下修建端居室,即以所保留的三品俸禄来供养李泌。然而李泌担心有人谋刺,只在室成时露过一面,此后遁入深山,再也不见踪影了。

直到李亨驾崩,李豫继位,李泌才重归端居室,其后不久,便有中使前来传诏——时人皆谓,长源先生果然是神仙也,未卜而能先知啊!

其实吧,李泌的行踪别人不清楚,李汲肯定是知道的,他时常会派人去给李泌送信啊。则新旧交替之际,他第一时间便将朝中状况通知了李泌,肯定比李豫于登基之后,再派人往召,信息传递要得早得多。

中使孙常楷,曾经侍奉过李豫,与李泌也是相识的,见面之后,不由得牵手流涕。李泌之心由此更安,终于放弃了往日矜持,沐浴更衣,接受诏命。一路无话,等进了长安城之后,李泌就对孙常楷说:“我不过山人隐士而已,自当在宫外等候圣人召见——正好前往舍弟家中暂寄——孙卿先去向圣人复命吧。”

就这么着,一人一驴,飘然来到李汲府中。

其实李汲结婚之事,还没来得及通知李泌,但上一封信里,提过自己已然定亲了;李泌还是问路之时,听街坊说起,李二郎前两月正式娶妻进了门。

实话说,对于崔光远,李泌是颇有成见的,觉得其人过于诡诈,不肯恭行正道——尤其李汲在此前来往的书信中,对那位跑哪儿哪儿就乱的未来老丈人,也没多少好话——觉得兄弟跟这路人结亲,容易被带坏喽。

再一琢磨,我还真把他当自家兄弟看待吗?那是千年老鬼啊,其心莫测,则谁会被谁带坏,真不好说……况且博陵崔氏门高,能够结下这么一桩姻缘,也是我家的荣耀,不便命李汲推辞掉啊。

等到此刻进了李府,崔措接着,李泌请她起来,顺便上下一打量,心里就更踏实了。

为什么呢?因为崔措长相平平……可见李汲娶她,多半是为了利用崔家之势,而不是被美色所惑。美色足以乱人心魄,若仅仅是利益相结,则以李汲的智商,应该不至于被人给卖了吧。

崔措将李泌让入正堂安坐,同时一方面命人去打扫一间静室出来,以便安置李泌,一方面派仆役去宫外打探——这都过点儿了,郎君怎么还不回来呢?他可不是个肯加班的人哪。

李泌此前并没见过崔措,跟这个弟媳妇儿也没话可说,只是瞧着崔措身上带孝,询问缘由,才知道崔光远已然去世了……难道说,李汲想要趁机谋夺崔家的产业?呆会儿可得跟他说道说道,为人做事,不能偏离正道,更不能太过分啊。

好在时候不大,李汲便快马赶回了府中,并且一下马就往堂上跑,几乎是才脱了鞋,便三蹿两跳直到李泌面前,拉着对方的手,大叫道:“阿兄终于回长安来了!”

李汲对李泌的感情,纯出至诚,但这跟身体本主残存的记忆无关,完全因为他穿越来此,无亲无眷,无友无朋,当日睁开两眼第一个见到的就是李泌……可能真有所谓的雏鸡心理吧。况且只有在李泌面前,李汲才敢彻底撕下伪装来,坦诚相见——终究对方知道自己不是真的此世之李长卫啊。

再者说了,李汲深为钦敬李泌之才,觉得当世之人,只有李泌不依靠权力,不凭借局势,独可以在智商方面压自己一头,而自己只能以前世积累的见识与之相拮抗。朝堂上下,碌碌余子,皆不足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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