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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便为同袍

作者:赤军 当前章节:45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襄州刺史魏仲犀才刚入眠,便被从人唤醒,禀报说:“天使遣人夜叩城门。”

魏仲犀闻报不禁皱眉。话说朝廷派了使节到襄州来见来瑱,这事儿他自然知道;且天使若循大路而行,有可能先进襄阳城,再渡沔水,前往襄城镇,或者直接把来瑱唤到襄阳来,都在情理之中。问题是才听说天使错过了宿头,在城西十里亭寄宿,魏仲犀也早安排好了一应接待事宜,专候明日,这怎么黑更半夜的,会派人来敲响襄阳的城门呢?

若是天使担心自家行程不为地方官所知,特遣人来通传,那一旦决定夜宿十里亭,就应该把人给派出来啊,这会儿就算爬,都早该爬到了吧?

况且只是传个消息而已,有必要大半夜的叩响城门,请求进入么?

心知必有蹊跷,急忙穿衣起身,并问:“来人何在?”

“已用吊篮接入城中,正奔衙署而来……据说,有紧急要事,求见使君。”

魏仲犀急忙奔出后寝,来至正堂,恰好与来人相见,对方递上证明身份的公函。魏仲犀匆匆瞥过,不似伪造,便问:“天使夜遣汝来,所为何事啊?”

那人朝上一叉手:“镇兵作乱,围攻十里亭,敢请使君速速发兵前往救援天使!”

魏仲犀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

他是当初崔光远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的时候,接替被乱匪康楚元、张嘉延赶走的王政,入主襄阳城的。但很快崔光远就离任了,随即襄州将张维瑾、曹玠杀新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史翙,兵围襄阳城。魏仲犀招募青壮死守数月,终于熬到了来瑱从陕州赶来救援,一战而定乱事。

因此魏仲犀颇为感激来瑱,来瑱看他是官宦世家,自也肯加意笼络,相处颇为融洽。话说荆襄地面多次兵乱,治安状况相当糟糕,全靠来瑱发兵相助剿匪,才起码把襄州的局势给稳定了下来。

节度使虽然兼抓军政两道,终究还是以军事为主,民政方面,必须仰赖各州刺史。而魏仲犀对来瑱的命令,从来不打折扣地执行,对其军中所需,也竭尽所能地加以供奉,可以说,二人互为臂助,配合得相当默契。

但魏仲犀终究不是来瑱幕府将吏,不是他的党羽,因而对于来瑱几次三番推拒诏命,不肯还朝,也难免有些腹诽。就感情上来说,他不希望来瑱离开——这么好相处的节度使难再找啊——但就理智而言,生怕来瑱渐成割据之势,将来有可能会连累自己。

故此朝廷下密旨,向魏仲犀询问来瑱不肯还朝的缘由,魏仲犀虽在上奏中拼命为来瑱洗白,辞句之中,却也给自己留了退步——我可不是党附来瑱啊,我对朝廷一片忠心,纯粹有事说事罢了。

故此李汲早早地便命尹申藏身于驿所之外,一等乱军接近驿所,当即快马前去襄阳告急——根据他的分析和判断,魏仲犀是不敢不救,而坐视天使遇害的。他之所以急报襄阳,是为的给自己“引蛇出洞”的谋划再上一道保险——万一来敌甚多,或者梁崇义够勇,我打不败呢?

果然魏仲犀接到尹申的急报,当场惊得面无人色,心说:来帅啊来帅,果然要出此下策么?

这回天使将至,魏仲犀也事先去探听过来瑱的口风,估摸着来瑱依旧不愿还朝。则来瑱该怎么拒绝诏命呢?上回已经拿淮西无粮,且待秋后做借口了,此刻各地秋粮早已入库,那你还能编出什么理由来啊?

终究在多次兵乱的荆州为吏,魏仲犀也本能地考虑到:说不定来瑱会怂恿麾下将士,不仅仅联名上奏挽留,还包围天使,鼓噪声援……若真有此等事,希望发生在襄城镇的兵营里,千万别在我的管治地区,否则我也脱不了干系啊。

可惜怕什么就来什么,十里亭驿所距离襄城镇还隔着一条沔水呢,则天使求救,必来襄阳——大晚上的,不方便找船过渡不是?更重要的是,估计天使也摸不清路数,不知道兵乱是否来瑱教唆,或者来瑱知道不知道此事,那自然不敢去襄城镇求援……

既然找到了自家头上,又岂有不救之理?否则若天使无恙还则罢了,一旦有所损伤,自己必定吃不了兜着走啊!事后朝廷怪罪起来,来瑱兵强势雄,或许投鼠忌器,则多半会把我当作替罪羊——谁让你得报不往救的?

于是急忙召集城内戍守之卒,得五六百人,领着便欲出城往十里亭去,同时也派人秘密潜出城外,赶紧摆渡沔北,去通报来帅……

然而还没等魏仲犀出城,李汲就押着梁崇义和乱兵来到了襄阳城下,冉猫儿现身城前,扬声高呼,叫开了城门。

魏仲犀在城门内接到冉猫儿和李汲,急问现状,李汲若无其事地一摆手:“叛将李昭已为我所杀,梁崇义成擒,乱兵近千,押在城下。”

魏仲犀闻言更慌了——我靠来瑱麾下两名重将都出马了,这要说不是来瑱的授意,谁信哪!但他虽非来瑱党羽,终究串在了一条绳上,被迫还要为来瑱遮掩:“李昭跋扈,梁崇义懵懂,此必自行其事,断非来帅之命也!”

李汲笑一笑:“是否来帅之命,审问梁崇义便知。”

随即注目魏仲犀:“则兵乱之事,魏使君可曾通报了襄城镇哪?”

魏仲犀不敢隐瞒,只得垂首道:“我可为来帅做保,必非来帅本意,恐是麾下军将专擅自为,故此已遣人去通报来帅了……”

李汲说好,随即自腰间摘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来,掷给魏仲犀:“还请魏使君再遣人跑一趟,使来帅知天使得脱厄难,乱卒不能成事——唯恐来帅忧心,乃可请他踏实安睡,天明后再来襄阳接诏可也。”

魏仲犀双手接过那包袱,随口问道:“此乃何物?”

“李昭的人头。”

魏仲犀当场一个哆嗦,差点儿把那包袱给抛地上……

李汲保着冉猫儿进入刺史衙署歇息,他自己却不睡,命人将梁崇义押将过来。梁崇义极其的老实,跪地叩首,李汲问他此事因由,他赶紧就把李昭给供出来了。

终究梁崇义也不敢彻底得罪来瑱,因而对于来瑱召集亲信商议,基本上还是决定不奉诏等事,绝口不提。只说众军挽留来帅,李昭趁机挑唆作乱,围攻天使,并且——“末将本不肯从,念在同僚情分,也未向来帅告发。孰料李昭却命人手执利刃,将末将从榻上逼起,来犯天使与上官……”

李汲斜睨梁崇义,暗道:“谁说这家伙老实来着?我看比李昭要鬼得多啦!”

梁崇义所言,他基本上全都不信,认定了若非来瑱怂恿,起码是默许,二将必无此等胆量,敢犯天使——我派几个人潜入襄城镇,都能预先得到消息,则来瑱久镇于此,如此威势,岂有不知之理啊?想拦早就拦啦!

然而若坐实来瑱实际参预此事,是逼来瑱造反了,到时候发兵攻打襄阳,估计他李二郎会第一个被杀了祭旗。因此梁崇义不肯牵扯来瑱,倒也正中李汲下怀。

我这里摆正车马,下一步就看来瑱是怎样的反应了。

于是仔细打量梁崇义,徐徐问道:“闻汝是镇中骁将,有万夫不挡之勇,则今夜不敢与我较量,是否很失望啊?”

梁崇义忙道:“上官……防御大名,轰传天下,梁某不过萤火之光,岂敢与日月争辉?”随即又套近乎:“实不相瞒,防御曾掌宝应军,而末将也是殿前射生出身,自当归隶防御麾下……”

李汲挺身立起,并叫梁崇义也站起身来,然后伸出右臂,五指张开,道:“且试试你的膂力。”

梁崇义犹豫了一下,仔细观察李汲的表情,不象是在下什么套,这才大着胆子,也伸出了右手。于是两手相握,各自朝外侧掰去。

不得不说,这梁崇义的气力实在不小,李汲穿越之后,拥有了一具极其强悍的肉身,从此当面较力,只输过两个人——一是回纥猛将帝德,第二个就是这梁崇义。眼瞧着李汲的手腕逐渐被梁崇义拧转过去,他斗志陡燃,当即大喝一声:“好气力,且再看你拳脚!”

于是顺势将右手之力一收,同时左拳朝着对方面门便直擂过去。梁崇义才自稍稍有些得意,见状一惊,急忙闪身躲避。孰料李汲这招是虚的,拳到半途,猛然转向,搭上自家右手,将梁崇义的膀子奋力朝其身后便扳。

梁崇义身随力走,左手也来相助。于是两人四手,纠缠在了一起,脚下却“噔噔噔”地绕起了圈子。

若论小巧擒拿之术,李汲远在梁崇义之上——一则有前世格斗技的浸润,二则曾向许宣平学过拳法——十指如锥,一拧梁崇义的腕骨,挫其筋脉,梁崇义十成气力,当即只剩下了三成。

随即李汲便将梁崇义的右膀给背过去了,同时抬膝,顶其后腰。梁崇义反腿后踢,李汲趁势膝盖一压对方小腿,迫其单膝跪地。梁崇义当即大叫:“请防御收手——末将输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虽然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匆匆几招较量,梁崇义已然了解了李汲的实力——倘若仅仅较力,自己或许稍胜一筹,但论招数的精妙,远落下风啊。那继续打下去还有意义吗?

李汲笑笑,松开梁崇义,并且颔首称赞:“果然不愧是荆襄第一猛将,天生神力,世所罕见。”眼神朝侧面一瞥:“南兄以为如何?”

一直在旁侍立的将领也点点头,随即笑道:“在商州时,也与二郎较量过弓马之术,近身搏击,却从未比过——看得我也不禁手痒啊。”

李汲摇摇头:“战阵之上,烈马长槊,我不如南兄;赤手肉搏,南兄须得让我为先。”伸手一指,向梁崇义介绍道:“此昔日守睢阳的南霁云也,你二人将来便为同袍。”

梁崇义双眼一瞪,做惊讶状,急忙拱手施礼:“原来是南将军,久仰大名,可惜此前无缘相识……”

实话说,在这山南、两淮之地,南霁云的武名比李汲更盛。终究李汲在陇西御蕃,距离太过遥远,河阳拒敌,又打了没多长时间,传言难免走样,使人不敢尽信——比方说李昭,到临死前一刻都还不信。南霁云则在睢阳助张巡守城,还多次突破万军而出,各处求援,两淮百姓咸慕其勇而感其德。

不过梁崇义这般姿态,也有一半是装的。首先久闻南霁云大名,见他离开商州而从李汲,知道将来必为李汲麾下爱将;其次李汲口出“你二人将来便为同袍”之言,梁崇义悬在半天里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这是有招揽之意了,那我还不赶紧拍拍防御爱将的马屁,更待何时啊?

若没有这等心机,光靠着能打和寡言,表面老实,他梁崇义又岂能从白身飞黄腾达,成为来瑱麾下骁将?

李汲一晚上没睡,随时应变,好不容易熬到天光放亮,终于有人来报:“来帅渡过沔水,到襄阳来了。”

昨晚来瑱那真是一夜三惊,先听闻李昭、梁崇义去恐吓天使——还真以为能瞒得过他吗——唯恐事情闹大,便急召薛南阳和庞充前来商议。庞充连连跺脚,说这是要害来帅啊,薛南阳倒是镇定得多,说:“事已如此,只能随机应变。不管如何,只是两将擅自行事,来帅对此一无所知……”

很快魏仲犀遣人传报,说天使去襄阳告变了。庞充道:“如此说来,天使不肯遽去,而守驿所待援。来帅不可再犹豫,当急遣人去约束两将,命他们即刻收手才是。”薛南阳却道:“最好来帅亲自前往,驱散乱兵,挽救天使,则事尚有可为……”

来瑱才刚点集兵马,襄阳城内又有报来,不但说乱军已败,天使安全进入襄阳城,并且还献上了李昭的首级。庞充看着不禁落泪,说:“不免使人有兔死狐悲之叹啊!”薛南阳则一跺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莽夫!”随即朝来瑱一叉手:“来帅当早下决断!”

“怎生决断?”

“要么就此起事,借口请诛程元振,先攻克襄阳,再北上京畿;要么……此番唯有从命,卸甲还朝——如今再无首鼠拖延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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