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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娘亲路线

作者:赤军 当前章节:45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帝德“哈哈”大笑:“果然是二郎做得出来的事!”

随即表情一肃,大声道:“某在陇右,齐王也时常讲些大道理,什么仁啊、义啊,未必无理,却过于迂腐了些。我等战士浴血沙场,刀枪无眼,随时都可能死,则甘冒风险,为的何来?农人的吃穿,从庄稼得来;牧人的吃穿,从牛羊得来;战士的吃穿,却从敌人手上抢来!若不用抢,难道战士们都要饿死不成么?”

李汲摇摇头,反问道:“则今草原大漠,归于可汗之手,又与我唐为盟,几无外敌,据我所知,此数年间无大战事——难道君已饿死了不成么?”

帝德两眼一翻:“问得好!我等时至今日尚未饿死,为有本部牧人供奉,则既逢战事,难道不应该多抢些回去,除了自家吃用外,更还报给牧人么?”

李汲继续反问:“原来如此,君之从军,不是为了上报可汗,下护本部,而只是无别技能,故而只得行抢?则与盗贼何异啊?”

帝德被噎住了,但依旧梗着脖子道:“不管如何,我既率兵到中原来,绝不能空手而归!”

李汲微微一笑:“自然不会让君空手而归。”

随即转向仆固怀恩,继续劝说道:“副帅,便定郑、汴,尚有河北,乱事非一战所可止息。倘若诸军入洛行劫,导致百姓死亡、流散,朝廷再命官员来,数年内也很难恢复旧貌,使东都成为支撑河北战事的后盾。何如约束将卒,不犯百姓,必能上受朝廷之喜,下得百姓之颂,其前箪食壶浆,其后赢粮景从,助副帅成就不世之功,难道不好么?”

仆固怀恩手抓胡须,沉吟不语——他承认李汲说的有些道理,并且是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的道理,但……有必要吗?这会儿赶紧放纵将卒大抢一通,既填满自家腰包,又鼓舞了三军士气,才最合算吧?

于是徐徐问道:“想来是洛阳有二郎故人,怕遭不测。无妨,二郎自可发兵守护,我朔方军不会往犯——只府库二郎休占,我必公平分配。”

李汲有点儿傻眼,他原本想好了一大套说辞,规劝仆固怀恩,奈何对方的见识和价值观,跟自己完全不在一个平面上,压根儿就说不通啊,简直是对牛弹琴……只得苦笑道:“副帅误会李某了。李某实无别意,但求副帅约束诸军,勿劫洛阳……”

仆固怀恩把脸一板:“便我下令,难道陕虢军肯听么?难道同华军肯听么?”斜眼一瞥帝德,帝德当即会意——“我回纥军也不听!”

李汲道:“诸军远来,自然不能毫无所得,我已命城内富户凑一笔‘赎城钱’,并府库不动,俱献副帅,由副帅分配……”转向帝德:“回纥军自然也有所得。”

“什么‘赎城费’?”仆固玚插嘴叫道,“汝以我等为盗贼么?!”

李汲反唇相讥:“若肆意行劫,恐比盗贼还不如!”

仆固怀恩一摆手:“二郎的意思,我明白了。然而二郎所请,我却不允。”一带马缰:“我今要入城,二郎且让开些。”

李汲忙道:“副帅稍待片刻,便有钱帛献上。”

“我若不肯稍待,又如何?”仆固怀恩双眉一竖,“难道你要火并不成么?!”

李汲大急,面对仆固玚,他是真敢冲上去将之生擒的,可面对仆固怀恩,却压根儿没这个想法——一则对方是联军统帅,不便以下犯上;二来也是长辈啊,素来对自己不错,怎能下得去手呢?

况且若与仆固怀恩起了冲突,此事便不可解……大敌当前,难道真要自家人先杀一场么?且即便杀上一场,己方不过八千山南东道军,如何战得过数万联军?一旦战败,联军入城,其祸只会更加惨烈……

正在彷徨无措,又不甘心就此避让,眼瞧着仆固怀恩策马越逼越近……忽听远处一声喊叫:“仆固公且慢!”

仆固怀恩愕然回首,只见数骑奔来,当先一人红袍幞头,白面无须,到了近前拱手施礼:“王驾鹤见过仆固公,特来宣元帅军令。”

仆固怀恩急忙还礼:“原来是王军容……不知元帅有何军令传达?”

王驾鹤从怀中抽出一卷纸来,就马上高声诵读道:“天下兵马元帅、雍王适,宣令麾下各镇,既复洛阳,当严明军纪,不可抢夺人财,不可伤害百姓,力求安堵;候朝廷委员来,交接守城、牧人事。有违令者,不论品职高低,河北副帅仆固可以先斩后奏!”

仆固父子闻令俱都吃惊,仆固怀恩望望王驾鹤,又转过头去瞧瞧李汲,心说李二郎啊,你是跟元帅商量好了的吧?那干嘛不早早地宣元帅之令,只管跟我磨嘴皮子?

其实李汲还真没跟李适商量好,因为启程之前,他压根儿就想不到唐军的纪律会这么差……直到大军迫近洛阳,这才忧心入城以后之事,可是据尹申所言,即便去求告李适,对方也未必肯答应自家所请。

因为李适那顶元帅冠冕似实而实虚,他固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对诸军发号施令,却任何一道命令,都可能会引发乃父的疑忌甚至是反感。尤其官军克城后抢掠,本是这年月的常事,即便李适约束不住,李豫也不会怪他;但若李适身在陕县,却把手远远地伸向洛阳,阻止诸军行劫,李豫反倒可能光火——

你啥意思,收买人心吗?意欲何为?!

故而李汲反复考虑过后,直中不得取,便只能往曲中去求啦——他给沈妃写了一封信。

沈妃还在陕县,李适数次三番恳请,李豫都不肯把这小老婆接回长安去——至于是其本意,还是独孤氏的阻挠,便不得而知了。暂时的借口,是大军正当聚陕而发,东平叛乱,这会儿特意把沈妃接走,唯恐动摇军心啊。

反正适儿你不正要率部出征嘛,那便前往陕县去侍奉你母亲一段时间好了,且等乱平,再做区处。

至于立后事,更是压根儿不提。李豫的意思,是想立独孤氏为后,却遭到了群臣的谏阻——虽然都是侧室,那也有个先来后到啊,且沈氏是长子李适之母,合当为后;倘若独孤氏立后,则韩王李迥便为嫡子,直接威胁到雍王李适的地位。

社稷方乱,国赖长君,这李迥还不到三岁呢,谁放心让他登上太子宝座?若如此,我等当日便也当迎合张后之意,让李佋或者李侗上位了!

李豫心愿难以达成,干脆玩儿了手狠的,首先追封故广平王正妃崔氏为贵妃,然后把独孤氏也封了贵妃,唯独对沈氏不闻不问。如此一来,虽然全都是庶子,却所谓“子以母贵”,无论韩王李迥,还是崔氏所生的郑王李邈(还有召王李偲,已被肃宗收孙为养子,可以不论),身份都比李适来得高了……

拉回来说,李汲跟沈氏有过接触,觉得这位贵妇颇有悲天悯人之心,况且她还曾在洛阳城内住过很久,对这座城市应该是有感情的……于是写信给沈氏,请她劝说李适,给前线军将下令。

如此一来,李适即可避免乃父的猜忌——我只是听娘话啊,并非有什么别的想法和企图。

李适是个聪明孩子,必能洞悉此意,则只要沈氏肯劝,无论他原本有没有这种想法,都会凛遵无误,从而毫无副作用地给自己大刷孝子光环。

李汲一直等着李适派人来传令呢,只是没料到这任务直接交给了新任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王驾鹤。

王驾鹤宣读李适军令,仆固父子不敢不遵——相信其他几路兵马,即便心中有怨,也必不敢犯。李汲趁机劝说道:“若诸军入城行劫,唯力为视,所得未必尽合功劳,且相互间还可能起龃龉。何如献金于副帅,由副帅论功分配,必能公允无差。”

仆固怀恩原本心中不忿,听了李汲此言,不由得微微一愕——啥,还有这好事哪?洛阳的“赎城金”全都交给我,我想分谁就分谁……那肯定大头是我朔方军的啊,谁敢不服?!于是斜睨李汲:“山南东道军的收获,难道也由我来分配么?”

李汲道:“正是,唯听副帅之令。某已命城内封存府库,于富户人财,纤毫不取,若私藏一钱……”说着话朝天一指,发誓说:“让天雷殛杀了我李汲!”

仆固怀恩点点头:“不必赌咒发誓,二郎的话,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心下稍稍好受了些——“不知道还须多久,那‘赎城费’才肯送出啊?”

李汲刚回说:“少顷便可。”王驾鹤在旁笑笑:“副帅多等片刻吧,我却无功不受禄,无所取用,要先进城去歇歇脚了。”说着话,随手将李适的军令递给仆固玚,自己策马便行。

仆固怀恩自然不阻——监军宦官要先进城,怎么能拦?心说事后肯定也要分王驾鹤一杯羹的,这点规矩我还懂。

王驾鹤催马抵近城门,李汲急忙侧身相避,并且叉着手低声道:“多谢王军容。”谢你马不停蹄,赶来宣命,你要晚到一会儿,这局面便难以收拾啦。

王驾鹤笑着拱手还礼,同样压低声音说:“长卫苦心,为雍王谋划深矣。”

李汲要心思连转三圈,才能明白王驾鹤话语所指——你这是为李适收揽人心啊,而且通过沈妃进言,也避免了圣人的猜忌,由此雍王距离储位又更近了一步。

李汲心说我从前还真没想到过这一点……也算歪打正着了吧,既救下洛阳满城百姓,又能得到沈妃的赏识,得到李适的感激,李豫即便知道也未必会怪责。并且吧,我确实是希望李适做太子的,先不论能力如何,他跟我熟啊!

——————————

郁翎等人紧着串联,终于在不久之后,马负车载,献出了三十万缗财货,交予仆固怀恩。随即命耆老迎接,百姓顶香遮道,迎接官军进城。

唐军进入洛阳城,不能说秋毫无犯——军令归军令,既然从前不加约束,那临时也约束不起来——但抢掠、杀戮之事,却终于压到了一个勉强尚可忍受的程度。仆固怀恩也装模作样地,逮住两三个做得太过份的小兵斩首示众,一方面安定城内民心,另方面也向李适表示——我等实不敢违命啊。

史朝义逃得匆忙,府库财物,多半都未曾携出。本来这个时候,定会有乱兵、盗贼哄抢,好在李汲及时派尹申入城,关照郁翎等召集各家奴婢,封存府库,严禁劫掠,这才保下了多半库存,为唐军接下来的军事行动打下牢固的基础。

仆固怀恩接收府库后,自然大喜,同时暗示其子仆固玚,率兵把守宫城各门,朔方军悄悄地在宫城里搜罗了一番——这须不是民财了吧,是逆产,岂有不取之理?

李汲预先也料到了此事,让郁翎把宫人、宦官们全都驱出宫城,暂时躲藏在圣善寺中,幸而未遭毒手。

翌日仆固怀恩召集诸将,按照事先规划、朝廷之命,以郭英乂暂代东京留守,率同华军坐镇洛阳,余部继续东进,追赶史朝义。

史朝义是奔郑州去的,唐军主力自然要朝向这个方向,但同时也须分出部分人马来,一方面前往河阳会合李抱玉,一方面收取附近的缑氏、颍阳等县。分配之时,诸将都朝仆固怀恩使眼色,那意思:咱可不再跟李汲一路了啊,他既勇而能战,每夺首功,又妇人之仁,不许抢掠……那仗打得还有啥意思?

于是仆固怀恩命帝德率回纥兵前往河阳——硬骨头啃完了,接下来我等可以自己来,贵军就不必掺合了吧——命李汲南下收取诸县;仆固玚仍为先锋,与朔方兵马使高辅成率步骑万余,前指郑州,余部合后。

那些将领的小心思,李汲自然是清楚的,却也无可奈何——他既不是主帅,也非监军,能力有限,能够保下洛阳城就算不错啦;况且李适的军令中也只提了不得抢掠洛阳……

于是领兵南下收复诸县,所到皆降,秋毫无犯——尽量吧。随即自嵩山北麓绕至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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