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的科举制度,与李汲原本时间线上的不尽相同,其进士的录取、黜落,排名顺序,并不仅仅根据考试卷面而定,而更看重风评甚至于社会关系。
由此才有“干谒”一说,士子们投诗文于名家之第,或者权贵之门,以求对方出于爱才的目的——其实更多是出于结党的目的——向考官关说一二。俗谓:上等举子谒权贵,中等举子扬文名,只有下等举子才皓首穷经,认真应试……
杨绾对此风气深表不满,多次上奏,要求改革科举制度,一则请罢进士科试诗赋,且以儒经为要旨,二就是使举子自州县举来,直至入省(尚书省试),不得“辄自陈牒”,通过权贵关说。只可惜每份奏上,全都石沉大海,激不起丁点儿浪花来。
当然啦,虽然唐朝政府默认了干谒和关说的存在,同时也不得不对其负面影响加以限制,不能由此大开舞弊之门。也就是说,权贵或者名家递话,只能起到锦上添花的效果,给相应举子稍稍加点儿印象分而已,绝不能作为录取与否的主要标准。
而罔顾举子卷面成绩,只从权贵关说之人、之事,虽也难以彻底杜绝,好在今科知贡举萧昕不是这种人。
萧昕世代名门,乃是南梁鄱阳王萧恢的七世孙,少补崇文进士,旋中进士,首举博学宏辞科释褐,与张镐为布衣之友,又是来瑱的荐主,官场名声向来极好——否则也做不上礼部侍郎的要职,并能知贡举了。所以他是要脸的,不愿意放榜之后,被举子们指着脊梁骨骂,甚至于还可能奏上天子,勘其舞弊之罪。
首相元载早就关说过了,说今科举子中有一洪源,我颇为看好此人,望能点为状头,萧昕当时表态:“既是元相之命,我自会留意。”虽说元载权势熏天吧,萧昕也不必事事仰其鼻息,且自然不能把话给说死喽,还得先见了考卷再做定断。
照道理说,元载也要脸,不至于推荐一个学识平平,甚至于水准低劣的举子,但考场上的事情谁知道呢?万一那洪源流年犯冲,正好撞上对自己最不利的题目,甚至于身体抱恙,十成水平还发挥不出三成来,又怎么办?难道萧昕还一定要点他做状头吗?
那相信不必举子们鼓噪了,自家那些做考官的属吏就可能主动告上一状!
因此今日属吏们将初选的名单呈上,萧昕才问:“洪源在第几?”倘若落在十名以下,那他顶多动用自家权势,帮忙往上抬一两名而已,算给元载一个交代。结果听闻洪源不但得中,还名列第四,那这个状头大可以点啊。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就是瞧这人文风对脾气,你又能如何?不服的,下回你也谋个知贡举来做啊?反正今科得按我的口味来。
随后萧昕又问:“可有遗珠?”是因为考官好几个,喜好各不同,很可能有这么几份卷子为某一两名考官看中,却难以取得一致意见,最终就必须由他这位知贡举来择定啦。虽说如今职少官多,很多进士往往必须长期待选,难得实授,被迫要先参州府、使府刷资历,却也不在乎多这么一两名。能尽量为朝廷遴选出优秀的人才来,本是知贡举应尽的责任。
薛邕趁机就把杜黄裳的卷子给呈上去了。萧昕一目十行看过,不禁皱眉——策论似乎写得不错(终究没时间仔细咀嚼),贴经也合格了,问题这人的诗赋水平实在不成啊;韵也顺,格也正,毛病是挑不大出来,只是干巴巴的毫无文采,味同嚼蜡一般。
本来进士科首重策论,贴经只是考察你是不是熟读儒家经典,属于填空题,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存在任何异议,高宗朝又加上诗赋杂文,只作为额外的加分项;但自开元以来,天下承平,官民风气日渐奢华、萎靡,逐渐的杂文分量反倒压过了策论。倘若诗赋水平不佳,考官有可能就直接黜落了,都懒得去读你的策论——终究策论篇幅较长,读着又太费脑子,远不如吟诗览赋来得有趣啊。
因此若掉过来,杜黄裳的杂文上佳,策论平平,说不定既是薛邕有请,萧昕就直接让过了。但就眼前这卷面,实在不对他萧老先生的胃口啊……相信薛邕虽然是从陇右幕府调任中朝的,也不至于如此看重此人的策论,乃于其诗赋之短视而不见吧?
于是直截了当地问薛邕:“是谁请托?”
薛邕躬身回答道:“郭司徒三公子,与魏博李长卫,皆有关说。”
萧昕捋捋花白的胡须,缓缓说道:“是郭晞,又非司徒本人……”其实即便郭子仪亲自递了话,萧昕也敢不理,终究那老儿是一介武夫,当初中武举入的官场,如今是考儒士,他懂个屁啊?!
“然李长卫……圣人方寄望之,使守河北,且既称誉杜某,想必是要召于幕下了,”萧昕微微一笑,“左右不过榜尾,准了便是。”
于是就此论定:“今科得中二十七人,洪源为榜首,古之奇第二……杜黄裳在榜尾。君等拟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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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奏上的新科进士名单,李豫很快便核准了,按例在次日晨光熹微之时,于礼部南院放榜。不过在放榜之前,薛邕便将二十七名得中者的墨卷抄录了,命人传递给李汲。
但这终究属于轻度泄密,薛邕即便以此向李汲示好,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因而早就说定了,到日子你提前进皇城,往礼部南院附近来,我派人把卷子递给你——只早片刻,也算遵守了承诺。
唐朝大部分中央官署,都在太极宫宫城以南的皇城,南北二、东西四,一共八座坊院之内。其中尚书省部分在正街(昭阳门街)东侧的北坊最南端,部分则在正对着的南坊最北部,包括兵部选院、刑部格式院、吏部选院和礼部南院。
因此李汲早早地便进了皇城,往兵部选院坐定——他终究挂着检校兵部侍郎的头衔呢,自可随意出入兵部。
薛邕遣小吏将厚厚一摞纸稿送至,李汲重赏了小吏,随即就着烛火,翻捡起那些试卷抄本来。先看名字——洪源?不认识;古之奇?好名字,未知果然奇否?嗯,高郢在第七名……一直翻到最后一份,才终于得见杜黄裳的名字。
无所谓啦,最后一名也终究是进士啊——李汲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吩咐在旁伺候的兵部小吏:“待高郢、杜黄裳至,引来见我。”
此际,上千举子——还有不少才考完就灰心丧气地打道回府的——早已汇聚在朱雀门外,等大门一开,便即鱼贯而入,经昭阳大街,左转往礼部南院来看榜。但礼部南院在坊院的东北角,兵部选院却在西北角,正好拦在举子们的必经之路上。
于是杜黄裳才刚心中忐忑地进入皇城,拐一个弯,迎面便为一青袍小吏所阻,问:“可是京兆杜黄裳么?”
“正是杜某,贵官是……”
“李节帅在兵部选院相候,君请随我来吧。”
杜黄裳不敢不从,只得跟随青袍小吏入了兵部,至一偏院,才刚除靴登廊,便见室门半开,李汲端坐于内,朝他一指,叹息道:“可惜啊,可惜……”
杜黄裳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他考虑过,李汲有可能提前得到今科进士名单,否则也不必在这个谁都心急火燎的时候,派小吏将自己引到兵部来啊?怎么着也得等我看完了榜,无论中或不中,你再找我说话吧?然而李汲竟是这般神情,杜黄裳当场就慌了。
强自按捺心底的惶恐和沮丧之情,竭力维持八风不动的端庄仪态,杜黄裳缓缓朝李汲作了个揖,颤声问道:“可是仆今岁未中,与李帅无缘了?”
李汲摇头道:“可惜,可惜——今科取中二十七人,君若再落一名,便二十八了。”
连杜黄裳那么心思敏锐之人,正当患得患失之际,都得脑子里转个圈儿,才终于明白了李汲的意思。当下长舒一口气:“不问名次,中了便可。”随即朝李汲深深一揖:“多谢李帅。”
他自己也知道考试成绩不佳,原本诗文就差,这回也不知道怎么了,仿佛精神头全都用在了策论上,到写杂文时已是文思枯竭,能够勉强合上律、押上韵,便属难得。本来已经做好了落选的准备,如今一听,我在榜尾……那多半是李汲帮忙关说了啊。
不管是与不是,先致谢总是无错的——起码谢你提前告知于我,免得我再去拥挤人群中蹦高看榜。随即目光一移,见到李汲手上的那摞纸了,便问:“高公楚又如何?李帅手上,可有他的试卷么?”
李汲随手抽出几张纸来,递给杜黄裳,并且缓缓说道:“高郢得中第七。”
这位高郢高公楚,就是杜黄裳推荐给李汲的卓异之士——他也就举荐了这么一个,并云余者碌碌,皆不可能入李帅之法眼也。
高郢是渤海人,但说来也巧,先祖便移居卫州,跟李汲也算半拉老乡。叛军攻陷长安之时,其父高伯祥正担任好畤县尉,被俘将受极刑,高郢时年十七,披发解衣,恳请以身代父,叛军以为义士,竟然把他们父子两人全都给释放了。
李汲也曾登门拜访过高郢,却竟然被打了回票。高郢命人传话说:“遵素兄已有书至,我知节帅之意也,然须静心温课,放榜之前,不宜相见。”
李汲却也不恼,反倒笑着说:“好一个狂士。”这孩子的脾气,我喜欢。
如今高郢得中第七名,杜黄裳向李汲索了他的卷子来,匆匆读过,不由叹息道:“果然还是差在了杂文上啊……”高郢的策论也属上佳,与杜黄裳在伯仲之间,但相比杜黄裳几乎惨不忍睹的诗赋来,高公楚这回却是超常发挥了,原本六分才华,骤增到八分,难怪能入前十呢。
李汲方才也大致读过诸人之卷了,主要看策论,对于杂文并不在意——又满腹经纶,又文采斐然,那种天才轻易遇不见吧?即便李泌,诗赋水平其实也就那样……杜甫呢?必然千古流芳,万世尊为诗豪,但其眼界、见识,乃至实务能力,在昔日同入陇右幕府的诸人当中,估计得垫底。
读过之后,李汲觉得就策论而言,除了自家相中的两人外,其余都是扔货——包括状头洪源。果然二十七名进士之中,我能拔出两名来,就算顶天了吧?
杜黄裳正自慨叹,高郢也翩然而至了,先朝李汲施礼。李汲与他还是初会,定睛一瞧,好一位浊世佳公子,其貌更胜杜黄裳一筹,且杜黄裳面相上些微的缺陷,高郢丝毫不沾。
而且也是年轻人——本岁杜黄裳二十六岁,李汲二十五,高郢二十四。
李汲不由得慨叹:我若有这般好皮囊,在文官之中将会更加顺风顺水吧?
不过么,估计上阵之时,得模仿那什么兰陵王高长恭,先戴上个面具……
朝高郢还了一礼,随即笑道:“恭喜,高君得中第七名。”
高郢略一侧头:“则遵素兄……”
杜黄裳勉强笑笑:“我落在榜尾。”
“如此,也要恭贺遵素兄了。”
李汲将身子略微朝前一探:“如何?高君既中了进士,可肯入我幕下,随我往魏博去么?”
高郢犹豫了一下,回复道:“吾性过刚,恐怕难与节帅相处……”
李汲笑道:“难道高君以为我无容人之量么?”
“还望李帅承诺,将来若有所忤,不要伤我性命,逐之可也。”
“君所进若是良言,我必不怪;即便有所差错,不合则分,也无加害之理,”李汲斜睨杜黄裳,“且我相信遵素的眼光。”
高郢深深一揖:“如此,高某愿归幕下。”
“你也不问问酬庸和职位么?”
“任李帅所定,亚于遵素兄可也。”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