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汲估摸着只要能够大致上恢复生产,魏博的粮食、布匹,乃至食盐,都未必匮乏,但其它物资,包括钱、铁、战马等,则都需要从外州购买,因此交通运输至关重要。
陆运无论成本还是速度,都远不如水运,则魏州既然占着一段永济渠,不能不善加利用啊。由此他在取得了薛嵩的同意之后,便从安阳向东北方向行至洹水,然后于洹水城北寻船,乘之东下。
当然啦,预先派人快马经陆路前往贵乡,去通告自己即将抵达的消息。
从洹水到贵乡,水路不足百里,牵纤而行,走了一天半,终于在五月初七日的午后,驶近贵乡码头。原本以为长史必率属吏在码头迎迓,孰料远远一望,岸上乌泱泱的全是人头,却绝大多数都是布衣,既不见官员,也不见旌旗……
就算长史命城内父老齐来相迎,他也应该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才对吧?且围绕在他身边的,必定都是缙绅耆老,应该穿绸衣缎袍,不会全是布衣短打啊。逐渐的,船只越驶越近,岸上连人脸都能瞧得一清二楚了,只见数百兵卒手执器械,环绕码头,多数脸朝外,封堵从各处涌来的人流,个个看姿态,如临大敌一般。码头上不见长史等官吏,却只有一名青袍下将,领着十数名布衣……
而且那些布衣,多半面含杀气,腰悬横刀!
焦希望瞧出来不对了,本能地就朝李汲身后闪,口中提醒道:“难、难道是有盗贼作乱不成么?!”
李汲摇摇头:“若是盗贼,岸上早杀将起来……恐是旧魏州兵,来求我收纳。”有可能碰到这种情况,薛嵩倒是也给他打过预防针了。
焦希望颤声道:“如何这许多人……若有所请,也该公推几人前来……”
李汲伸手一指:“码头上那些,想来便是代表……是公推出来的。”
“那余人也不该迫得如此之近……”焦希望忍不住踱足道,“州内官吏都在做些什么?应当发兵将彼等尽数驱散了呀!如此汹涌而来,不是请命,分明是欲胁迫李帅!”
李汲冷然一笑:“我岂畏彼等的胁迫?若有恶意,便发几轮箭过来,使我不得拢岸。但我将麾下将卒俱登岸上,万马千军,有如草芥!”
听说对方有可能射箭,焦希望更慌了,把身子一缩,彻底躲到了李汲的身后。李汲转过身去笑笑:“监军且回舱中去坐吧,我先上岸与彼等答话。”
旋听码头上那下将高声叫道:“可是节帅到了么?末将特来迎接。”
李汲伸手朝后一指:“旌节在此,难道汝不识得么?既知我来,缘何不拜?!”
一声喊如同惊雷炸响,岸上不由得起了一阵骚动。只见那小将率先单膝跪倒,随即他身边那几条大汉也陆续跪下,接着是圈外众人……
李汲见状,心中稍安。其实他也多少有点儿担心,虽然对焦希望吹了牛皮,终究麾下只有三百来兵啊,还都分散在各船之上,保护属吏、家眷和财物,即便登上岸去,仓促间也组织不起来。对方若是半渡而击呢?一百个打一个,己方难有胜算。
我是来赴任的,不是来抢滩的,事先毫无准备啊!
船只逐渐靠拢码头,有民夫过来搭起跳板。李汲才要迈步,高郢凑近来,低声说道:“来者不善,李帅还须仔细。不如末吏先登,与彼折冲的为好。”
李汲摆摆手:“不劳公楚,此事我可自决。”
尹申也请令道:“我卫护李帅登岸。”他心里挺自责,早就派人潜入魏州,查探当地风土民情啦,怎么这么大事儿,事先未得禀报呢?此刻若不贾勇而上,怕事后节帅饶不了自己……南霁云、雷万春二将若也在这条为首的船上就好啦!
李汲点点头——终究尹申也是能打的,不象高郢只是一介文士——随即大摇大摆,踩着跳板上了岸,尹申领十数名亲兵跟随于后。
李汲来到跪拜的众人面前,却不说话,只是冷眼俯瞰。直等到亲兵安置好胡床,他一屁股坐下来,复摘下腰间长刀,双手柱于身前,这才发话:“都起来吧。”
“谢节帅!”
李汲先把目光移向为首的小将,徐徐问道:“汝是何人?”
“末将魏州散副将聂锋。”
军中一般的职级,主将以下是都知兵马使,然后兵马使、十将(即正将)、副将,对照后世的说法,副将就是最低级的军官了,再下面只能算是士官。至于聂锋的“散副将”,是说他为副将资格,但不实领兵马。
当然了,这职级不是军衔,万人一军是此等序列,千人一军也是同样的序列。
听到聂锋之名,李汲不由得微微皱眉,当即上下打量此人——估计跟自己年龄相仿,二十多岁不到三十,方面广颐,浓眉薄须,倒是挺精神一小伙子。
“原来汝便是聂锋——昭义军薛帅曾经向我提起过……”
薛嵩向他推荐这个聂锋,李汲假意致谢,其实暗中警惕——你若推荐文吏还则罢了,既是武将,那么看重他,他又有投效之意,为什么不肯收纳呢?将此人留给我,究竟是好意是恶意啊?是不是想要在我身边儿埋根钉子?
如今听聂锋自表身份是“散副将”,倒是稍稍放了点儿心——原来是下级武官啊,年纪又轻,那难怪了……薛嵩曾领魏州兵,则魏州军的中上层,多半都跟他赴任滏阳了,象聂锋这种身份地位的,未必插得进去。终究薛嵩家也不大可能有余粮啊,暂时养不活太多的将吏。
“魏州长史何在?”
“禀节帅,长史尚在城中……”
“为何不来迎我?”
“这个……”聂锋尴尬地笑笑,“不敢欺瞒,长史见众人汇聚,恐城池有失,不敢擅离……”
“则众人为何汇聚于此?”
聂锋尚未回答,旁边一条大汉抢先开口道:“草人等来拜节帅,有下情上禀!”
“汝又是何人?”
“魏郡……前魏州副将李子义,拜见节帅。”
李汲瞥一眼这个李子义,嚇,真丑……还没等再问,旁边儿那些布衣也都七嘴八舌地陆续报名——“前魏州副将羊师古”“前魏州散将某某”“前魏州小所由某某”……
李汲将手中横刀连鞘重重一顿,暴喝道:“汝等既曾在军中任职,如何毫无规矩?魏州军如此散漫,难怪在昌乐东一战而败!且立定了,从左至右,从前至后,一个一个报名!”
他这天生的大嗓门挺唬人的,众人听了都不禁色变,后排数人还明显地两腿打起了哆嗦。等了好一会儿,众人方才凝定心神,重新报名——但还是有点儿乱,因为节帅说“从左至右”,那是按他的左右论呢?还是按咱们的左右论哪?
“汝等有下情上禀?”
“正是……”
“公推一两人来与我说,余皆后退一步,不问不得开言。”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他们原本计划得好好的——自我以为——想要威胁和逼迫新帅,结果被聂锋揪住了破绽,建议李子义,还是赶紧驱散众人,就你们最多十来个代表跟我去面见新帅为好啊。然而上万人簇拥在一起,并无明确的统属,光众人都认可的首领就有数十名,拉拉杂杂的,短时间内既组织不起来,也谁都不肯没得着结果便主动散去。
眼看打着节度使旗号的船队驶近,聂锋没法子,只好领着那几十个代表来到码头恭候——其余人等不肯走,那也别再往前拥啦,都暂时跟外圈儿杵着吧。
就这样还有人提出异议呢:“则若新帅上岸,先杀我等,如何是好?”聂锋当场给顶了回去:“汝若畏怯,自可躲在人群之中,不必跟来!”但李子义等全都不肯摘下兵器,聂锋一人难当众口,根本约束不住,也只索罢了。
然后还有来晚的,一边朝里挤一边高呼:“某也要去!”导致码头上的秩序极为混乱。好在李子义,还有一个羊师古在军中颇有威望,逐一指定,谁谁谁跟着来,谁谁谁你不够资格,跟外边儿呆着去。
由此李汲要他们公推一二人出来——上万人几十名代表是正常的,但七嘴八舌的我跟谁对话啊——众人目光交错了老半天,最终还是陆续后退,光把李、羊二人给让了出来。
李汲一边打量二人,一边心说:哦,这俩就是工人代……呸,游民代表了,且试试看能不能笼络成工贼……啊呸,游贼、民贼……总之就是那个意思吧。
先听二人叩头陈述所请——主要是羊师古在说,李子义口才不如羊师古,只偶尔插言补充罢了——果然是希望李汲将魏州逃散的将卒重新收录,归于魏博节度使麾下。
李汲乃伸手朝圈外一指:“都在此处了么,总共多少人?”
羊师古回答道:“泰半在此,也有一些路途较远,尚未及赶来拜见节帅的。总计……在一万以上。”
李汲心说连个实数都没有,都不能精确到千位,你们这些代表的组织能力也就这样了。又问:“昌乐东战败之后,都散去了何方?”随即双眉一竖:“且据实回答,不可稍有隐瞒!”
旧魏州军,绝大部分都是魏州本地土著,或者附近的博、贝、相、洺等州人氏,败散之后,有家的全都逃回家中去了,没家的只能抱团取暖。中高级将吏,即便没有跟随薛嵩入职昭义军,也都在家乡拥有田产——部分是祖传之业,部分是发迹后强取豪夺来的——暂时衣食无忧,虽然也想再穿军装吧,却绝不会抢先跳出来试探新帅的底线,因而此番聚集到贵乡城下的,全是下级将吏或者普通大头兵。
其中以李子义、羊师古这两员副将职级最高,且挂有上轻车都尉和轻车都尉的勋阶。
那个羊师古挺能说道,不但口舌便给,抑且表情丰富,言辞颇能感染人——李汲多少有些心生警惕,因为对方这种本事在面对上级和平级之时,可以算是有说服力,若面对下级、民众,则可随时转化为煽动力啊——极言我等困穷,无别业可操,只能回来当兵了,恳请新帅收录。
因为大多数将卒家里都没多少土地——否则也不会弃家从军,谋此刀头上的营生了——即便愿意归农,也只能给大户为佃,受其驱策,等若奴仆。况且你就算想要卖身为奴,也得有人肯收才成吧?当老了兵的家伙,哪家放心收用啊?大户们顶多雇佣几十上百个护院、保镖顶天了,名额是相当有限的。
所以只能凭着历年战斗中或抢掠,或受赐的一些钱帛,坐吃山空。而且从来抢掠所得,多数归了上官,因为连战连败,赏赐自也不会多;战时和初定之后,物资不足,粮价腾贵,根本就支撑不了多久啊。
聂锋也不知道是为了在新帅面前表忠心,还是别有用意,特意插嘴点明:“亦有为贼者。”羊师古赶紧解释:“哪里算贼,不过小盗而已……”一则本乡本土的,下手不便太狠;二则就魏州这地形,并无高山深谷,就不可能啸聚起大伙的强人来。
总而言之吧,大家伙儿都活不下去了,从前是一直盼着新帅到来,愿意再竖募兵之旗,所以都咬牙忍着……
多余的话羊师古也没说,但言下之意:倘若新帅不肯收录,那人在走投无路之际,真是什么事情都可能干得出来啊。倘若一呼而百应,当真啸聚为贼,光眼前这万把人拢在一起,城邑是不敢攻的,各方乡镇、集市,却都能给你糟蹋一个遍!
李汲不动声色地问道:“汝既是轻车都尉,有勋田七顷,足以糊口,何必再来刀尖上谋生哪?难道是朝廷尚不曾授予么?”
根据李豫的赦令,伪燕官员只要降了,所有官、职、勋一概保留——当然啦,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象许叔冀那种附逆的高官,别说是被俘,就算主动投降,也没有官复原职的道理,肯定得有所调动——则官有职田,勋有勋田,哪怕回家种地呢,也不至于饿肚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