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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公主所荐

作者:赤军 当前章节:46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李汲对李豫的看法很复杂,甚至有些矛盾,一方面厌恶其软弱,同时却深感其忠厚,然后多多少少又担心他走乃父的老路,对蛮夷软弱,对国人——甚至于父亲、儿子——却冷血,忠厚为表,嫉刻为里。

不过就目前而言,他觉得这皇帝还是有得救的,只要李泌能够常在身边,善加引导便是。终究自登基之来,除了擅杀来瑱之外,李豫还并没有什么太失策的地方,不象李亨,其实从那混蛋信用房绾,兵败后又不惩治开始,就已然不及格了。

遑论听信阉宦和妃嫔之言,竟然连自己儿子都肯下狠手!

因此李汲在李亨面前,始终假扮“赤子”,貌似没啥心机,其目的就是为了麻痹皇帝,免其猜忌。于李豫则不同,当初在帅府中便曾共事,李豫册封太子时他又帮忙出过主意,两人在感情上要亲近得多。

李汲的灵魂终究来自于一千五百年后,缺乏对皇权的敬畏,不管面对李亨还是李豫,都只当他们是自己的领导,而非一言可决人生死的封建君王——当然啦,该行的礼数还是要到位的。不过终究领导捏着你的饭碗呢,而自己又不可能跳槽,暂时也无独立创业的机会,很多时候该忍的还得忍,该装的还得装啊。

只是相比起来,李汲在李豫面前,不必伪装得太过辛苦,也更敢直言一些——这领导才刚上任,威望不足,貌似比他爹好说话啊,加上自己又是拱其上位的大功臣……

由此李豫当面质问:“若长卫处仆固父子之地,将会如何决断?”李汲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斟酌着词句,打算多说这么几句——

“臣言或有不恭,还望陛下勿罪。”

“赦你无罪,但讲无妨。”

“曩昔天宝年间,外实内虚,文恬武嬉,安禄山反于范阳,席卷河北,实有天下之望——倘其能够善抚百姓,且父子间又不生隙的话。今则不同,大乱初平,人心思定,欲以朔方一军摇撼社稷,不宜难乎?若臣是仆固父子,必不敢生叛心,但求长保禄位,次之求活而已。

“然在仆固父子面前,有三个榜样:郭司徒入朝,投闲置散;来瑱还朝,不旋踵而死;李太尉在徐州,屡召不至……”

李光弼是当年四月,彻底镇压了袁晁义军的,朝廷召其还朝,他砌辞敷衍,坚不肯行。于是李豫下诏,增其实封二千户,授其一子三品,又赐铁券,名藏太庙,绘像于凌烟阁——条件已经给得很优厚了,他却依旧不肯回来。

“则外将但有路可走,不愿为郭司徒;即肯做郭司徒,惧受来瑱之祸;那么唯一可以仿效的,便只有李太尉了。若起叛心,是自蹈死路耳。”

究其根底,还是你杀来瑱使诸镇寒心了,就连李光弼都不敢还朝,况乎他人?

“此例实不可开,若诸镇皆不敢还朝,久淹于外,其于朝廷,于陛下,都将日益生疏,则割据之势,不成而成。因此臣的意思,必召仆固父子还朝,但须与其生路,明言不杀,方可示天下为诸镇之例。

“臣从陛下久矣,若处彼父子之地,必肯还朝……”心中暗道也未必——“而彼父子若不得良言规劝,怕是有些为难。”

李豫苦笑道:“仆固怀恩的上奏,卿也看了,即便不治其狂悖之罪,亦见疑朕甚深——谁能说之?”

“是故臣举荐郭司徒。”

李豫轻轻摇头:“朕不是疑忌郭司徒,朕是要保他终身富贵不替,才不敢遣往汾州……”原地转了半个圈,注目漆黑的太液池,却突然间转换了话题:“长卫啊,于河北卿又如何看?”

李汲闻言,精神一振,心说我正想跟你好好谈谈河北之事呢——“河北诸降将,割据之势渐成,久必为国家之患,当徐徐削除之……”

“朕命卿镇魏博,正有此意。然而,当如何削除之?”

“燕、赵若合,又是一史思明;燕、赵若分,朝廷灭之不难也。臣在魏博,当为陛下离间诸降将,然后逐一图之。”

“以谁为先,卿可有腹案么?”

“幽州要御契丹、奚人,暂不可动;薛嵩老矣,且过几年,陛下可试召其来朝,若来,则无忧矣;成德恃险,亦不便轻取;则先谋者,不是田承嗣,便是秦睿!

“待臣练成强军,西线亦稍稍立定阵脚,即可寻机以伐冀州,或者武顺军。臣虽入镇不久,已知彼二獠颇有嫌隙,敢请为陛下假途灭虢。二镇既定,命以陛下亲信之臣,即可会攻成德。成德已下,昭义军与范阳悬隔千里,难以呼应,削之不难矣。”

李豫缓缓点头:“卿有此计,朕心安矣。”

随即转过头来,继续注目李汲:“曩昔若不是卿舍生奋战,朕在定安行在时便已遇害,至于去岁宫乱,更不必提。朕的性命是卿救下来的,朕待卿自与旁人不同,绝不生疑,卿亦当不疑朕……”

李汲心说我信你才有鬼呢!且即便你如今信重我,不生疑忌,等我做到跟仆固怀恩等同的位置,甚至于接近郭子仪、李光弼呢,你还肯让我手握重兵于外?政治不考虑人情,就别睁俩大眼说瞎话了。

表面上却一副感激泣零状,叉着手深深一揖:“臣一片忠悃,天日可表,岂敢有疑于陛下……”

李豫伸手拍拍李汲的肩膀:“朕也不诓卿。郭司徒老矣,往日觐见,朕虽欲示亲近,却无甚话可说;但望将来朕老时,长卫亦能衣紫腰金,受封王爵,绘像凌烟阁,子婿皆列高品,入宫来与朕闲话。”

李汲心说哎呀,皇帝挺掏心窝子的嘛,暗示已经给自己定下了冷板凳一条。我是该佩服他肯说大实话呢,还是鄙视他欠缺领导人满嘴跑火车的能力啊?

只听李豫突然间又问:“卿可知道,今夜为何急召卿入宫,询以河东之事么?”

李汲闻言,心里又不禁咯噔一下,急忙俯首:“臣实不知,陛下垂示。”

“是和政说,要召仆固父子来朝,若非郭司徒出马,便只有你李长卫了。”

李汲心里话说,公主我没得罪你啊!如今的汾州,说不上龙潭虎穴,可要说服仆固父子,也是一桩天大的难事,郭子仪本是最佳人选,为啥偏偏要我去呢?就因为我跟那俩货有点儿私交?跟他们有交情的文臣武将多了去啦。而且我在洛阳城下,实话说与彼父子已生嫌隙……

但实话说,方才李豫独召他一人随行太液池畔,李汲对此状况便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除非一上来就先问河北之事,否则屏退旁人,肯定是要授命自己啊。如今仆固父子一只脚已经踏在了悬崖边上,要是没人拉一把,必定一跟头扎下去,死无葬身之地,还可能败坏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时局。他父子不仁,李汲不能不义,哪怕看在那张良弓的面上呢,他也不愿意远远站着瞧热闹。

关键是郭子仪若到了汾州,会不会被仆固父子扣押起来,当作起兵的旗帜,李汲心里也没底……

所以这件事最好掌控在自己手上,倘若努力过后事仍不成,还则罢了;若让别人把事儿给搞糟了,天下——起码河东——再起大乱,影响到对吐蕃的战事,李汲是绝不可能安心的。

只是没想到竟然是和政公主向李豫进言,派自己前往河东……李汲原本以为,若非李豫自定其计,而采纳了臣下意见,应该是在座的其他三人。李适、李泌举荐自己,多半出于公心,而非好意——若在国家和李汲之间做选择,李泌或许有些犹豫,李适是肯定会选国家的,因为这国家将来很可能落他手上……若是程元振的举荐,那是否暗藏阴谋,就要好好琢磨琢磨了。

李汲暂时跟程元振没啥冲突,往日相处也还融洽,但……他对阉宦天然不的信任,尤其是掌权的宦官。

然而计出和政公主,就多少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了。

见李汲似乎在踌躇,并未第一时间答应下来,李豫忍不住催问了一句:“如何,卿可愿为朕去汾州往召仆固父子还朝么?”

李汲叉手反问道:“臣自魏博来,密诏及颜司马转述,皆云坐镇京师,统领禁军,以卫护陛下。则与蕃贼大战在即,若此时前往河东,京师又如何?”

李豫回答道:“朕召卿还朝,是恐与西蕃之战,近在腹心之侧,倘有差失,长安闻警,百姓不安……”我是担心长安百姓啊,绝对不是顾虑自家的安危——“然若同时乱起河东,与西蕃两向夹逼,势更危殆,遂不得已而命卿。朕已决定,任适儿为关内元帅,郭司徒为副元帅以辅佐之,此外禁军中尚有谁人可用?卿试道来。”

李汲心说你若真肯起用郭子仪,那问题就不大了——“浑瑊为浑释之长男,年纪虽轻,却久经沙场,臣在陇右时的同袍说起,皆夸其能,陛下可试用之。”

李豫点点头,然后第三次询问:“如此,卿可愿往赴河东么?”

李汲想了一想,回答道:“既是公主举荐,陛下授命,臣安敢不从?唯请陛下允臣二事……”

“你说。”

“其一,郭司徒终究是朔方旧帅、仆固父子的恩主,可请郭司徒手书一封,劝慰仆固父子,由臣带往汾州。”

“卿言有理,朕即刻下制给司徒。则其二是?”

“请陛下命可信之将,急北赴灵武,任朔方节度留后。”

李豫听闻此言,不由得双眉一拧:“方欲慰劳、劝说仆固父子,若遽命别将为朔方留后,不怕彼更起疑么?”

李汲苦笑道:“此亦无可奈何之事。虽然公主举荐,陛下授臣重任,但臣德薄识浅,唯恐有负所托。倘事不成,仆固父子背反,若仍滞留河东,犹可命诸镇进剿;若西渡归朔方,勾连西羌甚至于吐蕃,则不可制矣。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李豫缓缓点头:“罢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卿勉力去做,成败与否,朕不强求……浑释之是朔方旧将,可命其急归灵武……”

李汲从宫中出来,返归自家,崔措早已准备好了酒食,却见自家郎君颇有些神思不属,连饭都比平常少吃了一碗,不禁疑惑。于是撤去残羹冷炙后,便贴近去低声质询。

李汲也不瞒她,将事情的原委备悉道明,崔措道:“天下事繁,非一人可断,为何重任俱落郎君肩上?召来瑱有你,伐史贼有你,定河北有你,如今西御蕃贼,也召你归来,河东生乱,又要你前去……天家未免太会使唤人了吧?难道朝中百官,除去郎君,都是泥塑木偶,竟然无人可用么?”

李汲苦笑道:“可用之人虽多,奈何圣人都不敢信……”

关键是李豫自被立为太子后,长年圈禁在东宫,与朝臣几无接触,这时间一长,即便当年做广平王、楚王、成王时代的幕僚,比方说常衮、崔祐甫等,也都逐渐生疏了。因此如今李豫能信的,肯信的,唯有宫变时站在身边的那几个人——程元振、李汲、李晟和马燧。

——李辅国不算,那场宫变,究竟是李豫利用了他,还是他利用了李豫,都不好说……

因此李豫登基之后,李汲就变成了一块砖——哪儿需要往哪儿搬。其实往召来瑱、镇魏博,论资历,甚至于论能力,未必非李汲不可,但再加上信任度,重担就全落他肩上了。如今命他前去游说仆固父子,也是如此。

崔措提醒李汲:“信用太重,须防人嫉;功劳太大,须妨主疑。”

李汲颔首道:“放心,我懂得的。其实我无他愿,唯望亲将强兵以逐蕃贼——终究昔在陇右,见多少同袍、百姓没于蕃贼之手,心下实不得安。且待平蕃之后,老老实实回返长安,效郭司徒安居待死可也。”

崔措冷笑道:“也要看郭司徒最终是否能得好死!”

随即问道:“此番往召仆固父子,事不易为啊……可要我随郎君同往?”

李汲摆一摆手:“不必了。其事确乎不易为,我心中也暂无成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念在昔日交谊的份上,彼父子应该不至于害我,或者扣留我——那俩粗胚的心思,我多少还能摸着一些。”

崔措沉吟少顷,突然间问道:“有一人见在朔方军中,郎君还记得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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