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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余波不息

作者:赤军 当前章节:48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李汲押运着白来的三十万缗财货,被迫缓缓而行,途经洛阳之时,即将除粮食外,其余货物全都交给郁泠“郁百万”,请其协助发卖。

因为货物中有不少绢帛,一则这年月绢帛也可以当货币来用,二来看其质地上佳,必定值钱,他这才搜罗了带上;问题是魏博本产优良的丝织品,这些绢帛带回去肯定卖不出高价来啊,还不如在洛阳这天下之中、诸道汇聚之地,换成铜铁、马匹等物资呢。

为此在洛阳多停留了几天,顺便拜会城内官员、故旧。忽一日,郁泠登门来访,说货物我都买卖得差不多了,唯短节帅所需几百匹良马,要从石、岚等州购入,恐怕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够到货的。

李汲一摆手,说无妨,我信得过你,等我先归魏博,你在入秋前将马匹送来便是。

郁泠大喜,躬身致谢——这货物在自己手中多留些时日,方便反复倒卖,赚取差价啊——随即邀请:“节帅倘若闲暇,不知可有重游故地,重会故人之意啊?”

李汲问他:“是何故地?又是哪位故人?”

郁泠道:“却也凑巧,不空三藏大师恰从五台归来,仍旧驻锡圣善寺内……”

“原来是智藏法师。”

李汲最初是在八年之前,潜入洛阳掖庭,救出沈妃后,停留在圣善寺中,见过那胡僧不空三藏——法号智藏——一面。他印象最深的是,当日此僧竟然说自己眸子清亮,而且——

“老衲平生观人多矣,从未见过这般眼目,几乎不似此世之人。奈何,奈何,世外高贤,谪降乱世,染此俗尘。但望施主保持本心,勿为因果所限,勿为污秽所侵……”

李汲当时多少有些吃惊,忍不住就问:“则在法师看来,我还回得去么?”

智藏要他:“既来之,则安之吧。”

当年洛阳光复,肃宗皇帝即召智藏前往长安,住大兴善寺,敕许将中京慈恩、荐福等寺,东京圣善、长寿等寺,以及各县所藏玄奘、义净等高僧西行携来中土的梵夹,交给他修补和翻译——李汲在长安时,与智藏也偶有交集。

据郁泠所说,去岁智藏命弟子含光前往五台山,造金阁寺,作为密教的重要丛林;不久前他本人也离开长安,前往五台视察工程进度,南归时先至洛阳,仍住圣善寺中。郁泠与智藏本有交情,是大施主,前往拜会,其间提到李汲,智藏就说:“老衲与李施主契阔亦久,不知可能请来相见啊?”

郁泠有些为难:“李将军如今的身份,与往日大不相同,且又向不礼佛……还是法师亲自前往拜见的为好。”

智藏笑笑:“他若不愿来,是无缘也,老衲也不必亲往相会。”

郁泠没办法,只得登门禀报李汲,李汲却不以为意:“长者见召,岂有不往之理?”他本就没什么架子,况且老和尚年岁摆那儿呢,倘若柱杖亲来,李汲反倒会感觉有些过意不去。虽说从不信佛,终究对方是著名的宗教家,在这年月也可以算是异端思想家,反正自己闲来无事,跑去聊两句也是无妨的。

于是跟着郁泠来到圣善寺中,故地重游,多少有些唏嘘慨叹。等到进入僧舍,面会智藏,智藏命沙弥奉上汤饮,李汲喝了一口,随意问道:“法师精神还是这般矍铄,不知高寿几何?”

智藏笑笑:“老衲痴长六十一岁,僧腊也四十一了。”

李汲心说瞧不出来啊,您这精神,可比郁百万旺健……话说郁泠有六十了吗?

“李节帅的相貌,比昔日老成得多,可过三旬了么?”

李汲说还没有,不过也快了……随即慨叹一声:“年岁渐长,功业未立,实在惭愧。”

郁泠在旁边儿听不下去了,插嘴道:“李帅年方若冠,便将千军万马,又受命总制两州之地,围金着绯,岂云功业未立?李帅若是惭愧,我等还不活活的愧杀?”

李汲刚才随口说那句话,多少有点儿装大尾巴狼,但听郁泠问起,反倒触动他的心事,于是苦笑道:“郁君乐在行商、积储,既已货殖千万,腰缠亿贯,可谓得志矣。李某则求匡复,重兴中华、安抚百姓,然奋斗数年,这国家却始终不见起色——安、史逆贼虽灭,燕、赵仍同割据,四方节镇,日益跋扈,蕃贼、西羌,觊觎于侧。吾不能仗三尺剑荡……为天子荡平妖氛,以是感喟啊。”

他原先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以为只要李亨挂掉,李豫上台,信贤臣而远小人,自可一举荡平安、史贼寇,重振大唐江山,到时候百姓安堵,铸剑为犁,自己可以领数万兵马驰骋西线,驱逐吐蕃……谁成想当下这皇帝嘛,比他老爹好得有限,阉宦依旧掌权,元载嫉贤为恶。尤其是各镇观察、节度,渐成尾大不掉之势,才干掉一个来瑱,又出仆固父子;才收拾了仆固父子,又出个周智光……更不必说燕、赵还有数家降藩,等同割据呢。

那自己平定燕、赵,即便诸事顺遂,又需多少时日?以唐廷目前的财政底子,要多久才能积蓄出足够对吐蕃展开全面反击的钱粮啊?我是不是得花一辈子为前面的几代混蛋皇帝擦屁股哪?若非顾忌小民百姓,不忍他们再遭受大规模、大范围的兵燹,还不如谋求自立,起码不会诸事掣肘,要省心得多啦。

如今地方官员,包括自己在内,帮忙修补漏房的,恐怕还不到十分之一,剩下都是拆台党。至于皇家、朝廷,几乎等同于袖着双手,跟旁边儿干看……

听了李汲的话,郁泠无言可答,反倒是智藏微微一笑:“节帅不必颓唐,天下之大,世事之繁,岂是阁下一人所能力扶啊?如同修补、翻译梵夹,但佛法无边,经卷浩繁,又岂是老衲一人所可做尽?”

端起面前汤碗来,稍稍一倾,数点汤汁落于案上:“但点点滴滴,总能积江河而成海洋。倘若世无节帅,恐怕今日之势将更不堪;既生节帅,但勉力去做,漏室总能得补,倾厦总能得扶。又何必妄自菲薄?”

李汲心说也是啊,倘若没有我的穿越,说不定这唐朝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可惜不是同一条时间线,无从对比啊。

便问智藏:“则在法师看来,这国家可能复归开元极盛之时么?”

智藏直截了当地回答道:“不能。”

“难道终将灭亡?”

智藏笑着解释道:“唯佛不灭,唯法不灭,俗世有情众生,从来有生便有死,有住便有逝,国家亦如此。然虽有死,难道便不惜生了么?虽有逝,难道便不常住了么?如老衲年逾花甲,欲求复归少壮,实属痴人说梦。昔奉诏送国书往狮子国,万里之遥,轻松踏破,坎坷征程,等若坦途;今往五台一行,不过千里,却觉肢体困顿、精神倦怠,被迫要在洛阳休歇些时日了……

“然而即便如此,青春不再,寂灭在前,难道便任由人生空虚而过吗?老衲得了病,也是要延医诊治的,总不能缠绵病榻,静等大限到来……”

郁泠插嘴道:“法师大智慧,是必能立地成佛的。”

智藏笑笑,不接他的话,只是一指身旁侍立的沙弥:“我若蹉跎时光,浪费生命,不顾病痛,最终只是苦了他们啊。节帅可肯苦百姓么?”

李汲不由得双掌合十:“法师之言,深不可测,李某拜伏。”

“既如此,不如皈依我佛。”

“那倒不必了……”

与智藏恳谈一场,李汲心胸不由得为之一畅,于是也不耐烦再跟洛阳闲居了,翌日启程,继续东行,终于在五月中旬返回了元城。

长安进奏官卢杞的禀报,反倒比他先到魏博,李汲才归衙便接着了,展开来一瞧,既惊且喜。

他原本杀周智光,只想敲山震虎,再警告一下鱼朝恩,没想到皇帝这回手倒快,直接把那跟自己宿怨难解的权宦给弄死了。李汲不由得拍手称快,当天多吃了一碗羊肉汤饼。

卢杞在公文中将前后因果,阐述得非常详细,尤其他利用李汲的影响力,最近打通了皇太子李适的门路,时常前往拜访,得以探听到不少秘辛。据其书中所言,李汲估摸着,李豫原本的想法,是既擒周智光,贬为边州刺史——他不敢再擅杀镇将了——但既然被自己一锏捅死了周智光,那干脆通过中书门下,明宣其罪,并命郭子仪将周元耀、周元干及邵贲、蒋罗汉等一并押来长安论斩。

随即枭下周智光父子三人的首级,高悬皇城南街示众。

至于鱼朝恩,虽然缢死,念其前功,仍许以三品官身下葬。

鱼朝恩所领诸职,部分废黜,将职权归还外朝,其余分授王驾鹤、窦文场、霍仙鸣、张尚进等诸宦官。

先有李辅国,其后程元振,接着鱼朝恩,李豫虽然还不肯停废宦官参政,估计也不敢再把拮抗外朝的重担压在一两人身上了吧。

卢杞做事很用心,雷打不动,每月一份禀报,翌月报上便又有喜讯。其事究根溯源,还在李汲打杀周智光,算是余波不息,意外之喜。

原来消息传开,另一头恶虎不由得惊骇觳觫——那就是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梁崇义。梁崇义乍闻此讯,眼前不由得再度闪回前事——想当初李汲当着自己的面,一锏打死了李昭……

乃苦笑着对左右说:“李帅锏甚重,昔日打杀李昭,今日打杀周智光,安知明日不来打杀我啊……”

于是主动请求入朝觐见,李豫接到上奏,喜不自胜。当年六月,梁崇义入朝,朝命实授山南东道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兼襄州刺史,拜为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刑部尚书。

因为梁崇义授首,在元载等宰相的布划之下,废罢同华节度使,改设潼关防御使,只领华州一州,命以骆元光;因为梁崇义入朝,唐廷在实授其节度使的前提下,也分割庞大的山南东道,其北重设金商都防御使,命以卫伯玉,其南分设荆南节度使,命以李岘——梁崇义唯领七州之地而已。

京畿附近的局势,就此大为改观,可以集中全部关内兵力,西御吐蕃了。

再说李汲跑了趟长安,也知道今岁征伐天雄军是不可能的,时机未到,任务线不会提前开启。因为一般秋高马肥之际,才是用兵的最佳时机——不耽误农时——然而唐廷还要秋防吐蕃呢,实无余力两线开战啊。

为此他只能眼睁睁地盯着西线局势,暗自祷告,今年可别再掉什么链子了……

今岁防秋,唐廷集中了十二万大军,仍以郭子仪为关内副帅,坐镇长安,以泾原节度使马璘为前线指挥。然而马重英却仍旧将主攻方向指向北线,先后攻陷甘、肃二州,蹂躏瓜州。唐军出陇山关欲做牵制,却遭归降吐蕃的吐谷浑旧部袭扰,受挫而归。

唐廷还希望能够如严武在世时那样,于西川发起反击,孰料西川却又生乱……

且说这一日李汲坐衙返回后寝,崔措挺着大肚子来接——她已有八个月身孕了,实话说李汲挺担心的,因为老婆屁股小、骨盆窄,也不知道能否顺产……

崔措还想帮忙李汲宽衣,李汲赶紧拦住——你别动,我有手有脚,自己来吧。除去袍服,摘了幞头,换上家居的宽松衣衫——寝室内火盆熊熊燃烧,也无寒意相侵——才刚在榻上坐定,崔措便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来,递给李汲:

“七兄来书,恳请郎君援手。”

李汲闻言一愣:“哪位七兄?”

崔措不快道:“郎君吃了人家恁多茶,才改用淮南之茶不久,便假装不识了么?”

李汲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崔旰……你从前貌似未曾提过他的行辈……”

崔旰占了雅轩茶肆四成股份,算是跟李汲合伙做生意,但李汲更看重的,是对方能从蜀中给他送些炒制的散茶来……既至魏博,当然不必要再千里迢迢,从蜀中经长安往河北送茶叶了,乃改用淮南的霍山黄芽。

他终究已是一镇节度,则派包子天去跟霍州官府商量,收购一批简单炒制的散茶,易如反掌啊。

此外,为了探查蜀中形势,李汲也让崔措与崔旰多多联络,同宗兄妹之间常有书信往来——比跟崔构、崔据这两位正牌“兄长”都要频繁多了。不过崔旰来信,李汲基本上是不看的,只须妻子告知其中涉及到的西川军政情事便可——肯定还会谈论博陵崔氏家务事啊,又何必浪费时间阅读——崔措直接将蜀中来书递给他,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既云“恳请郎君援手”,李汲便接过来细读。才刚看到一半儿,他便不由得一拍大腿,恨声道:“我靠这舅子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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