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廓高天,苍鹰翱翔。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挟着骇人的风声,如同劲弩一般,几乎直线射向距离地面高逾百尺的苍鹰,苍鹰一声惊唳,双翅猛然一振,堪堪避过来箭……
射空了。
李汲怒视逐渐远去的苍鹰,目眦欲裂。
顿莫贺达干在旁手捻胡须,“哈哈”大笑道:“李将军自恃弓力无双,百发百中,此番如何?”
李汲恨声道:“这扁毛畜生,竟敢坏我的脸面!若是鸽子,早射落了……”
顿莫贺达干收敛笑意,正色宽慰道:“你也不必太过失望。草原上善射者,名为‘射雕手’,向来都是首领身边的亲卫——从突厥到突骑施再到我回鹘,无不如此。射雕终与射人不同,不仅仅讲究弓力、目力、准确性,还须熟悉鹰隼的习性,预判它飞行的方向,则无十次失手的经验,不可能练成射落的本领。”
李汲颔首道:“可汗说的是,我将此事想得过于简单了……”随即将强弓递给身旁的牙兵,转过脸去瞥一眼跪拜在旁,面如土色的赤心——“这一局,是可汗胜了,我认赌服输。”
顿莫贺达干当即吩咐:“将赤心推远处去,斫了吧。”
“且慢,”李汲猛然间反应过来,“为何我射中雕,便宽赦了赤心,我射不中,反倒要杀他……难道不应该是——可汗更想留下赤心的性命么?”
顿莫贺达干摇一摇头:“做错了事,自然该杀,我又何必留他。”随即怒目以问赤心:“汝可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么?”
赤心俯首道:“小人不合在长安城内逞凶,斫伤唐吏,几坏两家交谊……但那也是为了救我回鹘商贾,卫护我回鹘……还有可汗的颜面……”
顿莫贺达干冷冷打断他的话:“错不可怕,怕的是并不知错——汝是我回鹘使臣,执我使旗,天下皆可纵横,等闲杀几个唐人又如何了?难道唐家会因此小事而破两家盟好么?”
“那……”
“汝之大错,是竟然撞见了李将军!”
赤心不禁哑然。李汲却在旁边儿笑笑:“若说撞见我,于赤心倒或许是功劳也说不定。”
顿莫贺达干瞥他一眼:“李将军倒是对自己,还有朔方军深具信心啊。”
李汲针锋相对地回答道:“我实无击败可汗之力,然恐可汗也无逾朔方而犯长安之能,两家相争,最终得利的反是吐蕃,那又何苦来哉?”
两人象是在打哑谜,但周边稍微有些头脑的,都能明了话中之意。顿莫贺达干的意思,使节恣暴,侵犯友邦,还不至于导致两家失和,反倒是回鹘可以藉此试探唐廷的态度,从而在外交谈判上获得更大利益——由此赤心所为,固非本可汗授意,却也不能算是有错。
赤心的错处,是他怎么就撞见了你李汲,还被你当场擒下,并且押回草原来了呢?这不反倒有损本可汗的颜面吗?
李汲回他一句,对于撞见我一事,赤心算是有功的——因为他试探出了即将执掌朔方军团的本人的态度,可免回鹘方面误判形势。
不要以为反复逞凶、试探,一定会对回鹘有利,日积月累,总有一天会碰触到唐家的底线,到时候“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两家必定破盟。以唐家如今的实力,确实拿回鹘没招儿,但可汗你也没有一举破唐,直入长安的把握不是吗?由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白白便宜了吐蕃啊。
所以赤心及时试探明白我的态度,对回鹘还算是有功的咧。
顿莫贺达干一摆手,复命将赤心——“拖远处去,斫了。”随即一拉李汲的手:“不必再论此事——这赌赛,还要继续下去么?”
李汲左手一摊:“我再无什么赌注了……”
顿莫贺达干注目他的双眼:“李将军深受唐家天子信重,得掌朔方强兵,如何说无赌注?”
李汲轻叹一声:“这朔方,未必好掌啊!”
他与这位长寿天亲可汗接触次数并不算多,但曾亲耳听闻顿莫贺达干对草原民族前途的展望,并且亲眼得见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箭双雕解决叶护太子和移地健,顺利得登可汗之位;由此明白,对方确实是个聪明人,既不为小利所诱,复不为大义所绊,比李亨父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即便比起李适来,也要成熟得多了。
则对于聪明人,不必要兜什么圈子,说什么糊涂话,直言可也。
顿莫贺达干牵着李汲的手,归至帐前,在事先铺好的厚厚毡毯上对面盘腿坐下,仆役端来奶酒,二人对酌一碗。随即顿莫贺达干便道:“唐家天子也是难做……”
李汲暗笑——你这话怎么跟他儿子说的一模一样?
“……便我,做宰相时尚可恣意,做了可汗,反倒束手缚脚,不得畅快行事。如前年率兵过三受降城,若移地健是可汗,或许不管不顾,继续杀将过去,先掠了河东再说;若其得利,我自然有份,若其受挫,我还可以聚集贵酋大人,逼迫可汗给出补偿来……”
李汲笑道:“当日大军只在陕州,旦夕将发,而河东兵亦骁锐,史朝义却已是尸居余气,再难复振——贵军若真的南下,必受重挫,于唐家,则不过乱事缓几岁平定而已。”
顿莫贺达干嘴角略略一撇,随即凑近李汲,低声说道:“我知道唐家这几年收成不佳,各处饥馑,然而草原上也屡遭白灾,各部贵酋多有怨言啊。之所以命赤心等输马于长安,索取高价,也是为了堵住那些贵酋之口,以便牢固两家交谊。”
李汲回答道:“正如我适才所言,诚恐如此不足以固交谊,反使两家并弱,反倒有利于蕃贼……”
“则又能如何?除非……”顿莫贺达干双眼微微一眯,“吐蕃既陷河西,安西、北庭恐怕难保,还不如让于我回鹘,使诸部大人弯弓搭箭,自去取其土地,可舒彼等怨愤。”
李汲连连摇头:“安西、北庭,于我唐颇为重要,绝不可予人——且我既北镇朔方,志愿便是规复河西,救援安西、北庭,否则朔方十万兵马,难道都用来防备贵家不成么?”
顿莫贺达干道:“两家既有盟誓,何必防备?若不肯予安西、北庭,不如撤去三受降城,将河套之地,让于我家。”
李汲还是摇头:“黄河百害,唯利一套,河套非但水草丰美,抑且可以农耕,与其被回鹘糟……回鹘得之,不如我唐得之有用。”
他急于转换话题,就此眼神朝东方一瞥:“若可汗觉得助我唐收河西,救安西、北庭,不过得些钱绢酬劳,却无寸土可授诸部大人,何不挥师向东?”东面还有契丹和奚部啊,也是我唐之敌,回鹘不如去打他们的为好。
顿莫贺达干有些兴味索然:“林中百姓不好弄,且得其地也不能放牧牛羊,无益也。”
“则西去又如何?”
“西去便是安西、北庭了……”
李汲摇摇头:“安西之北,过金山,向多坦岭,有葛逻禄,其俗与回鹘近似,则得其人可御,得其地可用,难道不好么?”
顿莫贺达干正色道:“休要诓我,葛逻禄已从大食,昔日便唐最强盛时,亦不能胜大食,为其逐过葱岭,如何倒要我回鹘去惹那般强敌?”
李汲比划着解释道:“我唐都城在长安,向东两千里而至海,向西五千里而抵葱岭,已是极限了,故高仙芝将偏师远征,逾葱岭而伐大食,遂为所败——并非我唐不如大食啊。
“且彼时黑衣大食方灭白衣大食,势雄气盛,波斯又是阿布·阿拔斯根基所在,乃能抽调大军以御我唐。而今彼已迁都巴格达,且杀波斯总督艾布·穆斯林,以弱波斯之势,明示意在西进,而不东向与我唐相争——怛罗斯战后,黑衣大食屡屡遣使长安朝贡,便是明证。难道可汗不记得乾元元年,回鹘与大食争朝之事么?”
顿莫贺达干转头回顾,其宰相护地毗伽当即凑近,附耳低言了几句,他这才点点头:“原来是指九年前那桩事……”
——九年之前正是唐肃宗乾元元年,当时回纥遣使多乙亥阿波等八十人,黑衣大食遣使闹文等六人,共赴长安朝见唐帝,因为入宫顺序,谁先谁后而起争执;最终唐廷决定,并开东西两门,由两名通事舍人引领二使,同时朝觐,才算解决了这场争端。
今日顿莫贺达干回想起此事来,再咀嚼李汲话语中的含义,不禁赞叹道:“不想李将军于远国之事,竟也如此上心。我回鹘使者也曾多次询问贵家重臣,既有宰相,也有鸿胪卿,大食究竟有多大,胜兵多少,却无一人能够答得上来。”
李汲心说惭愧,我这些知识啊,其实全都来自于后世……
正如他方才所说,囊括西域,已经是中原王朝向西扩张的极限了,本无继续拓土之意——高仙芝逾葱岭而伐大食,那也是因为大食收留了逃亡的石国王子,他想打的纯粹是惩戒之战——那么既然大食也不东进,还遣使朝贡,朝野上下谁都没当一回事儿,谁都没打算去研究那个遥远国度的实际情况。
反倒是大食在印度河流域跟吐蕃人颇打了几仗,使得马重英骤起警惕之心。
所谓黑衣大食,也就是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李汲前世对其历史是有一定了解的,那么既然算清楚了今世所对应的大致年份,阿拔斯王朝目前处于何种状态,自然心中有数——所以才开口就是阿布·阿拔斯、艾布·穆斯林,绝非这年月中国惯用的译名法。
相信隔着葱岭,两大帝国只是简单碰撞,还不至于蝴蝶翅膀煽乱了全世界的局势吧。あ婷^阅中文ヤ网~⑧~1~ωωω.t\yue*txt.còм
再者说了,即便我所言与事实有所差距,以这年月的交通、通讯水平而言,顿莫贺达干你分辨得出来吗?
由此向顿莫贺达干解释说:“白衣大食在五千里外,西海之滨,其先东进灭亡波斯,守将阿布·阿拔斯遂以波斯为根基,弑主篡位,是为黑衣大食。则其既掌神器,自然要定都于大食故地——如安禄山要从范阳跑到洛阳来称帝一般……”
——这个比方吧,也就面对回鹘人的时候才敢用。
“其时我唐天子犹在,朔方、陇右、剑南之军仍堪用,是以安贼不敢进入长安城,其于洛阳,也不过暂居而已。而若其真能灭唐,必将重兵调至两京,其老家范阳便相对空虚了。黑衣大食也是如此,且虑波斯留守艾布·穆斯林为乱——此人可比史思明——诱而杀之。由此波斯空虚,其周边葛逻禄、吐火罗诸部亦各离心,若可汗往攻之,必能占得大片草原牧场。
“我唐发兵,不可能至于万里以外;贵部游牧为生,牙帐随时可以迁徙,则无此忧。且若进军顺遂,波斯地广而丰,民户众多,多巨商大贾,回鹘夺之,必能大兴也——可汗岂无意乎?”
顿莫贺达干直截了当地问道:“大食国究竟多大?比唐如何?其兵几许?”
李汲也不敢太过缩水,便道:“其地与唐相仿佛,但境内多戈壁、沙漠,可耕可牧者不足唐之半,其人或亦半也,至于兵数,可汗自己计算吧。”
顿莫贺达干笑道:“如此,也算大国了,且方立国不久,其势正盛,你是想引诱我去啃硬骨头么?”
李汲答道:“若非大国,早为别家所灭矣,哪里轮得到回鹘呢?难道回鹘不算大国么?”
他并非真心怂恿回鹘往西打,因为就其所知的历史上,还没有一个草原民族可以从东北亚一口气杀到中亚甚至西亚去的,最多也就被中原王朝打残,被迫西迁,然后与中亚部族相混血,隔个十几代再复兴,进而雄踞西亚而已。5
只是吧,顿莫贺达干开口就索要安西、北庭,然后是河套平原,李汲希望可以开阔对方的眼界,在西边儿画个大饼,从而稍稍把对方的目光给移开些——别总盯着我唐土地!
也不知道顿莫贺达干有没有上套,总之一摆手:“太远,太远,且将来再说。咱们还是先来谈谈河西,还有安西、北庭吧,那些地方若在贵家手中,还则罢了,若为吐蕃所占,我睡都睡不安稳,遑论西去攻伐大食?
“且若唐家不肯将安西、北庭予我回鹘,却要我回鹘发兵相助,这酬劳么,也须好生计算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