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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真蕃假蕃

作者:赤军 当前章节:44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当初李栖筠发七千安西精锐东向勤王,北庭亦同样发兵,加上于阗国王尉迟胜带来的兵马,总计一万五千,就编组成了安西、北庭行营。

然而数经激战,行营兵将日少一日,却不能得到补充——倒是逃散的也不多,因为老家太远,根本回不去——如今剩下不过五千出头罢了,抑且物资匮乏,粮秣难继。

白孝德朝李汲大倒苦水,说西州子弟无日不引颈西望,渴盼归乡,奈何却被蕃贼攻陷了凉州,继而是甘、肃等州,切断道路。这有家难回就已经很凄惨了,近年来蕃贼却又图谋安西、北庭!眼睁睁瞧着家乡将落敌手,偏偏自己丝毫也使不上气力,则将士们心中煎熬,不问可知也。

白孝德道:“我已数次上奏,恳请发兵规复凉州,我西州子弟愿为先锋,奈何朝廷困窘,只有固守之力,而无反击之势。近日来麾下兵卒日有逃亡者,多云即便千山万水,道路凶险,等若死途,也望能够死在故乡,与家人同朽,而不愿客死中原……

“尤其军中多胡,若闻其族陷于蕃贼之手,未必将来阵前,不会俯首降蕃啊……李帅为天子爱将,又奉命镇守朔方,肩荷重任,则若能挥师西向,规复甘、凉,打通西域,西州子弟俱将为李帅效死!”

李汲听了,也不禁有些惨然,但还是好言宽慰白孝德,说:“安西、北庭,如朝廷一臂,岂可轻弃?且李某昔在陇右,有同袍郭昕、李元忠等,如今俱在西陲,无日不念前往援救。此番奉诏而领朔方,便有进复甘、凉之意……

“只是时机未到啊——我初领朔方,军心未定,且钱粮两蹙,因而今日只能领此四千军来,聊为安西、北庭之策应罢了。”

眼瞧着白孝德双瞳中流露出失望之色,李汲急忙指天发誓道:“但李某不死,稍稍积聚数岁,必请圣命,大举西出。若违此言,五雷轰顶,死于非命!”

看白孝德的神情,似乎并不怎么相信……但李汲肯做此等表态,就已经挺让他感激的了。于是摆手道:“李帅不必立重誓。在某看来,若朝廷始终难以振作还则罢了,若有逐蕃之日,则唯郭令公与李帅可以率师建功也。奈何令公垂垂老矣,不知还能悠游几日……”

李汲心说哪怕郭子仪年轻力壮也不成啊,李豫是绝不会放心他出领大军的……即便换了李适做皇帝,怕也不成。

“……由此,我等西州子弟所能寄望者,唯李帅而已。恳请李帅勿忘初衷,哀怜我等,积谷不懈,练兵不辍,以期得有规复甘、凉之日。”

其实白孝德最期盼的,自然是自己能够担任西征军统帅,亲自领着麾下西州子弟归乡,可惜不现实……一则他终究已经五十多了,精力日衰,不复当年之勇;二则所领不过五千兵马而已,且无特别际遇,朝廷不可能再大规模扩充其军。

终究他是荔非元礼遇害后,以偏裨身份受将卒拥戴而上位的,朝廷虽然被迫捏着鼻子认了,要说天子、宰相,心里毫无疙瘩,那绝不可能啊!

由此才特意跑来,怂恿李汲前去收复凉州,但看情况,起码本年度朔方军不可能大出……于是恳请道:“我愿相助一支兵马,追随李帅西征,恳请李帅俯允。”

李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实话实说:“白帅肯施援手,汲铭感五内,本无不允之理,奈何朔方钱粮实不充裕……”你别想趁机把安西、北庭行营拉过来,吃我的军粮啊——因为我知道,你那儿比我更穷!

白孝德不禁尴尬地笑笑,拱手道:“不过数百精锐而已,担心彼等长居会州,铠甲生虮,乃请李帅领了,往凉州去撞撞蕃贼……”

李汲心说就几百人的话,短短几个月间,我还不至于养不起,当即首肯。于是白孝德告辞而去。

但是李汲没想到,安西、北庭行营最终渡河北上的,虽然确实不足千,却有八百多兵!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当初请几百兵去救马璘,跟程元振打擂台,最终到手的九百九十九骑……这也算是现世报吧?

此外出乎意料的,领兵之将竟然是个熟人,乃是当初在河阳归降李光弼的高庭晖。

白孝德对此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知道麾下将兵多数骄横——否则也不会发动叛乱,杀死荔非元礼了——生怕不服指挥,惹恼了李汲。唯有高庭晖既不是安西、北庭的旧将,乃是河阳之战后划拨过来的,且又曾与李汲在战阵上较量过,勉强可以算是李汲擒下的俘虏,相信不敢轻易在李汲面前奓毛吧。

此后又数日,白元光终于到了,由此李汲便命定远城兵与安西、北庭军先行,杀向凉州,直取和戎城,自己领着鸣沙兵落后一日路程。陈利贞、高崇文等私下跑来请命,愿为先行,而且明确表示,信不过白元光——

“鸣沙军虽然新练,今所出者,多为节帅自河北带来的魏博强兵,便逢蕃贼主力,也可以一当十;定远城兵虽号精锐,终究数载未曾面敌,未必能用啊。且白元光跋扈倨傲,遇强未必肯死战,遇弱则必为小利所惑,不宜使为先行也。”

李汲朝他们笑笑:“若将定远城兵说得如此不堪,则不能为先行,难道放心留为合后乎?”

众皆默然。李汲一摆手:“我自有考虑,君等且退。”

黄河以西,地势渐高,莽荒之中,高峰陡起——是为琵琶山和姑臧南山。唐朝曾在山南的高原之上,设有张掖、乌城等多个守捉,如今俱为吐蕃所破;而于山间名为“硖石”的交通要道,六十多年前,凉州都督、陇右诸军大使郭元振曾建和戎城,控凉、兰之险,位置极为重要。

根据此前的探报,吐蕃方面攻陷和戎城之后,唯留三四百兵镇守,李汲希望可以利用唐军对此处地形、堡垒规划都相对熟悉的长处,发起突袭,尝试一举将之收复。若得和戎,则向北,昌松、姑臧之间再无险要;向南,还有机会威胁兰州重镇广武。总而言之,吐蕃对此是不可能置若罔闻的,或南或北,一定会调兵前来封堵。

则若兰、渭、秦、陇之间的蕃军北上,集结于大震关东的唐军或可趁势杀出;倘若昌松、姑臧的蕃军南下,河西地区防御空虚,相信马重英再不敢施全力以攻打安西、北庭了吧?

直取和戎城,说不上一箭封喉,也起码能在敌人要害附近擂上一拳了。

当然啦,这是就战事顺遂,短时间内可以攻下和戎城来考量的。但和戎城地势险要,守军虽然不多,奈何攻方也无十倍之力……打不下来的可能性同样很大。然即便久攻不克,仍有望调动南北两线的蕃军来救,只是若遭前后夹击,己军必陷危地,啥时候主动撤退,是需要仔细考量,并且立下决断的。

唐军由东而来,但到和戎城下,必须北向攻击,和戎不克,威胁不到凉州腹心,最可能遭受到的,乃是来自南面兰州蕃军的攻击。但和戎城北一马平川,城南却是险峡山路,然后是相对平缓一些的狭窄谷地,便于数量不多,却多为骁勇骑兵的唐军用武。由此李汲才紧紧捏着从鸣沙带出来的本部兵马,不投入第一批攻城部队,而打算用来阻击来自兰州的吐蕃援军。

然而他根本料想不到,本部兵马才刚踏入高原,突得传报:“和戎城,一鼓已下矣!”

李汲闻言,颇为吃惊,忙问:“是如何攻下的?”

报捷的骑士回禀道:“白将军趁夜抵近城下,突然燃火擂鼓,其后身先士卒,扑入城中。蕃贼惊惶自乱,斩首百余级,余皆开北门溃去矣!”

李汲忍不住回望麾下诸将,诸将尽皆面有愧色——瞧你们还说白元光和定远城兵的坏话呢,他们可是勇猛得紧啊!

于是挥师急进,会白元光于和戎城中。白元光得意洋洋,将所斩获的敌兵首级陈列出来,请李汲检视,李汲细细一瞧,不禁皱眉。于是用马鞭拨拉了一番,转过头去,冷面以对:“汝说这些都是蕃贼?难道汝从未见过蕃人么?!”

白元光略显尴尬地一笑,拱手道:“实实的都是些杂胡、西羌……然胡、羌多附蕃,实为蕃人守此和戎城,终归都是敌兵,那是错不了的——末将岂敢杀良冒功呢?”

李汲却还是皱着眉头,不肯舒展,随即便召白元光所报,此战有功的数十名将兵过来,详细询问当日情况,并且问他们:“汝等在城中所斗,难道俱是羌、胡?难道未曾见过一个真蕃?”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随即禀报道:“本为夜战,都是顶盔贯甲……便无盔,也着毡帽,昏黑之中,有无真蕃,实实的不易分辨……”

李汲背着双手,原地徘徊,良久沉吟不语。

一般情况下,分辨游牧民族,主要靠服装和发式,如今献上来的全都是首级,服装自然无从说起,那就只能看头发了。陇右、河西的羌、胡多数都是髡头,有的剃顶门,有的剃两鬓,或剃得多,或剃得少,或将余发披散,或将余发结辫,各不相同,实话说就连李汲都难以明确区分。但吐蕃之俗则不髡发,男披而女辫,最重要的,习惯在脸上涂抹赭粉——大概是为了抹匀高原红吧。

如今白元光献上来的这些首级,几乎全都有多多少少的髡发痕迹在,且无一人赭面者,可见全是杂胡、西羌,而没有一个真蕃。虽说陇右、河西的羌、胡基本上已经全都投靠了吐蕃——仍附唐的,早就随同内迁啦——作为仆从军出现在战场上,本属寻常之事。但李汲考虑到,和戎城乃是要隘,即便吐蕃方面再不重视,也不至于纯任羌、胡,而不派些真蕃来监护吧?

真就这么巧,真蕃全都逃走了,我方连一颗首级都摘不到?

犹疑少顷,猛然间想起,便问:“高庭晖何在?”

白元光回禀道:“高将军率安西、北庭兵往逐溃敌下原,方得报,已至昌松城下……”和戎、昌松之间,也不过四五十里地而已。

李汲不由得一跺脚:“谁叫他往昌松去来?!”

白元光道:“因和戎城一鼓而克,可见蕃贼留守兵力空虚,或皆胡羌也,高将军乃往昌松城下以觇贼势,看看是否可取……我已将战马暂借他数百匹,即便遇敌,也当能安然逸归,节帅勿忧。”

正说话间,快马来报:“高将军已至昌松城下,蕃贼见我来,大惊溃走——今昌松已是空城矣!”

李汲当即下令:“命高将军不得擅进昌松城……即刻率军返归和戎来!”

众将都表不解。李汲解释道:“和戎城还则罢了,昌松乃是姑臧南面门户,若昌松不守,姑臧岌岌可危,蕃贼陷我凉州非止一日,焉能不知其中关窍啊?今和戎轻下而昌松复不守,且未见一个真蕃在此,疑乃诱我之计也!

“去岁朝廷便命朔方发兵,攻凉州以牵制贼势,此事知者甚多,而蕃贼潜于长安的细作也必知晓。则彼今岁再攻安西、北庭,岂能不虑我朔方军之西来?多半已然设下圈套,而以和戎、昌松为饵,欲灭我于平原之上!”

白元光一梗脖子:“蕃贼若欲围我山间,尚且可虑,若使我下平,是自取死路耳!节帅不必惧怕。”

李汲长出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君勿轻觑蕃贼也。固然蕃贼耐山间战,而骑兵不如我唐,然今我唐失甘、凉,而蕃贼得之,牧场俱落贼手,岂可不刮目相看?且我若下平,蕃贼必将兵塞山南谷道,断我粮路,如此无须来战,只须固守姑臧,我便陷于死地矣!山北往新泉去,多是戈壁、荒漠,数日间难觅水源,而我唯有此道可走……倘若蕃贼趁势追杀,我等恐无孑遗矣!”

白元光听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随即李汲急命人南下探查,当日晚间得报——“山南多见蕃军旗帜!”

李汲慨叹道:“果不出我所料……”随即顿足:“怎么高庭晖还不肯回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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