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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郝门佳婿

作者:赤军 当前章节:46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李汲确乎一脚踩中了陷阱,而且这陷阱正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李汲出任朔方节度使,还在夏季,这消息便已通过细作报至了逻些,马重英不禁有些头大——他吃李汲的亏也不是一回两回啦,且此前李汲还不过陇右偏裨而已,如今却为方面统帅,若再让这厮掌控住了强大的朔方军,必是吐蕃心腹大患啊!

乃与亲信们反复商议,得出的结论:今秋我将兵去攻安西、北庭,李汲必率朔方军西出,来谋凉州!

一来么,唐廷去岁就有过这种决议了,只是当时朔方无主,抑且钱粮不足,兵将不听调遣,故此未能成行;如今李汲掌朔方,他是唐皇爱将,必为补充粮秣啊,也必定不敢有违唐廷之命。

二来么,以李汲的性子,闻战则喜,若有机会收复河西,他岂有不来之理啊?

反复筹商,判定朔方军西出,可能有两个方向,一是过和戎城直取凉州腹心之地,二是南下出会宁关,攻打兰州。

前一条道路相对近便些,而且若能攻下姑臧,收复凉州,对吐蕃方面的威胁也更大;后一条道路迂回绕远,安全系数比较高,但于总体战局而言,价值不大。

马重英说了:“李汲惯弄险,多半会自北道来。且北道虽狭,难行大军,李汲却善将千百精锐,出我不意,以定胜局。且若其行南道,声势必大,不能惑我,便觇知其势再布置人马,亦不为迟也。”

由此决定,在北道给李汲设一个圈套,诱其下平,入踞昌松,然后断其后路,再发大军围剿。

“便不能获李汲,亦当重挫其势,使朔方再不敢正眼相觑我吐蕃也!且若败后,唐皇震怒,将之调离朔方,那便最好。”

马重英为此特意削减了西线的兵力——因为对于地广人稀、城寨林立,而且唐军守意甚坚的西域地区,必须下水磨功夫,徐徐图之,想要一口气压上数十万兵马,以期一朝而定,那是毫无意义的——而藏重兵于凉、兰两州。

其中,大将绮力卜藏坐镇广武,所部蕃羌联军两万,主要任务是及时北上切断朔方军的退路;倘若朔方军实自南道会宁关来,则当归守兰州州治金城,以待增援。马重英亲率步骑兵三万,隐藏在姑臧以北地区,作为攻打朔方军的主力,而若李汲南取兰州,他便发一支精锐过和戎城,西出以威胁会州,迫使唐军回师。

安排已定,香饵落下,唯等鱼儿上钩了。虽说也有人表示不满,说朔方兵最多五万,且不可能全出,加之北道狭窄,若向和戎城,一万人马顶天了,大论你有必须南北排定五万大军去对付他吗?

马重英对此的回答是:“李汲不死,我不得安!”

对方就暗中撇嘴:切,你不过想要找回当初临蕃城战败的面子罢了……

马重英其实高看了李汲。即便以李汲之能,仅仅入镇朔方不过半年而已——况且他还去回鹘跑了一趟,浪费了数月时间——实不足以将军权彻底握在手掌之中,这便使得本岁西出,纯为骚扰、牵制,而绝无规复凉州寸土之意。

——哪怕顺利攻克了和戎城,最终也必须放弃啊,因为此城所处的位置,或附凉,或附兰,而当南北两州都掌握在敌人手中的时候,实无久守的意义。

由此李汲仅仅拉出来四千骑兵,即便加上安西、北庭的援军,也不过半万而已;相比之下,便无马重英设谋,镇守凉、兰两州的吐蕃人,以及各部胡、羌仆从军,原不下两万之数。倘若唐军行动迟缓,被敌人多面包夹上来,困陷于姑臧南山之中,即便最终取胜,也必损失惨重。

故此李汲所领都是骑兵,以求进退迅捷,不易为敌所困;同时,他也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随时关注周边形势,以防为敌所趁——真若是两三万大军汹涌而西,估计他还未必能有那么谨慎呢。

从而被李汲发现了圈套的蛛丝马迹,当即下令,召回高庭晖,全军后撤。

诸将尚且有些犹疑不定,白元光脑筋转得倒是很快,当即请命:“此皆末将不察之故……愿意留下,死守和戎城,为节帅断后!”

李汲一摆手:“无须断后。”

随即解释道:“山北一马平川,大军难以潜伏,蕃贼若置兵以待我,起码要隐藏在姑臧附近,便能及时得着消息,兼程而来,也不能遽达。反倒是山南,沟谷纵横,便于潜藏——但也正是我朔方骑军驰骋纵横之上佳战场!由此不必管凉州,但全力南下突破兰州之敌,退往新泉去可也。”

其实要想跑,他当即便可上马转向,问题是安西、北庭行营那几百人还在昌松哪,其部战马稀少,速度肯定快不起来啊,一旦被敌人咬上,怕是绝无幸理。但凡有一线机会,李汲也不愿抛却同袍独归,况且他志在规复甘、凉,救援西域,还盼着那些西州子弟将来如白孝德所云,为我前驱哪,这若是撇下高庭晖他们,还有可能收服安西、北庭兵之心么?

于是连番遣使,快马北上,剖析形势,去催促高庭晖后撤。

同时,李汲使鸣沙兵先发,四营散开,各踞山谷,阻遏北来的蕃贼之势,以保障后路畅通。

一直要等到翌日临近黄昏时分,安西、北庭兵方才离开昌松,返归和戎城。

原因很简单,因为安西、北庭行营普遍的纪律性较差。一方面,正因为白孝德待下宽厚,彼等在杀害荔元非礼之后,才会拥白孝德为主,由此白孝德不敢严令苛责,导致军纪难整,部伍相对涣散;同时,高庭晖本是降将,又空降来安西、北庭行营,光靠“万人敌”的个人武艺,可约束不住麾下那些骄兵悍将啊。

由此昨日,高庭晖率部抵近昌松,觇看敌势,不想昌松守军望风而遁,于是趁势杀入城中,麾下兵卒四散抢掠,所获颇丰。其后李汲派人前来传令,高庭晖却一时间聚拢不起部伍来,好不容易才把肩扛大包小包的兵卒集结起来,天却已经黑了……

只得留在城中过夜,孰料夜深人静之时,李汲又先后派来两批传令兵,严命后撤。高庭晖这才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和紧迫性,于是四更擂鼓唤起,五更天便匆匆自南门离开了昌松城。只是士卒将所抢财货负在身上,谁都不肯轻弃——也在于这几年朝廷粮饷常不半额,大家伙儿都穷疯了——高庭晖挥鞭呵斥,紧赶慢赶,五十里地几乎花费了整整一个白天,好不容易才折返和戎城中。

这年月正常行军速度是很慢的,步军日行五十里已经算是比较快捷了,问题是周边暂时无警,高庭晖又要求疾奔而南,便中午也不曾休歇造饭,就这样还拖拖拉拉大半天……气恨得李汲几乎就要硬起心肠,撇下他们自去了。

当日午时,南面来报,韦皋等已与蕃军接触,即将展开厮杀。白元光反复规劝,节帅应当先行——我留下来等高庭晖他们便是了——李汲这才率牙兵离开和戎城,沿着最近捷的谷道,折向东南方向。

和戎城南有多条山间谷道,都很狭窄、坎坷,唯南下二十里后,有一片方圆十里的相对平缓之地——韦皋报称接敌,便是在此。

李汲抵达的时候,远远便望见满谷地中都是蕃军旗帜,且络绎于后者沿着山谷,几乎一直绵延到天边,难以分辨究竟有多少人马——肯定上万了吧,而我方仅仅五千之数啊!

韦皋得信,快马来见李汲,见了面就说:“蕃贼无穷无尽,几乎杀之不绝,奈何?”

李汲详细询问战场形势,韦皋答道:“末将昨日来此,天黑不便设防;今起便搬运土石筑垒,以期封锁谷道,可惜垒未全而贼先至……”

他知道己方兵寡,壁垒又未筑成,必定难以遏阻敌势,于是仗着麾下都是骑兵,故意让开通道,放蕃军进来,然后踩踏冲杀。一开始确实颇见成效,蕃军前锋大溃;但谷外仍有蕃军涌来,且其将派一队铁甲军士据口而守,败军欲逃归者一律处斩,迫其左右翻山而去……就此更多蕃军顺利入谷,韦皋被迫节节后退。

李汲登高而望,判断说:“贼主力在此,余皆不足虑。”命人急召其余三营鸣沙兵自别谷绕道来救。最先抵达的是李奉国,自侧翼进入战场,稍遏贼势,然后是高崇文……

方圆不过十里的谷地中,实在塞不下太多兵马,估摸着蕃军入谷者不过五六千数而已,但依旧对唐军造成了强大压力。尤其李汲原本仗着麾下都是骑兵,在谷地、谷道中可对尚未筑垒、掘壕,队列也不见得有多齐整的蕃军造成极大杀伤,谁成想对方驱策而前的,也多是骑兵。

看旗号,真蕃、假蕃,各占其半。假蕃的战斗力相当有限,一则装具不全,二则未必肯出死力,但那些真蕃,尤其是蕃骑,却相当勇猛,竟然多次挫败唐军的反击。李汲是惯与蕃贼打交道的,见状不禁皱眉:“难道蕃贼将三尚一论的主力也调来此处了么?还是说,数年不见,彼等既得河西良马,战斗力竟然有了飞跃性的提升?”

他看麾下三将,进退之际都颇有章法,只可惜柔韧有余而勇猛不足。终究韦皋此前从未上过战场,高崇文久在淮西,并不擅长指挥骑兵,且二人皆非摧先破阵的勇将之才;至于李奉国……身为回鹘鞑子,你也不冲杀到第一线去,是能力有限呢,还是胆量稍欠啊?

李汲心说若有南霁云、雷万春在此,蕃贼早败矣!

当下就牙兵手中接过骑矛,便欲奋身冲上,却被严庄一把扯住腰带,连声劝告道:“君今为一军之将,并非骑兵先锋,如今两军尚在相持,并非无路可走啊,岂可孟浪向前,效小卒之所为?!”

李汲回头瞥他一眼:“此际虽然胜负未分,但贼势众,我势寡,且凉州之贼也将迫近,则于此处多耽搁一刻,我军便更凶险一分。此际不冒死,恐怕过不多时,便真要陷身于死地了。”

严庄连连摇头,不肯撒手:“但君在,总会有所转机;若君身死,哪怕仅仅身负重创,我军必定尽数覆没!且再稍稍按捺片刻吧……”

正说话间,又一支唐军自侧后方谷道中冲杀出来,当先一将举矛高呼道:“生死顷刻,岂敢畏怯?今贼不死,便是我死!”身先士卒,率领五百骑兵呼啸而前,直入蕃阵。

李汲定睛一瞧,不禁抚掌道:“果然不愧是郝门佳婿啊!”转头又瞥一眼严庄:“有陈利贞在,我不必向前了,严君何不宽宽手?”

那员冲锋的骑将正是朔方旧将陈利贞。

话说李汲登高而望,看麾下三将——韦皋、高崇文、李奉国——的指挥、调度,真没有什么太大漏洞,全都可圈可点,但与如今陈利贞之用骑一比,却感骤然滑落一个档次。陈部骑兵,合拢时如狂飙突卷,分散开若火星贲射,轻捷恣纵,转瞬间便将蕃阵割开了一个极大的缺口。

这果然是带惯了骑兵的,与才上手的新人不可同日而语啊——李奉国且另说,李汲对他说不上失望,心底的寄望却也难免下调了一个档次。

要说陈利贞就是靠这手娶上老婆的。他本是范阳人,少年从军,后在李光弼麾下任一骑兵小校。河阳战败后,李光弼转任河南,遣郝廷玉等往救睢阳等地,陈利贞从之,率一支骑兵直迫敌阵,入其腹,出其背,如入无人之境。郝廷玉见状不禁慨叹:“此子之勇,我不及也。”战后即将其讨至麾下,并且把宝贝闺女儿嫁与陈利贞为妻。

李汲这数月在鸣沙练兵,时常考校麾下诸将,韦皋、高崇文都能问一答十,起码在理论知识上,隐然已有大将之才;李奉国有些口齿不清,而且时常汉话夹杂回鹘话,好在李汲于回鹘语也略通一二,但觉其经验颇为丰富而已。

唯有陈利贞,为人沉默寡言,学问既差,口舌又拙,虽说李汲着力拉拢吧,也常感觉这就一楞头小子——他只比李汲大七岁而已——大概没啥太长远的前途。

孰料正在期盼斗将呢,陈利贞就到了,观其武艺之精熟,几不下于高庭晖等所谓的“万人敌”,而指挥骑兵,更是如臂使指,飘摇若风!李汲也是打老了仗的,远远瞧见陈利贞所部朝前一冲,便预先得出判断——这场仗,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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