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元光在和戎城,左等不见高庭晖来,又等不见安西、北庭兵到,急得满地转圈,口中谩骂不绝。
他也是倒霉摧的,本以为身受先锋之寄,一举而下和戎城,立下此战首功,没想到其实是蕃方预设的圈套……自己尚且懵然不觉,却被主帅一言喝破,而且安西、北庭兵追杀败敌直至昌松,也是自己放出去的……
那责任必须由自己负起来啊,再如何桀骜不驯,且这几年少接敌,多少养出些小肚腩来,终究是朔方宿将,白元光这点担当终究还是有的。朔方兵素来眼高于顶,自命天下之强,无双无对,唐室倾而得扶,全是我朔方之功,则愈是骄傲的士卒,愈难接受诿过之将,白元光今天若是先撒丫子跑了,从此在军中再难抬起头来。
由此他才自请断后,并且耐着性子,一定要等安西、北庭兵回来——或者被蕃贼全灭的消息传回来——才肯走。
直到黄昏时分,高庭晖才终于姗姗来迟,抵达了和戎城。白元光也懒得呵斥他——终究不是同一体系的——只是下令道:“节帅已先南下,只等高君归来——且速速随我上路吧!”
然而安西、北庭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竟然瘫倒了一地,高庭晖反复鞭策,这边才刚爬起来,那边却又软下去了……白元光急了,当即抽刀出鞘,喝骂道:“兰州之蕃在前,凉州之蕃也必踵于后,汝等若不肯行,与其为蕃贼所杀,还不如让某的士卒再见一见血!”
眼角瞥见一个安西、北庭兵不顺眼,当即挥刀劈下——“汝要财货,还是要性命?!”
血起,尸倒,安西、北庭兵当场就炸锅了,纷纷鼓噪执械,要与朔方军放对。白元光目露凶焰,当场下令:“都杀尽了,我等自去追赶节帅!”
好在这场火拚并未持续长太时间,一则高庭晖不顾身份,跪地哭求,更重要是,安西、北庭兵数量本就比朔方军为少,且又奔跑整日,体力耗尽,哪儿还能杀得过对方啊?由此在砍翻数十人后,那些西州兵健终于俯首,被迫舍下抢得的财货,甚至于抛下兵器,在朔方军的押解下,离开和戎城,匆促南行。
一直跑到天黑,方才得与本部会合。
且说午后之战,陈利贞迅猛杀出,李汲当即判断出今日胜负已定,于是急令韦皋等左右齐出,策应陈部,以期尽快扩大战果。同时他还命麾下牙兵先期前往谷东面的通路,准备木石,以便随时撤离。
果然陈利贞一顿猛冲,蕃军大败,不管守在南谷口的甲士如何拦阻,还是大半溃逃了出去。陈利贞在谷前里许处策马驰骋两个来回,蕃军都不敢再出谷口与之交锋。
眼见红日西堕,白昼将尽,估计只要蕃军主将不疯,今天是不敢再来攻打啦。李汲长出一口气,派人折返回去催促——赶紧的,若还不退,我便将尔等全都扔在这儿啦!
等到听闻后军将至,李汲方才留下韦皋接应,自率主力高举火把,穿入向东的谷道——谷中自也密布火炬,用以惑敌。
白元光、高庭晖等抵达后,韦皋与彼等同入谷道,临走时将预先准备好的木石堵塞谷口,以期迟滞蕃军的追赶。
吐蕃方面,主将绮力卜藏匆匆自广武而来,因为谷道狭窄,他又呆在后军之中,基本上难以遥控谷中战事。等到得报,前锋遇挫,已被逼回道中,绮力卜藏不禁顿足叹息:“此番又不能得李汲,大论的妙策,终化泡影!”
既然自己还没接近和戎城,唐军便即主动后撤,那肯定是李汲瞧破了大论的谋算啦!当然也有可能,唐军是受到马重英凉州方面主力的逼迫,不得不撤,但此种希望不大——一则我距离和戎城近,且依靠山势,便于隐秘行军,大论距离和戎城远,平原上也无遮挡,他就不大可能比我早到;二则么,就前方唐军的战斗力,肯定不曾在和戎附近受过挫折啊。
眼看天色将黑,难以再战,则只要李汲不傻,必定连夜遁走。绮力卜藏无奈之下,只得分出数支骑兵,绕行其它谷道,以期半途兜截撤退中的唐军。
只是除李汲主力后撤的谷道外,余道皆更险狭,难行大军,而且往往绕远。况在黑夜之中,吐蕃骑兵若不举火,几乎寸步难行,而若举火,除非唐军只知道闷头逃蹿,否则早早地便能发现其踪迹了。
由此唐军连夜疾行,不敢稍歇,于翌日午后终于突出山地,踏上平原。其间数支蕃骑侧向骚扰,皆被逼退,而等绮力卜藏的主力天明后搬开土石,从后追赶,却根本难以望见唐军的项背了。
而要等到李汲彻底踏出险地,接近了新泉守捉,马重英方才抵达,与绮力卜藏会合。
正如李汲所料,马重英被迫埋伏在凉州治所姑臧附近,距离昌松城六十里,距离和戎城百余里,快马疾驰,也须整整一日。由此他在听闻唐军进入昌松后,疾驰而南,却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所见昌松、和戎,都只是两座空城罢了。
随即马重英率轻骑八百,沿着山间谷道疾驰而西,终于追上了绮力卜藏,并且得到了唐军已然顺利脱险的消息。马重英也是无比的懊恼,只是检讨自己的布置,却又并无漏洞——“不想李汲竟如此机敏,果然是我吐蕃的大敌啊!”
绮力卜藏道:“唐军此番西来,多为骑兵,是以进退神速。末将以为,李汲多半并无谋取凉州之意,只是骚扰罢了……”
马重英低垂着头,沉吟不语。
绮力卜藏继续说道:“大论既至,我军不如衔尾而追,若能攻下新泉,甚至于丰安军,亦能予唐人以重挫——李汲仓惶而走,必不防也。”
马重英摇头道:“不可,我本无直取会、灵两州的布划,粮秣物资,俱不能耐久战,一旦顿兵于坚垒之下,那便凶险了。且李汲既无攻取凉州之意……”
猛然间一个冷战:“莫非只是疑兵惑我,而唐军主力实出会宁关以取兰州,或出大震关欲收秦、渭不成么?!”急命绮力卜藏还师,归镇陇上。
再说李汲才脱险地,便急遣快马南下,前往大震关通传消息。凉州方面的蕃军终究躲得过远,只能跟在他屁股后面吃灰,具体有多少人马,谁为主将,无从查知;兰州方面则是望见了绮力卜藏的旗帜,估算妄图切断自家后路的蕃军不下万众。则陇上遣万众来,兰、渭之间,力必单薄啊,或许可以杀出去占点儿便宜。
尤其李汲也担心蕃军衔尾而追,直向新泉守捉,甚至于丰安军,乃希望大震关内的唐军可以出关策应、牵制一二。
然而关中数镇人马齐集大震关附近,却只是深沟高垒,防敌来侵,虽有李汲的通报,多半也不敢轻举妄动。最终只有邠宁节度副使李晟亲率数千兵马,出关而登秦原,摧破西羌军近万,随即望见真蕃旗号,便即退回。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马重英高看了唐军——不在于战斗能力,而在于收复失地的决心。他自从将主力转向北线,谋取西域后,除本年外,陇右、河西所留蕃军不过两三万,仆从军可以临时拉起来八九万,然而唐人岁岁防秋,堵在大震关东的往往不下十万之众。若能并力西向,吐蕃方面是很难抵御的。
只可惜这十万左右的唐军人心不齐,朝廷并未指定一员德高望重的主帅,当然更没有收复陇右的全盘计划。主要是各镇主力都是长行健儿,所需俸禄、犒赏既多,物资消耗也大,唐廷暂时供应不起大军远征来,便只能采取守势。尤其蕃军若败,大可以退上高原,而唐军若败,万一放敌下平,凤翔乃至长安都将遭受威胁,由此也难以下定主力会战的决心啊。
君臣上下,普遍的想法都是:且多等几年,好好积聚粮草物资,待钱粮丰足后再说不迟……
由此导致马重英不敢继续深入,也不敢穷追李汲。
李汲先归新泉守捉,稍稍歇息,遣人往来路觇看,不见蕃军穷追,方才长舒一口气,随即放高庭晖领着安西、北庭那近千人渡河归镇。
高庭晖却不肯去,只是跪在李汲面前,苦苦哀求。他求的什么呢?原来当日和戎城内,西州健儿疲不肯行,导致与定远城兵小小火拼了一场,最终被迫不但把抢掠来的财物全都丢了,还将半数刀枪、兵杖,也扔在了城中……这若是与蕃贼激战,死多少人都无所谓,如今人还在,兵器却没了,他回去没法向白孝德交代啊!
安西、北庭行营已经很穷了,再损失了那么多物资,吃饭的嘴却并未少太多,恐怕真要过不下去啦……
白元光见状,不禁怒发冲冠,暴喝道:“我救了汝等性命,汝等反要向我索取兵杖么?须知世间有个字唤作——耻!”
李汲摆摆手,阻止白元光继续发作下去,随即注目高庭晖,缓缓说道:“遗弃的兵杖,君勿向我讨要,该去向蕃贼讨要才是。然而,我亦知彼西州健儿,离乡远戍,甚为辛苦,行营中物资也不丰足,既是友邻,同仇敌忾,岂能不理?君且归,待我返回灵州后,自会供输一批物资往会州去的。”
随即眉头一拧,提高声音喝道:“然须明报白帅,念我朔方相助之德——此非补偿汝家也!”
赶走了高庭晖,李汲在新泉守捉又停留两日,然后才启程返回鸣沙,并于安置好士卒以后,亲自前往灵州,召集将吏,商议着该怎么给朝廷上奏——“此番战败而回,奏书上当如何措辞才好啊?”
浑释之忙道:“节帅此番西出凉州,以寡敌众,安然而返,士卒无多少折损,所杀伤倍之,如何能说是战败啊?”
因为李汲跑得快,而且正面激战也只有和戎城南谷地中的半个白天而已,所部八营、四千骑兵,死伤还不到一成——其实安西、北庭行营死的人更少,且大头还是被白元光的定远城兵所杀——相对的,先取和戎城,复激战谷中,杀敌数量估计近千了。
只是无从证明——忙着撤退,多余的物资直接都扔了,那谁还会带着敌兵脑袋啊,提回来的仅仅四员敌将首级而已,且还都不是真蕃,只是羌、胡。
所以李汲才觉得对朝廷不大好交代。高郢劝慰道:“前日宣诏之意,并未命我西出规复凉州,而仅仅是扰敌,牵制蕃贼西攻罢了。今蕃贼发兰州兵上万来袭,其凉州方向,当亦不小于此数,则是节帅将四千人马,制贼两万,轻松来去,且多杀伤,虽不敢说是大胜,又岂能云败呢?”
顿了一顿,又道:“节帅才镇朔方,正须以胜战鼓舞众心,发扬士气,倘若待己过苛,导致将兵疑惑,从而畏蕃,岂非得不偿失么?此奏请交予末吏来草拟,既不夸大胜机,欺骗朝廷,亦必不没诸将之功也。”
严庄和吕希倩都表示,我们也可以帮忙高公楚斟酌词句,一定能够让节帅和朝廷,双方面都满意喽。
李汲喟然长叹道:“非我讳败也,实军心不可摇动……”先朝几名幕僚点点头:“如此,有劳诸位了。”随即转向诸将:“此番虽然以寡敌众,然亦见我朔方军训练不足,战意不盛,否则便马重英亲将大军来,亦必恃险以踏破之也!”
众将都心说:您这牛逼未免吹太大了吧?我朔方撑死了五六万兵,而马重英是吐蕃大论,连带依附羌、胡,轻松便可调动十余万人马,再怎么恃险,也顶多守住不败,未必就有破敌的胜算啊!可是大家伙儿都明白,节帅不过是把责任下推罢了——不是我指挥不当啊,全是汝等练兵不力之过。
这在军中,本是常情、常事,只要骂完人之后,别再找几只替罪羊砍了就成。当下属的听领导空口埋怨几句,难道还敢心怀怨恨不成吗?
由此皆不质疑和回诘,只是躬身叉手:“我军久不逢战,确乎有些懈怠,还须节帅整顿。”
谁成想李汲说那几句话的目的并不仅仅推诿责任而已,闻言当即表示:“君等有此觉悟最好——当将各部兵马,陆续开往鸣沙,由我亲自整训!”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