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汲先下令给侯仲庄,将所部四营兵马开往鸣沙城整训。
侯仲庄曾任李光弼麾下先锋,生擒过安史叛军大将安太清,加号冠军将军。由此他也是李光弼的“余孽”,在朔方军中逐渐被边缘化,遂继陈利贞之后,第二个被李汲收编。
但李汲尚未离开灵州城,忽有数骑快马自北方而来,说是安西、北庭方面的求援信使。李汲命将其首领唤入堂中,定睛一瞧——啊呀,好生的眼熟哪。
“君非昔日守鄯城者乎?”
原来此人乃是河源军指挥使胡昊,留守鄯城,李汲在陇右御蕃时,曾经跟他打过不止一次交道。其后鄯州失守,李倓东退到兰州金城,郭昕、李元忠则北退凉州,继而被调去镇守安西、北庭,胡昊也随之而行。
只见那胡昊满身尘土,未曾开言泪涟涟,随即连声道:“蕃贼每岁来侵,安西、北庭岌岌可危……不想竟是李二……李帅镇守朔方,还望相助上奏朝廷,早发援军啊!”
李汲不由得离坐而下,抚着胡昊的背,说你先别哭,来,擦把脸,然后将安西、北庭的形势,详详细细对我说分一遍。我知道你口舌伶俐,而且深能洞悉地方之情——打仗则是二把刀,当然这话就不必说了——相信郭、李二位,也是因此才遣你东归来求援的吧。
唐朝是在贞观年间军入西域,设置的安西都护府,其后设置四座军镇——龟兹、焉耆、于阗和疏勒——统归都护府所领,故名安西四镇。开元四年,设河西道四镇诸蕃部落大使,后改节度经略使。安西镇曾经一度更名镇西,本年初改回原名安西节度使,或名四镇节度使——目前,由泾原节度使马璘兼领。
同样在贞观年间,设北庭都护府,与安西都护府分管天山南北,开元九年置北庭节度使,后又分割为伊西、北庭两镇,复与安西合并,开元二十九年,再度割出——北庭节度使下辖都护府与瀚海、天山、伊吾三军。
安西军原本定额两万四千,安史之乱中,节度司马李栖筠率七千精锐东援;北庭军定额两万,亦东援数千之众,如今归并为安西、北庭行营,归白孝德执掌。至于其本镇,则以郭昕为安西节度留后,李元忠为北庭节度留后。
据胡昊所说,如今突骑施、葛逻禄扰于北,而吐蕃攻于南,两镇土地日蹙,依附部族纷纷逃逸,北庭仅能控御庭、西、伊三州,而安西被迫固守四镇而已。
李汲一直关注安西、北庭的战事,到处搜集西域地图,配合自己前世的记忆,这才有了大概的认知。当下取出苦心绘制的图谱来,命胡昊指点着分说——
从河西进入西域地区,沙州州治敦煌是其起点,然后道分南北。北道,出玉门故关,经伊吾(伊州)、高昌(西州)而向焉耆、龟兹、疏勒;南道,出阳关,经且末、于阗,亦可会于疏勒——疏勒再往西,那就是葱岭了。
两道之间,沙漠汗漫,千余里杳无人烟,是难以逾越的。而西域地广人稀,唯有水源处始有居民,零星散布,不知凡几——昔唐军攻拔龟兹,阿史那社尔上奏说前后破其大城五座,开示祸福,余皆请降,得城七百余座……固有夸大其词处,也可见人口是多么分散了。
估计也就几百个村落吧。
则其村落聚集处,主要有三:一是沙漠以北,赤河(李汲估计是后世的塔里木河)流域的焉耆、乌垒、龟兹、姑墨、蔚头、疏勒一线——这是安西的核心地区;二是天山东段南麓的伊、西两州,三是天山东段北麓的庭州——前者大概在后世的吐鲁番盆地一带,后者则位于准噶尔盆地南部,皆属北庭所有。
两镇北面的主要敌手,有突骑施和葛逻禄,都属突厥别部。其中突骑施率先称雄西域,苏禄可汗曾夺取安西都护府旧治碎叶城,立为牙帐,时而附唐,时而背唐,叛降不定。开元中,北庭都护盖嘉运在威戎城附近大破苏禄,致使其为部下莫贺达干所杀;天宝初,唐将夫蒙灵誓攻杀莫贺达干。突骑施遂分裂为黄、黑二姓,并立可汗,皆朝于唐。
可以说,若非安史之乱,突骑施绝不至于再为唐朝之患,想当初高仙芝若非驱策突骑施可汗、大人有若臣仆,又岂敢千里远征,去伐石国哪?然而东方一乱,安西、北庭两镇精锐东调勤王,于西域只能采取守势,突骑施就此卷土重来了。
乾元中,黑姓可汗阿多裴罗千里迢迢,遣使入朝,得到了肃宗的嘉奖。但其后吐蕃北上,攻占甘、凉,隔绝西路,突骑施乃皆背唐,日侵唐土。不过据胡昊说,突骑施两姓一方面侵唐,一方面还互相攻伐,几乎无日不战,最近几年间,已渐呈颓势,反倒是葛逻禄日益坐大了。
葛逻禄游牧于夷播海(巴尔喀什湖)一带,处突骑施两姓之东北方向,曾与回纥一起附唐而攻后突厥。回纥骨力裴罗势雄后,被唐朝册封为怀仁可汗,葛逻禄也因此两分,其东附回,其西直属唐朝。怛罗斯之战,从征的葛逻禄兵暗通大食,自侧后掩袭唐军,遂至高仙芝战败,由此便自立可汗,不从王化了。
其实回鹘方面一直想要彻底兼并葛逻禄,因为安西、北庭遇警,唐朝向回鹘求援,但回鹘军每次南下,几乎都是去打葛逻禄,而尽量不与北上的吐蕃军正面交锋。由此葛逻禄与吐蕃结成盟好,共御回鹘,也共侵两镇。
吐蕃之侵安西、北庭,主要分两道北上:东道出凉州,经甘、肃、瓜而向西北,谋夺伊州,或者再经沙州向西,前指于阗。不过前一路,自瓜州而向伊州,中隔莫贺延碛,数百里戈壁荒漠,杳无人烟,勉强穿越,其力已竭,李元忠乃放弃柔远县,固守伊州,多次挫败吐蕃军的攻势。
若走后一路,其实更难,自且末城西抵于阗镇,千余里地,都是沿图伦碛(李汲估计是指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南缘而行,荒僻而遥远,后勤运输极为不易。由此郭昕以坎城守捉、于阗镇、苇关三角布防,亦勉强可以守得住。
但吐蕃军还常从西道北上,即经大小勃律,出葱岭以南,过青岭而直取疏勒。这条道路前半程都是山地,虽然难行,终究是在吐蕃本土——大小勃律曾为高仙芝、封常清所平,逮安史乱起,复附吐蕃——后半程进入平地后,有不少的绿洲村落,可供资补。尤其是,倘若被吐蕃军攻陷沙漠西缘的碛南、遍城两州,便可切断疏勒、于阗之间的联络,于阗便等若一座孤城了……
因而这个方向是最为凶险的,而且回鹘援军即便肯来,也基本上难以抵达——必须越过葛逻禄和突骑施的领地啊。郭昕被迫多次挥师出城,与蕃军野战,虽然胜多败少,却也损失惨重……终究吐蕃方面就算败了,也不伤筋动骨,回去舔舐伤口,明年还会再来;而唐军中汉兵死一个就少一个,至于胡兵,那真不敢太过信任啊。
甘、凉被断,瓜、沙陷蕃,汉兵生不能入玉门关,降蕃则必为奴,乃肯死战;而对于本地土著来说,做唐家的狗和做蕃人的狗,有多大区别?即便唐人平和一些,蕃人贪暴一些,终究前者貌似势不能久,则降附后者,起码是条活路吧。而吐蕃自然也不遗余力地笼络、诱引四镇土著贵酋,希望他们能够临阵倒戈。
尤其郭昕每次出城御蕃,突骑施、葛逻禄必定在北方骚扰,与蕃人遥相呼应——据胡昊所说,那位郭留守虽然才不过四十多岁,可是愁得眉毛胡子全白了……
李汲不由得问他:“君实与我说,安西、北庭,尚有多少人马?”
胡昊答道:“镇兵俱不足万,且汉胡相杂……至于点检土著兵马,虽可数万,然不敢实用也。”
“还能固守几岁?”
胡昊摇摇头:“这个……末将便说不好了。蕃贼去岁来侵,甚是凶猛,东道万余贼前指伊州,幸为回鹘来援,望见便退;西道则出四万余,郭帅与之恶战于青岭、双渠之间,前后十四阵,杀贼数千,然自损亦不下千数……今岁又来,闻报是东西两道并出,夹击于阗,恐怕于阗难守。
“可怜于阗镇兵两千,怕是都逃不出来了……于阗既陷,安西唯余三镇,其力更蹙,便郭将军如何勇斗,也不过再支撑个两三年罢了。次及北庭,则蕃贼得安西为根基,恐怕一年都扛他不住……”
李汲道:“北庭尚可,可请回鹘多派增援。”
胡昊嗫嚅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其实我唐军人,都不望回鹘来救……”
李汲闻言,不由得一皱眉头:“这是为何啊?”
“回鹘兵来,便未曾与蕃贼交锋,亦大肆索取犒赏,且更于路劫掠,诸胡皆不堪其扰。曾听李帅云,倘若回鹘多来这么几趟,怕是我唐将丧尽北庭之人心,使诸胡南朝逻些,而生逐我之志了!然玉门关已陷贼手,遥不可望,我等又能逃到哪里去?唯有北入于回鹘……这数千里地,便末将一介信使也历经坎坷,好不容易才至朔方,数千兵马,如何可行啊?且恐反为回鹘俘留……”
李汲闻言,不由得顿足叹息,随即道:“昔班定远三十六人而慑鄯善,复收西域五十一国,逐去匈奴……高仙芝、封常清等更只将数万汉胡之兵,攻取大小勃律,使蕃贼瑟缩,不敢北望……由此可见,西域诸胡还是有一定战斗力的,但肯联兵对敌,何惧吐蕃啊?遑论突骑施、葛逻禄。
“奈何我唐既失甘、凉,西域人心乃乱,两镇唯恃数千汉兵与久附之胡卒对敌,月失一堡,岁失一镇,只有消耗,再无补充,从而陷此巨难万险之境……必须先复河西,打通丝路,方可复收西域之人心,解两镇之危局。”
胡昊忙问:“则朝廷几时能够发兵,规复甘、凉?”
李汲摇头道:“难,难……今关中诸镇,不下十万大军,奈何钱粮两蹙,唯能固守,不堪远征啊。”
胡昊黯然道:“如此,则两镇危矣。”
李汲双眉一挑:“但望郭、李二位能再苦守两三岁,我必精练朔方兵马,便不能彻底打通丝路,也要收复凉州!如此蕃贼东道出军不易,且其主力也将被我牵制于河西、陇右,安西、北庭,便可稍得喘息了。”
当即表示:“我这便写下书信,劳烦胡君归报郭、李二将。”
胡昊闻言,脸色当即一暗,眉毛直接就倒吊下来了,嗫嚅道:“这个……末将还须前往长安……这奉命是向朝廷求援,只是途经朔方而已……”
李汲明白啊,胡昊这家伙接了指令,数千里艰难跋涉而归中原,多半是打着赶紧从险地脱身出来的意思,就他的胆量,我往日也有所领教,哪儿还敢再折返安西、北庭去呢?只得摆手,说罢了——“君且在灵州好生歇息数日,便往长安面圣去吧。”
转过头,唤来马蒙,问道:“君于回鹘情势颇熟,又精通回语,善骑马,可肯冒险为我往庭州一行啊?”
马蒙闻言,也颇有些踯躅——这必须兜个大圈子,好几千里地的,中隔草原、旷漠,往往数百里不见人烟,实在是太过凶险啦。李汲宽慰他道:“君可岁末再发,则至北庭,已入春矣,蕃贼多半退去。且据使者所言,蕃贼主力先取安西,北庭尚且静谧,我再写一封书信,请回鹘兵相助援护,则以君之能,定可安然来去。”
马蒙这才被迫叉手躬身:“全听节帅吩咐。”
李汲真是写了好长的一封信,将中原形势,朝野上下的状况,备细靡遗,通报给郭昕、李元忠,当然啦,多多少少,掺了点儿水分进去,仿佛目前形势虽非大好,却正朝着坦途在大步迈进中——以坚二将固守之心。
这封信他前前后后,一共写了半个来月——反正马蒙不急着上路——直到重返鸣沙城,还白天练兵,晚上于烛火下重新翻阅,增增减减,涂涂改改。终于写完之后,又交给严庄润色。
严庄问他:“节帅果如此记挂郭、李二人乎?必要为其而蹈千难万险么?”
李汲正色道:“我是为国,非为个人恩怨。蕃贼若得西域,其势更不可制,便关中亦凶险万分,遑论朔方?”顿了一顿,却又道:“且朔方贫瘠,怎比得上甘、凉啊?”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