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秀实前脚才刚送走韩全义,前往百泉去游说驻在的北衙禁军,后脚便接到萧关方面快马传报,说朔方精骑五千,呼啸而来,自称是预判本州将会逢贼,特地前来救援……
段秀实不禁大吃一惊,第一反应:李汲要火并泾原!
这些年藩镇跋扈,相互间摩擦甚至火并之事,并不鲜见,尤其李汲还是有前科的——剿杀周智光,所谓本非圣人密旨,而是李汲专断自为,虽然可能只是不实的传言吧,其后趁着武顺军兵败之际,私囚其节度使秦睿,并吞清河,那可实有人证啊!
只是转念一想,李汲曾经跟本镇马节帅并肩杀过叛军,御过蕃贼,平常马璘对他的评价颇高,二人并无仇隙,两镇之间也无摩擦……总不成李汲是妄图兴兵犯阙吧?!
朔方距离长安有千里之遥,即便李汲起了逆心——据传他实不满圣人所为,却与皇太子相交莫逆——尽起朔方军南下,也先要打通关中诸镇,哪儿有那么容易就杀到京畿去的道理啊?何况萧关传报,才不过五千骑兵而已。除非李汲事先已经取得了沿途诸镇的谅解,甚至于诸镇还愿发兵相助,合谋犯阙……
就韩全义的日常言行,不象与他人暗中勾结,但马璘……他为啥偏要不信朝廷的预判,不从朝廷的布划,将主力全都拉出去守关,而仅留两千羸卒在平高城内啊?这不等于给李汲让开了道路么!
段秀实多少有点儿钻牛角尖了,越想就越是害怕,不由得脊背上冷汗涔涔,衣衫透湿。朔方军向来精强,李汲又有勇名,则若真将五千骑军兵临城下,就这点点守城兵马,还真拦他不住啊!除非韩全义可以赶紧把驻百泉的禁军给请过来。
他绕室徘徊,良久才一攥拳头,恨声道:“罢了,若实有祸,唯我前往,或者可解!”于是安排好城守事宜,自己策马上道,来迎李汲。
正好撞见前出查探军情的韦皋,便将段秀实领到了李汲马前。
段秀实下马行礼,首先报上姓名。李汲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打量此人,笑着说道:“我听说过君,前李忠勇(李嗣业,谥为忠勇)殁于王事,是君倾私财以奉其葬事,军中皆谓为义人——果然么?”
段秀实回答道:“不敢称义,人情罢了。”随即开门见山地问道:“闻蕃贼往犯朔方,则李帅不在朔方御贼,亲降鄙境,未知有何需索啊?若鄙州所有,自当拱手奉上,恳请李帅归去。”
李汲双眉一挑:“君想必是得了萧关之报,前来迎我,难道萧关不曾转述我之所言么?此来并无需索,只恐蕃贼攻打原州,而马镇西一时不察,故此前来协守。”
段秀实道:“原州实无警讯,六盘诸关前,也无蕃贼踪影……”
李汲一皱眉头:“则会州方向又如何?蕃贼未曾往侵会宁关么?”
段秀实闻言,不禁大吃一惊:“会宁关逢贼,消息前数日才刚传至我州,李帅在北,如何得知?!”
李汲与韦皋对视一眼,心中都算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随即转向段秀实,莫测高深地一笑,说:“马重英那些花花肠子,难逃本帅如炬法眼——预判,蕃贼扰我朔方,实为虚兵,必将主力往侵会州,期取会州后东向原州,且或出奇兵,自山岭间掩袭平高!君实告我,今平高城中,究竟有多少守军?”
段秀实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方才深深一揖道:“李帅智珠在握,洞见千里,段某敬服……”他这一低头吧,其实是遮掩自己的面色,因为多少有些羞惭——我从前竟然会将对方想得如此不堪啊,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琢磨啊,李汲既然预料到了蕃贼定将往攻会州,岂会再来侵犯泾原啊?那即便他顺利地取下平高城,也即将遭逢蕃贼大军,不可能再有机会南下关中盆地了吧。
除非他跟蕃贼有所联络,本是合谋行止……这可能吗?预设条件那么多,得出什么结论来都不可靠啊。而且若朔方军若真的跟蕃贼、马璘,甚至于凤翔军都事先约定好了,难道我身在原州城内,就傻呵呵的一点儿风声都听不到?别扯淡了!
急忙实话实说:“平高城内,只有两千羸弱,马镇西已将主力调往六盘诸隘。我来前,方得报将分兵往守石门关,以免蕃贼既陷会州,复东袭本州……李帅适才云,蕃贼还可能出奇兵,自山岭间掩袭平高,倘真如此,平高实不能守!”
李汲得意地笑笑,说:“我之预判,十中八九,因此急率骑兵南下来援,有我在此,觑那马重英若草间促织耳——且还是秋后的!”顿了一顿,又问段秀实:“则今平高城内,是谁留守?韩全义么?”
段秀实苦笑道:“韩副使实不在城中——为救会州,已孤身前往百泉,游说邢君牙所部神策右军去了。我临行前,命司马暂司城守之责。”
“原州司马是谁?”
段秀实的表情稍稍有些尴尬:“也是李帅故人……是秦睿。”
“前武顺军节度使秦睿?”
“正是此人。”
李汲一撇嘴:“勇则勇矣,惜乎无谋,不过一粗鄙鲁夫罢了。”
段秀实心说你还评价别人“鲁夫”?您本人的“鲁夫”之名早已遍传天下了……
李汲自然不是真鲁,他数次身先士卒,率兵冲阵,做乾坤一掷的豪赌,那都是因应情势,被逼到无路可走后不得不然罢了——要么全军崩溃,要么死中求活,那敢走后一条路的只是勇敢,而不能名之为“鲁”。问题是以这年月的信息传递水平,除非身在局中,否则无从深入分析,寻常人便只能见到李汲的莽撞之行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
此番李汲预判蕃贼将侵会州,提前率军南下来救,却也并不能证明他其实有头脑——终究是一镇节帅,麾下能人智者必多,有可能李汲只是从善如流而已,那不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由此段秀实对李汲评价秦睿是“粗鄙鲁夫”,颇不以为然。关键秦睿自任原州司马后,便与段秀实搭伙,平常关系还算融洽,则秦睿自然会向同僚吐苦水,说李汲如何跋扈,私自囚禁我,进而并吞了我的武顺军,就此在段秀实等人心中塑造出一具唯力为恃,横冲直撞的不堪形象来。
只是就目前看起来,不管李汲如何仗恃着圣人、皇太子的宠信,肆行无忌,起码他还是忠君爱国的,此来为的抒难,并无火并友军甚至于犯阙之意,段秀实此前把问题考虑得太过严重了,既松一口气,对李汲的观感反倒有所好转。再者说了,一个巴掌拍不响,若秦睿真跟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曾经着意交好甚至是逢迎李汲,李汲会对他下那么狠的手吗?矛盾双方互相指责对方,本在情理之中……
于是微一躬身,赶紧揭过此事,问道:“则李帅做何布划,不知段某可得与闻否?”
李汲这才吩咐士卒暂歇,将养马力,他自己也跳下马来,命人取来地图,当着段秀实的面展开——二人各执一端——随即问道:“段君既守原州,则于州内地形自当熟稔。若蕃贼发奇兵掩袭平高,在段君看来,道在何处啊?”
段秀实先是一摇头:“并无道路。”随即注目地图,伸出食指来一点划:“若贼以精兵负粮,翻山而行,则自会、原两州交界处东进,自瓦亭水北塬间潜出,确实可以绕过北面的石门关和南面的木峡关,下平接近平高城……”
李汲问道:“蕃贼几日始攻会宁关的?”
“七日之前。”
“则若如段君所言,奇兵自山间出,需要几日?”
“十日之内。”
李汲掐指一算——“我来得还不算迟。”随即分析道:“若我径直南下,助守平高,贼来见无隙可趁,必然退去,不见功劳。且若彼穷途之际,反倒北犯萧关,甚至自东向西,夹击石门关,事便难为了。不如暂时潜藏在平高县北百里之外,觇贼下平后,再自后抄杀,则前有平高城,后有我军,贼必覆也!”
韦皋在旁连连点头,深以为然。段秀实却一拧眉头,踌躇道:“如此固能大破敌,却恐伤损百姓……”
“此言何来?”
“禀李帅,若蕃贼果有奇兵翻山而来,所携粮谷必定有限,故此下平后当直取平高。若能一鼓下之还则罢了,倘我平高闭城而守,贼一时不能克,则必抢掠四乡。平高虽小,城周也有良田数千顷,农户数千家,则唯恐待朔方军来,而百姓已多半遭了蕃贼的毒手也!”
韦皋不以为然地一撇嘴:“两国相争,胜负一线,哪里顾得了恁许多?”李汲却一摆手,阻止韦皋继续说下去,随即注目段秀实:“我知君非文牍之吏,实亦出身军中,则君待如何布划?”
段秀实沉吟少顷,回答道:“段某自当急返平高,将城外百姓尽数迁入城中……”
韦皋插嘴道:“则蕃贼见无隙可趁,必定反走。”
段秀实摇头笑道:“彼间行远来,所携粮谷有限,又野无所掠,多半不敢原路折回,倘若北犯萧关,正是贵军口中之食。但段某以为,蕃贼很可能杀向石门关,以期打开通路,与其大军夹击会州——倘若会州尚未失陷的话。只要先期通报石门关守将,使其有备,朔方军乃可趁机断其退路,一举而歼之也——李帅以为如何?”
李汲抓抓胡子,有些犹豫地说道:“确不失为一条妙计,然而我军与平高,及石门关,各相隔数十近百里,相互间难以联络,一旦军行迟缓,怕被蕃贼寻隙遁去……其间可有烽燧么?”
段秀实忙道:“旧有烽燧,多半废弃,但恢复也不为难。”
“贼来便这两三日间,恐怕来不及啊……”
韦皋插嘴道:“段使君还要安排平高城外的百姓撤离,哪里忙得过来?不如段使君先写下书信,并指示旧日烽燧所在,末将率人前去恢复,并通报石门关。”
李汲一拍大腿:“好,那便从了段君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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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莽热率五千吐蕃精兵,翻山越岭,穿行塬下,还不到八天时间,便已抵近南北通衢——羌人向导指点,说再往东不到十里地,咱就出了山啦。
平高县位于一片南北百里、东西二十余里的谷地之中,农业生产相对发达,自谷地以北有大道连通萧关县,相对平坦、开阔,谷地向南则连通弹筝峡,又名三关口,道路相对崎岖而坎坷一些。
故此马重英发动这场战役,煽动吐蕃豪酋贵人,是说咱们只要打通弹筝峡,就有机会杀入关中盆地,直取凤翔的。但只要对地理相对稔熟,也懂得军争的将领,多半明白,机会不大——除非原州之失,彻底打落了唐人的士气,使其诸军望风而溃。
其实此战能够拿下会、原二州,占据南北通衢,马重英就满意了,由此南下可以威逼关中盆地,迫使唐人坐到谈判桌前来,北上还可与凉州之兵夹攻朔方。
莽热也是这个主意,只要能够袭取平高,得其仓廪为食,这仗就算胜了,除非有确切的消息,石门关唐军在后路被断的境况下仍死守不退,使得大论主力不能出石门关,他才会考虑离城西进。如今眼见平高在望,一方面长舒一口气——艰难险途,终于要到终点了——同时不禁再次绷紧了神经。
于是命士卒扎营歇息,虽然红日还高,咱也先不走了——否则若是仓促下平,而唐人已有防备,黑夜之中,再想退回来那就难啦。、
虽说他自信满满,觉得唐军在遭到三方面的攻打,难以判定我军主力何在,主攻目标为何处的情况下,捉襟见肘,将不会再考虑平高,九成九不会设防,但军争么,总是多算胜,少算不胜的,不可不谨慎从事。于是先遣羌人向导领着数十兵下平去,觇望周边形势,看看通衢之上,是否有唐军驻扎。
翌日一早,起身再行,同时先遣哨探也回来了,说出山南北十数里内,并不见一兵一卒,只有些过路的旅人而已,我等遵从将军之命,也并未拦截,以免泄露行藏。
——其实吧,他们若是拦几个人打听一下,说不定李汲就要露馅儿……终究他五千骑兵从萧关城下大摇大摆而过,是不可能瞒得住过往旅人的。
莽热大喜,当即行至山口,下令再坐地歇息两刻钟的时间,然后——“我等将一路疾行,期以午后杀至平高城下,出敌不意,一鼓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