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谦光乃国初功臣常何之后,正当壮年,算是目前朔方军中第三代的领军人物——第一代自然是郭子仪的同辈了,存者寥寥;第二代是浑释之、白元光等,都已年过四十——担任都虞候之职,相当于最高军法官。
因为李汲对于朔方军中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和林立的派阀深感头痛,乃利用补足兵员的借口迁往鸣沙城,另起炉灶。起初常谦光等人对于这位空降来的新帅持敬而远之的态度——倒不敢不合作,终究对方既是天子爱将,又得卢庚为佐,等于有了郭子仪的背书——不肯主动贴上前去。但前后两次出征,李汲那些亲信将领也就罢了,竟连白元光都捞到不少的建功机会,常谦光乃觉自己有被边缘化的危险。
由此今番攻打凉州,常谦光主动请令,表态愿意追随,旋自本部兵马中遴选五百精锐,从之于姑臧城下。
李汲打算踏雪直进,先攻赤泉镇,常谦光出列请战,终于被任命为先锋。于是翌日拔寨启行,直薄赤泉镇前,李汲先命陈利贞、韦皋率两营骑兵侧向巡弋,以防别城别垒的蕃军来救,然后亲自擂响战鼓,催促常谦光出阵。
前一日并未继续降雪,但积雪原本积得便不甚厚,如今多处日晒融化,形成冰凌,行走起来只有更为艰难。好在军中马草还有不少,乃用来包裹将卒靴履,以及马足,可以稍稍减弱些脚底下的妨碍。
常谦光并未拼死猛攻,所部士卒口号呼得山响,跑起来却似乎有些疲沓。李汲颇感不满,便在战斗间隙将其召来,问:“都虞候若畏死,或是担心伤损了实力,不妨将先锋之任让与别将,如何啊?”
常谦光叉手道:“因节帅云今日只是试攻,末将才未下严命,未出死力,但寻贼之破绽耳。”
“可寻出什么破绽来了么?”
常谦光摇头道:“不曾。”不等李汲光火,赶紧解释说:“然已觇知敌我之势也。赤乌镇墙原本多处缺口,蕃贼虽然修缮,不能得全,本不难攻,奈何地上既有冰凌,垣上又有积雪,攀援为难,而蕃贼复守御得颇为严密。因而末将以为,蚁附强登,徒自损耗士卒,却未必能建功,欲破此镇,还当以撞车为先。”
李汲微微一皱眉头:“我已命人赶制撞车,但非一两日所能成功,都虞候当知,今军中存粮不足,后路又有被断之虞,只能不计损失,而求速胜。”
常谦光道:“也不急在一两日。”随即朝南方一指:“如今北风正劲,末将看前日雪云,已渐南下也,想必姑臧南山、琵琶山一带,也即将落雪,则只要白将军护守严谨,粮秣虽运送不易,却也不会为兰州蕃贼所断——彼等于雪中妄图翻山,将更艰难。既然后路无虞,则无须太过损伤士卒性命,待撞车成了,再猛攻赤乌镇不迟也;赤乌若下,蕃贼首尾难顾,姑臧、嘉麟,易下耳。”
李汲手捻胡须,沉吟不语。
常谦光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问道:“不敢请问节帅,军粮还可支撑几日啊?”
李汲瞥了他一眼,随口答道:“不过五日。”
常谦光眼角左右一瞥:“今日又有不少百姓赢粮而来,数虽不多,或可多支撑一两日。倘若撞车造就,末将敢保最多两日,便可攻陷赤乌镇。”
“倘若不成,又如何?”
“甘当军法!”
由此这首攻之日,并无什么突破。常谦光既然表了决心,李汲也就不再关注前线战事,回帐去忙着与当地父老遣来的几名向导研究地理、军情——他们多半在这凉州腹心之地世代居住,比起才刚入州两三年的吐蕃人、南北羌胡来,于情势自然熟悉得多了。而李汲要的,是细节,是可能被敌人忽略了的细节!
第一个被他揪到的漏洞,是赤乌泉。
赤乌泉位于赤乌镇外,或者倒过来说,赤乌镇本是傍泉而建,镇内只有一口很小的水井,日常吃用,都须汲取赤乌泉水。原本断水是一条破敌的妙策,奈何前日降雪,尚有多处未化,则镇内蕃军烧雪为炊,都能多支撑个三五天,而唐军却等不了那么久……
但随即通过赤乌泉,又被李汲在询问中发现了一个细节。
原来昨日率同父老百姓们前来的那个老胡姓安——他本出昭武九姓所建的东安国,入唐之后,便与其主安兴贵、安修仁兄弟一般,也以安为姓——本居赤乌镇中,接引丝路商贾,财雄势大。
凉州未陷之前,丝路畅通,商贾辐辏,往往所带百驼千马,不便入于姑臧城,便圈在赤乌泉旁,方便取水,安老胡霸其地而收水费,赚了个钵满盆满。但蕃军来后,将赤乌泉旁用做放马之地,安老胡不但断了财路,抑且前去请命时,还被蕃将抽了数鞭,更由此引火烧身,蕃卒抄了他的家,夺了他的财,奸淫了他的儿媳……
安老胡多年经营赤乌泉,对周边地理颇为熟稔,而遣来的向导,其中一个就正是他的亲信奴仆。李汲反复盘问,还用笔墨详细描画赤乌泉周边之状,终于被他找到了防守上的一处漏洞。
原来最靠近泉水的一段镇墙,或许是遭受长年浸润所致,根基不固,时常倾圮,往往每隔五六年便要修葺一回。但自赤水军迁往姑臧以后,因为附近也少盗贼,乃无人在意墙垣如何,一连三十多年都未再整修过了。此番蕃军大股入驻,临时填以木石,夯土垒墙,是否足够坚固,真是谁都说不准。
于是李汲当夜便密遣有经验的士卒摸黑潜近这段墙垣,以铲掘其基,以舌品尝土味。士卒回来禀报说:“基础确乎比别处湿润,再加落雪,应可撞而破之。”
李汲闻言大喜——“真是细节啊,细节决定成败!”
翌日又再攻镇,仍不甚急,双方死伤都不过数十人而已。绮力卜藏在姑臧城内闻警,不顾地面仍然湿滑,发兵来救赤乌镇,却被陈利贞逼退——不过陈部也损失颇重,被迫退下来休整。
嘉麟方面的蕃军同样出城来救,迎面撞见了韦皋。韦皋顾虑地面湿滑,骑兵难以驰骋,乃命一律下马,先以弓箭抛射,继而短兵相接,同样迫退了蕃军,自军损失却并不甚大。
第三日,终于造好了三具撞车。其实吧,欲攻镇门,只须截一段巨木,哪怕由士卒手提肩扛,也能起到一定作用,但如此粗陋的器械,必定造成攻方极大伤亡。李汲从不肯浪掷部下性命,即便时机紧迫,也仍然要求按照军中故例,细致打造撞车——
车有六轮,上立顶棚,前后共系粗索六条,悬以一头削尖的巨木。
在李汲想来,倘若光堆人命便有七成胜算,那这险我冒了,这损失我咬牙忍了,倘若不然,还不如先利其器呢。即便多耽搁一两天,也要卯足可以一举成功的把握。
于是将出一具撞车来,交给常谦光,往攻赤乌镇南门。常谦光在阵前攘臂高呼道:“我今已向节帅立了军状,不能一举克敌,甘当军法,则我若死,汝等还望活否?且大雪封道,粮秣难运,便凉州百姓破家资供,能多几日?若不能急克敌镇,怕我等俱不能生还灵州!今畏死必死,舍生尚有活路——奋战而死者,妻子由节镇养之;胆敢后退者,我手中快刀须不认人!”
于是一通鼓响,推着撞车直取南门。垣壁上当即箭如雨下,唐军多以木盾护身,不慌不忙,推车近门——这时候还真不能急,终究临时削成的木轮,钉成的撞车,坚固程度有限,一旦倾倒,甚至于陷入泥坑中,都必定难起。随即在军吏的统一指挥下,牵动绳索,将撞木缓缓扯起……
墙垣上又拋下木石和火瓶来,但撞车上建有两侧倾斜的牛皮顶棚,且以雪下湿土敷盖,普通木石根本难破,便火瓶投将下来,也“嗤”的一阵青烟,当即熄灭。
不过六七撞,镇门便即裂开缺口,蕃军急忙取木石来封堵,与试图趁机冲入的唐军在门内外展开了惨烈的搏杀。李汲远远望见,蕃方的注意力似乎都被吸引到南门附近来了,于是下令摇旗,发讯号。
这讯号是发给潜伏在赤乌泉附近的唐军的,主将为高崇文。当下高崇文见到号令,便推出另外两具撞车来,并肩直迫那段并不稳固的墙垣。时候不大,便听镇外山呼海啸之声——“垣崩矣!垣崩矣!”
高崇文年方二十三岁,本为平卢军将,后迁淮西,他生性聪敏,只可惜不通文字……高郢将这个远房族弟荐入李汲麾下的时候,为此还曾面有惭色。李汲简直是勒逼着高崇文识字,还教训他说:“为大将而无学者,唯有季汉之王平也,难道卿要做第二个么?能做得成么?”
其实吧,为将而不识字,古来多矣,但此前史书上明确记载的也就一个王平,至于南北朝时那些胡将,不提也罢。关键是,对于一个不识字的家伙稍稍夸张些,他也听不出来不是?
去岁与蕃军激战于和戎城南方山谷,高崇文的表现并不出彩,李汲在仔细考察了其人的能力后,改使其将步军——不要以为幽州出生,平卢出身,就一定善将骑兵啊。此番高崇文便领三营精锐步卒,先期潜伏在赤乌泉旁,以撞车掩袭敌壁,果然一举建功。
尤其垣墙才倾,高崇文便身着重甲,手提一柄陌刀,身先士卒,抢登敌垣。
陌刀乃是唐军中利器,长约一丈,其刃过半,专以结阵对抗骑兵,勇健者执之,一刀劈下,人马俱碎。但正因为长大沉重,陌刀颇不易用,且挥舞劈砍时幅度必大,也使得满身都是破绽,因而必须结阵使用,好与左右同袍相互配合。
但高崇文天生神力——李汲曾经跟他掰过腕子,嗯,第一局高崇文没敢赢,第二局李节帅不服输,第三局恰逢急报,李节帅撒手而去了——竟然单手便能将陌刀舞动如飞。当下挺刀而上,蕃卒三人来拦,被他一刀下去,直接劈死了两个半。
唐军就此汹涌杀入赤泉镇,蕃军士气动摇,仅仅支撑了一顿饭时间,便告彻底崩溃。
常谦光还在南门外苦战,听闻旁壁已破,高崇文率军先入镇中,不禁气得须发倒竖,当即取刀斫地,怒骂道:“本以为节帅授我重任,不想竟使我诱敌,真是欺人太甚!”
但当杀散蕃卒,李汲统领大军入镇之后,召集诸将,先问:“今日之战,谁为首功?”不等诸将答话,伸手一指:“自以都虞候为首功也,他将五百卒牵制数千蕃贼,恶战数刻,血流及踵,高将军才得以顺利撞破镇壁。若无都虞候,今日难破赤乌镇。”
常谦光于大庭广众之下,受此嘉奖,不禁满腔怒气,俱化烟云,赶紧叉手躬身:“都是节帅指挥得当,且先期觇知镇壁上薄弱之处,才能一举成功,末将焉敢居功啊?”
其实吧,李汲原本是希望把功劳全都算自家亲信头上的,但甫升帐,便见常谦光眉毛努着,眼珠瞪着,一脸的不忿之色,这才赶紧改口——大敌当前,这会儿内部可不能起啥矛盾,高崇文终究名位既卑,又是自己人,等会儿私下里奖掖、安慰他便可。
因恐粮秣不继,唐军不敢做较长时间的休整,翌日便出其兵之半,北攻嘉麟县。于路连破蕃军作为联络的多处堡寨,并且再度逼退绮力卜藏所率主力蕃军。
但嘉麟县蕃军防御得颇为顽强,使唐军一时间难以得手。韦皋为此来见李汲,提出顾虑:“赤乌镇既破,蕃贼防线已为我洞穿,然残敌凭坚而守,恐怕不易遽克。尤其若下嘉麟,断绝蕃贼西退之路,唯恐姑臧城内之敌做困兽之斗……”
李汲颔首道:“我也正有此虑,则城武何以教我啊?”
韦皋道:“何如致信蕃将,允其退向甘州……”
于是李汲亲自写下一封书信,还让被俘的蕃将译为吐蕃文字,通告绮力卜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