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颇为忌惮诸藩镇歃血结盟之事,然而才刚打了胜仗,收复数州失土,也不便就此进行大规模的迁转,只得暂且奖掖、犒赏,加以安抚。他要求李汲归京晋谒,但李汲却借口凉州初复,人心不稳,拖延着不肯成行。
李豫召李栖筠来,问他:“昔来瑱、梁崇义等不肯奉诏还朝,李汲时在都中,常云彼等无臣节,有恨恚之意;为何今日朕遣使相召,彼亦不肯归啊?难道也隐生不臣之心了么?”
李栖筠忙道:“陛下切不可无故猜疑大将,况乎李汲素为陛下所重,寄托腹心,他深受圣恩,岂肯相负?在臣想来,因为形势所限,不敢遽离凉州,确为实情也。”
但是说完这句话,表情似乎有所犹疑。
李豫耐心地说道:“卿为李汲族叔,与他向来交厚,此前李汲守魏博,便是卿奉诏相召,命其西往朔方的,以是必能洞悉李汲之本意也,朕才召来相问。卿有话尽可明言,不必有何顾虑。”
李栖筠道:“臣不敢说能洞悉李汲本意,不过素知其志罢了。”
“其志为何?”
“其志自然是规复陇右、河西,逐退蕃贼,往救安西、北庭,使我唐金瓯得完也——此陛下亦素知,又何必问臣?”
李豫捻须沉吟半晌,徐徐说道:“不错,李汲之志,朕所素知……难道是朕将人心,看得太过复杂了么?”
“上能以诚待下,下必以忠报之。使玄宗皇帝不用杨国忠,日夕毁安禄山于圣驾前,安禄山亦未必遽反。臣闻彼曾云,本不忍相背玄宗皇帝也,要待其龙驭之后。”
李豫一拍榻沿,笑笑说:“卿言是也,李长卫曾仗键立门,救朕于危难之际,岂会背朕?为将者谋求立功,名标青史,此亦无可厚非。”
关中诸镇的问题好解决,此前朝廷便已下诏,进行了一些人事调动,主要是既得秦、渭两州,便恢复陇右节度使的设置,任命李晟出任——李晟既是禁军出身,有过救驾之功,又并未亲身参与藩镇结盟,李豫对他还是放心的。且以李晟前功,加封渭源郡公,实封二千户。
只有朔方镇的问题不大好处理,李汲早命杨炎将前后出兵所耗钱粮开列详单,递交长安,户部却一直拖着不肯给。李豫一开始担心,李汲是不是由此心生怨望啊?或者说他前结诸镇,后取凉州,隐然已生割据之志?李栖筠的进言虽然未能彻底打消皇帝的顾虑,倒是给他开阔了思路,不至于再钻牛角尖了。
于是三月间,终于有天使驾临姑臧,命李汲于朔方之外,更兼河西节度使,进爵武威郡王,赐号太尉。
太尉为三公之一,正一品,虽无实职,却极尊贵,也就是说,如今就名位论,李汲竟然和位列司徒的郭子仪站到同一条线上了——此授大出李汲意料之外。
他原本以为吧,自己既败蕃师,又复凉州,这朝廷总该封我个王了吧?我麾下都有好几个郡王呢。至于河西节度使之任,他担心的就是朝廷要把凉州收走,还让自己回灵州去,从此离开御蕃的第一线,因而才迟迟不肯奉诏还京。如今得以兼任,虽甚欣喜,本也在情理之中。
只有这太尉的授任,出乎李汲意料,他原本以为给个平章虚名到头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就是宰相,但安史之乱后,不少使臣也得冠此名,只是好听而已,其实并不能真的前往中书门下议事——谁想到皇帝直接把正一品给赐下来了,虽为荣衔,也可见待遇之厚。
只是皇帝这一任命,是为了表示“朕不疑卿”呢,还是反过来表示“朕甚忌卿”呢?李汲还真是看不透啊。
为了打消皇帝的猜忌和顾虑,李汲乃命高郢草拟谢恩表奏,提出愿将朔方镇交还朝廷,别委能臣镇守。
关键是灵、凉两州之间并无通衢大道连通,而且相距遥远,往来不易,在兰州仍陷蕃手的前提下,通路随时都有可能被掐断。加上凉州初复,而朔方原本就事儿多,李汲照顾不过来,实在是分身乏术啊。由此如今的朔方对他来说,就是一块鸡肋,还不如抛归朝廷,以期给皇帝留下个好印象呢——倘命李汲兼领河西、陇右,说不定他就舍不得撒手了。
于是李豫在取得了郭子仪的首肯之后,改命浑释之为朔方节度使,白元光为节度副使;但同时割绥、银、胜三州和东、中二受降城,设置振武军,任命路嗣恭为节度使,温儒雅为节度副使;改命司徒郭子仪兼领邠宁节度使,但仍居中朝,暂不之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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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规复凉州后不久,河西地区再度降雪,湖川封冻,气候森寒,一直持续来年的二月中旬,方才冰开雪消,迎来了春播季节。
这一冬天,李汲过得颇为艰难,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粮谷不足。年底绮力卜藏的几把火,将各县存粮烧毁近半,虽经唐军奋力抢救,存余也相当有限。高郢大致核算了一番,只够大军两三个月吃用的……
然而李汲却说:“我虽艰难,何如百姓?”周边唐人把过冬的粮食都给咱们送来了,若非因此鼓舞了士气,咱们可能早就折返灵州去啦,焉能在姑臧城内过年啊?倘若撤离凉州,那老百姓是死是活,根本帮不上忙,只能西望垂泣而已;既已克陷凉州,岂能不顾百姓?
“我之志,不可止步于焉支山,则若不能使凉人得活,将来西复甘、肃、瓜、沙,还望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乎?”
因此力排众议,将出不少存粮来散于周边百姓,助其过冬。
好在气候酷寒,且因降雪而道路难行,李汲预判蕃贼不会再来攻打,下回动兵,怎么也得大历四年的夏季以后了,因此除鸣沙城兵外,将其余朔方军陆续遣归灵州就食。同时又反复向朝廷请粮,但直到他被拜为太尉、武威郡王以后,长安方面方才经原、灵等州,输来五千斛粮、三千匹绢,实在是杯水车薪。
李汲奏请,如天宝年间例,河西节度使每岁衣赐是“一百八十万匹段”,您这可十分之一都不到啊。朝廷回复:天宝时河西节度使所统赤水、大斗、建康等七军镇,张掖、乌城、交城等五守捉,管兵七万三千,马一万九千四百匹,乃有一百八十万之赐——如今您手上总计多少兵马啊?岂可胶柱鼓瑟、刻舟求剑?
李汲复奏,说河西节度使本辖凉、甘、肃、瓜、沙、伊、西七州,不包括东面的会州,但会州境内的新泉守捉,却是该领的五守捉之一,那是不是应当连兵带粮,都交由我处置呢?
其实吧,新泉守捉旧卒早已星散,如今是安西、北庭行营分兵守备,李汲想要拿下此地,一是为了将运路彻底捏在自己手中,二是垂涎白孝德麾下西州健卒——虽说上回战斗打得很糟吧,未必皆无可用啊?起码我将来往援西域,还能做向导不是?
一方面跟朝廷打笔仗,一方面四处筹措粮秣物资。李汲去信灵州,好言安抚杨炎,希望他能够帮忙自己再度过这一难关,自己必定向朝廷举荐,给予显职。杨炎就趁着李汲兼领朔方的几个月时间,拆东墙,补西墙,西运了几万斛粮。
继而他又命马蒙北上回鹘求贷,押回来一千多头羊。
然后三月中旬,郁泠亲自带着百余车粮食,抵达了姑臧城。这是李汲特意派幕僚洛一平前往相请,说见有一桩大买卖要与郁公商议,郁公其有意乎?
李汲此前在魏博时,以及初镇朔方,将多余的绢帛都交给郁泠和包子天去发卖,等于压了一笔货在他们手上,如今尽数换成粮谷,送来姑臧。李汲得讯,亲往城外相迎,倒是惊得“郁百万”慌忙跳下车来,大礼拜见。
二人初相识时,李汲不过六品武官而已,郁泠原本是走的李辅国、崔光远的关系,其后见这小年轻颇为机敏,又顺利救出了沈妃——那必然能得皇太子李豫和皇长孙李适的欢心啊——料他前程无限,方才着意拉拢。不过这份人情,他本来是打算留给儿孙的,却想不到还不足十年时光,李汲的官爵竟然一路攀升,速度快得令人头晕目眩,如今已为太尉,位列人臣之极品!
真不用特意派人去游说,只需要招呼一声,说李帅想见你,则再如何千山万水,郁泠又岂敢不来?现今可不是要否继续抱粗腿的问题了,而是这位我绝对得罪不起啊!倘若李汲有心收拾郁泠,任凭他家财兆亿,东都上下人面也熟,终究不过区区商贾而已,捏死他就跟捏死个臭虫一般容易。
尤其郁泠亲自押解着一批粮食,出东都而向凉州,在途径长安的时候,突然间听闻,圣人已封李汲为郡王,官拜太尉了,不禁惊得是瞠目结舌。赶紧联络京师附近相熟的商贾、豪门,又再多筹措了近万斛粟麦,这才敢继续上路。
李朔方可以交给你十分货物,你还他十二分利益;如今变成了李太尉,那若少于十五分,对方能满意吗?你跟他谈百物腾贵,粮食价高,市场萧条,经营不易?人会搭理你才怪哪!
即便如此,郁泠仍不免心中忐忑,不知道李汲要他亲往姑臧相见,究竟打算说些什么……一般情况下,官见商贾,除了收税,就是求布施,不会有什么好事儿。尤其才到姑臧城外,李汲竟然亲自来迎,郁泠心底就是一咯噔——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问题是堂堂李太尉所求,可能少得了吗?而我又有资格讨价还价吗?
李汲将郁泠从地上扯起来,笑着说:“我与郁君相识已久,蒙郁君不弃,以我为忘年交,如今不过官升几级而已,又何必这般生分哪?”当下扯着郁泠的手,一起步行而入姑臧城内。
郁泠忍不住左右打量,李汲问他:“君看此城如何?”
郁泠答道:“果然是天下名城大邑,老朽虽久居东都,见惯雄城,于此凉州治所,亦一见便生叹慕之心……”
李汲笑笑:“郁君休要随口奉承。蕃贼陷此城后,并不知当如何经营,且退去时又放一把火,将房屋泰半烧尽,才刚做了些整修,可惜物资匮乏,短短数月间,不能尽复原貌。”他基于后世的见识,明白官家粮食不宜白给,乃利用冬季农闲的几个月,以工代赈,招募周边百姓修缮城内街道、房屋,但可惜粮食、物资都很有限,不敢放开手脚,由此直到今天,小半个姑臧城仍旧是一片断垣残壁。
郁泠心说啥,你物资匮乏?果然找我来是要求布施……不,勒令上贡了……
好在李汲并未顺着这个话头继续说下去,只是举起手来一指:“好在此复凉州,逐去蕃贼,并未猛攻城壁,四墙皆完,由此可见雄州大邑之势,确足傲立当世也。”
李汲为什么着急要收复凉州,拿下姑臧城?因为这地方富啊!
凉州的人口,天宝年间户册计有十一万,在陇右仅次于秦州而居第二位——当然啦,别说比不上关中、河南了,就连河北魏州的人口,都隐然是其十倍——耕地面积并不广,粮食产量也很有限。但此城却是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东西商贾必经之处,贸易活动极为发达。凉州昔日之饶富,多因商贸,由此盖建起的姑臧雄城,其繁荣程度仅次于长安、洛阳,而居海内第三!
长安城极盛时,常住人口将近五十万,流动人口与之相等;姑臧城极盛时,常住人口还不到五万,但流动人口近乎十倍……除两京外,普天下没有一座城市可以与之相比。
只可惜,自从吐蕃陷城,丝路断绝之后,流动人口数量瞬间滑落到了不过数千人,即便常住人口,也因为兵燹而流散大半,商铺陆续关张,坊市多生稗草……唯有昔日雄峻的城墙,仍然高耸在河西土地上。
李汲觉得,这地方曾经繁华若是,应该是有望复兴的,对于自己来说,作为立身之本,起码比灵州要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