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十月间,一名青年士人发自长安,千里迢迢,来到凉州。
他是三月间从长安启程的,先西向凤翔,复北过泾原,再绕行会州,整整走了四个月,其间于华亭染病,还多耽搁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好不容易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士人跨着一匹蹇驴,行进速度很慢,于路饱览草原风光,直到过了甘松县,方才见到沟渠纵横,阡陌相连,不少农人在田间辛勤劳作。
他不禁慨叹道:“冠军征朔漠,汉武奋其威——自前汉逐匈奴而立武威郡,迄今八百年矣,会、灵多胡,唯此处风貌,才与中原雅似……”
这位士人少年时家境贫寒,还曾一度穷蹙而投其舅家,虽然未曾亲自下地劳作过,倒也不至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因为北地气候寒冷,麦熟得迟,虽已十月,田间仍有不少金黄色的麦穗尚未割尽,他下驴来捻一把麦子,颗粒倒也饱满。
附近几个农人见状,手执镰刀,面带警惕地蹩近前来——终究对方身穿长衫,看似不是平头百姓,不敢造次,但你就捻一把好了啊,别太过糟蹋我家谷子。
士人朝他们笑笑,复招招手,问:“我是河中士人,远道而来,请问凉州今岁收成可还好么?”
一名比较胆大的农人倒提镰刀,深深一揖,回答道:“有劳先生顾问,今年风雨调顺,收成还算不错——要在开春前连下好几场雪,田土颇为滋润。”随即伸手朝东面一指:“听说白山戍那边一夏无雨,怕是有害农稼,不过那里本便无多少良田,便绝收也……与我等无干。”
士人明白他的意思,倘若白山戍附近是重要粮食产地,农夫必多,则一旦绝收,怕是成千上万饥民都会涌向姑臧、昌松周边来,自然会影响到本地百姓的生活。
于是又问:“节镇税赋,可还重么?”
那农人本能地回答道:“颇重……”
旁边儿同伴赶紧伸手捅他,那农人一拂袖子,不耐烦地说道:“重便是重,难道还不让人说了不成?”随即转向士人,解释说:“只是重税之下,我等倒未必不乐。”
“哦?”士人诧异地一挑眉毛,“这又是什么缘故啊?”
“税赋轻些,自然最好,但如今李帅才逐蕃贼,救我等于水火之中,节镇自然要征税养兵,防备蕃贼再来。则税赋虽重些,若能保得太平无事,蕃贼不来,总比前几岁州陷于贼为好——那时候哪有什么赋税?蕃贼无粮了便下乡来抢,我等要么饿死,要么被杀,几无生路啊!”
士人点点头:“原来如此。”随即问明白了道路,辞别几位农人,继续北上,两日后抵达了姑臧城下。
城门守兵拦住,察看过所,询问来意。士人老实回答道:“某此番来凉州,是欲投入李帅幕下任职的。”守兵摇摇头:“则先生来得不巧,李帅不在城中。”
“请教,李帅何处去了,几时回来?”
守兵笑道:“李帅将兵去复甘州也,上个月点兵启程,至于何日回来,我却不知。”
那士人一皱眉头,问道:“则今凉州是哪位官人留守?”
“后卫兵马使、忠武徐将军。”
“不敢请问徐将军居处,我要前往投刺干谒。”
守兵才要指点道路,却被旁边一名小军官一把搡开了——“汝好不晓事,这位是读书人,徐将军哪里分得清好赖?若往干谒徐将军,那不是什么……对什么弹琴来着?”
士人插嘴道:“对牛弹琴。”
小军官两眼一瞪:“你说徐将军是牛?!”
士人颇有些哭笑不得,只得深深一揖:“足下既有见识,还请帮忙指点一条明路。实言相告,仆千里而来,盘缠将尽,恐怕是等不及李帅破蕃归来了,则若有能干谒处,还请指教。”
小军官右手半垂在腰间,十指轮动,缓缓地问道:“先生果然盘缠将尽,囊中一文钱也没有了么?”
士人会意,却也无奈,只得解开腰间布囊,取出十几枚钱来递过去——“实在是囊中羞涩,只能请足下吃两碗酒了……还望不吝赐教。”
小军官大致点了点钱数,眉头一皱,随即展开:“罢了,看在先生是读书人的份上,我便指点一条明路——先生不要去寻徐将军,直接往节度衙署去,投入名刺便可……”
“是节署中有哪位幕宾理事么?”
小军官微微一笑:“先生文字,若是能入了‘内记室’的法眼,还怕节帅归来,不纳入幕下,且给高俸么?若果真有那么一日,还望先生不要忘了区区。”
他所说的“内记室”,自然是指红线。原本李汲夫妇的私人信件,便常命红线润色,自从李汲纳其为妾后,更是再无顾忌,敞开了用,就连很多幕府公文,甚至于上奏,都出自红线之手。红线前在昭义军中,便常代薛嵩办此等事,自然轻车熟路,由此权势日盛,镇内皆敬呼为“内记室”。
理论上如此一来,必定会影响到她跟崔措的关系——妾而势结于外,凌驾主母,可乎——好在红线在正室面前始终毕恭毕敬的,不敢稍有逾越,甚至于不敢口出重言。这不在于她多么懂事,而在于——这位大娘子我实实地打不过啊!崔措日常教训青鸾,只动手,不动口,但若红线犯错,那真有可能上家法……
此番李汲出征,将留后事务交给了徐渝,但徐渝即便军事方面也只平平而已,治政更非所长,由此每逢重大事项,小吏们都会直禀阃中,请夫人示下——节帅素敬夫人,便军中事也不相瞒,众人皆知啊——而崔夫人则往往跟红线商量着拿主意。
崔措由此也曾经对李汲说过:“州内事务,还须有人为郎君打理,不可全委妻妾。前在魏博,有颜公,有杜遵素,而今高公楚尚在,难道不能用么?”
李汲苦笑道:“公楚近随我理军,军中离不得他,而舍他之外,实无人可以协理政事……原本杨公南可用,偏偏一心还朝……暂且还须仰赖夫人与红线,实话说,凡俗庸士,请来也无益,原不如阃中之命。”
小军官解释之后,那士人连声致谢。对于一名妾室掌握偌大权柄,他倒是并不意外,因为这在唐朝本属寻常事——唐朝女性而干预政事,自则天皇后开始,先后有韦皇后、安乐公主、太平公主……直至肃宗张皇后。杜甫便曾有诗云:“邺城反覆不足怪,关中小儿坏纪纲,张后不乐上为忙……”
再如上官婉儿在则天朝便掌宫中制诰,封为“内舍人”,后为中宗昭容,权势更盛,人称“巾帼宰相”。从来上行下效,天家犹如此,况乎草民呢?所以当日薛嵩以红线为“内记室”,除了几个腐儒外,无人多言;如今她在李汲府中仍参机要,军民人等,也皆不以其为怪。
于是那位士人得了指点,先在姑臧城内寻一家旅舍住下——实话说,偌大姑臧城,也只有一东一西两家旅舍,各处房屋不少,但多空置,没有足够的住户,集市范围也大,却少商贾——好好整理了一番自家的诗赋文章,然后第二天一大早,便前往节度衙署,投刺递入。
红线得报,不禁欣悦,急忙捧着那一大摞文字来见崔措,说:“郎君幕下乏士人,如昔日杜、高等辈,都须亲往相请,说起来,这还是既定凉州后,初有士人主动来投呢。”崔措一撇嘴:“便在魏博、朔方时,也是如此,幕下皆各方举荐,何曾有亲自来投的?”
随即命红线:“也不知是否可用之人,你且将他文字诵读来我听听,若无实才,不必召入,免得郎君回来,碍我等脸面,不便不用,却又不合用。”
红线颔首,于是展开一篇赋文,高声诵读起来,才不过四五句,崔措便摆手喝止——“好生晦涩,听得人头痛——可有短小一些的么?比方说,五言、七言?”
红线依言翻检,笑道:“确实有诗,是五言。”随即诵读道:“空宫古廊殿,寒月照斜晖。卧听未央曲,满箱歌舞衣。”
崔措皱眉不语,红线复读一诗道:“妾年初二八,两度嫁狂夫。薄命今犹在,坚贞扫地无。”
崔措不禁嗤笑:“他从何得见这般可怜女子?”
红线又读一诗——“落日映危樯,归僧向岳阳。注瓶寒浪静,读律夜船香。苦雾沉山影,阴霾发海光。群生一何负,多病礼医王。”
崔措一拂袖子:“罢了,不是怜妇人,便是别和尚,这般无病呻吟之语,郎君必定不喜——给些盘费,请他去吧。”
红线试探地问道:“观其诗,还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崔措撇嘴道:“那便去考进士啊?去朝中谋一清要之职啊?边陲之地,用不上他这般诗才。”顿了一顿,复问:“确乎不是进士出身吧?”
红线摇头道:“除非他未满十岁便考科举,否则是断然无名的。”唐朝科举中第,每年最多二三十人,既中必定天下知名,起码李汲会派人去抄录名单,而红线前在薛嵩幕中时,便曾留意。所以天宝以后,二十多年间的进士姓名,她全都清楚,绝无此人在内。
于是命仆役将出一盘钱来,约有五百文,并干谒的文字,一并送出门去,交还给那士人。那士人慌了——我靠千里迢迢跑趟凉州,就得着半吊钱?这连回程都恐不足啊,若还如来时一般,途中染病、耽搁,怕是在道儿上就要饿死了!
再者说了,空手而回,还有面目归见家乡父老,或者长安友朋么?
他急中生智,随手抓了一把钱,塞给那名仆役,低声问道:“内记室辞我,必有所言,可是我文章有何不足之处啊?恳请足下不吝赐教。”
仆役得了钱,不禁眉开眼笑,便指点他说:“是夫人言,这般诗才,可去考进士,我边陲军府之中,却怕是用不着。”
那士人茫茫然而归旅舍,于路冥思苦想——李帅崔夫人说得也有道理啊,若云文字润色,公文草拟,业已有了“内记室”,我那些庸酬唱和之作,自不放在眼中。那李帅是喜欢打仗的,屡立战功,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起意千里来投,就为了在其幕下容易发迹……原本听闻他《悯农》诗,以为雅好五言,因此将往日所作五言呈上……但光格律合意无用啊,且李帅还不在城中,这内容要如何才能入了夫人和内记室的法眼呢?
天晓得那些女人都喜欢什么……本以为有些闺中语,或可入目,就忘了她们并非都中贵妇人,终究是李帅的妻妾,久在军中……看起来,或许做上几首边塞诗,才有机会撞对运气。
于是奋斗了一个晚上,先是闭目冥想——虽然未曾经历过军旅生涯,终究过往的边塞诗读过不少,且这一路行来,天高地阔,草长羊肥,览中原所无之盛景,开建功立业之心胸,原本就已经有些灵感了——随即就昏黄的烛光下奋笔疾书,终得六首《塞下曲》。
翌日再次投入节署,红线赍了来见崔措。崔措笑道:“想是五百钱不如其意,再增五百便是了——不要让人说我凉州寒酸。”
红线道:“左右不过六首诗,且均为五言四句,夫人何妨一听?”
“那你便读来我听。”
红线展开纸卷,高声诵读道:“鹫翎金仆姑,燕尾绣蝥弧。独立扬新令,千营共一呼。”
崔措点点头:“终于不再是些小儿女语了。”
红线再读第二首——“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崔措讶然道:“这是援引汉飞将军故事,特意谀赞我家郎君的么?”
红线再读第三首——“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崔措一拍大腿:“这厮,便除了写诗一无所长,这些诗递进来,郎君必定爱读!幸亏昨日相辞,他不肯去!”当即命人:“将那位先……”
这才想起来,还从来没问过人家姓名呢——“这位先生,究竟是哪里人,何姓何名,什么履历啊?”
相关内容,昨日名刺上和干谒之文中,都有所绍介,红线记性好,当即回复道:“此人本出范阳卢氏别支,河中蒲县人,姓卢名纶字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