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向说他“年方弱冠”,也即二十岁,李汲闻言,当场就惊了——
我的天爷啊,裴遵庆我记得已经年届八旬了吧!那是多大岁数生的这儿子?
裴向明白李汲在诧异些什么,略微有些尴尬地点一点头:“正是,家父六十一岁,始得诞仆……”
“则裴君是少傅公的第几子啊?”
“长子。”
这可真是坟头冒青烟啊,六十一岁才生下第一个儿子来……李汲不由得暗中对那位向来瞧不大上的裴少傅挑起了大拇指。
通过南霁云在旁介绍,李汲才明白裴向为什么会跟着到凉州来。
裴遵庆是肃宗朝的宰相,代宗继位以后,一方面觉得这老家伙没啥能力,另方面要给元载开路,便迁其为太子少傅、集贤院待制,且在一段时间内留守东都。那是八年前的事情,当时裴向还是个少年,所以没能沾上老爹做宰相时候的光,一直到他十六岁,才得以门荫出仕,如今做到太子司议郎——正六品上,勉强算是挤进了中层官僚的门槛。
可是瞧状况,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裴遵庆已经八十多了,基本上没有复相的可能,且他在朝中也逐渐被边缘化,儿子想要借势继续往上爬,难度相当之大。而若等到裴遵庆一走,人死茶凉,裴向更没了什么升迁的机会。
老少傅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急于为儿子——还是老来所得的独苗——铺开一条晋升之路,而近年来非进士出身官员的最佳升迁途径,就是先投方镇幕府为宾,积累经验和资历,再返中朝。
原本文官系统中被认为清要之职,可以累积资历、人望,将来得入政事堂的,释褐最好是校书、正字,或者上县尉、上州参军;进入中层后做拾遗、补缺,或入御史台,或为上县令、上州判司;高层为中上州刺史,或节度、观察、防御、经略等使职,再归中朝入六部,由此节节攀升——这里面就没有方镇幕僚什么事儿。
当然啦,也因为方镇重要幕职亦由自聘,而非朝廷委任,算是天宝之后的新时代、新现象。
肃宗朝以后则不同了,先有裴冕,曾被河西节度使哥舒翰自署为行军司马,吕諲在释褐为宁陵县尉后,主动进入韦陟、哥舒翰的幕府任职,最终都做到了宰相;后有李栖筠,亦自冠氏县主簿任后远赴安西,入封常清幕府,终于身列台阁。
由此裴遵庆觉得儿子循过去的正道走不大通,便经人介绍,欲请河西幕职,恰好就跟南霁云一起来了。
李汲心说不错,此人能力如何暂且不论,宰相之子肯主动投效自家幕下,这马骨可比从前的卢纶更要金光灿灿啊。于是他转向裴向,问他:“裴君何以不应科举呢?”虽已门荫释褐,但你仍然可以去考进士啊。
裴向叉手回复道:“向之志,不屑于雕虫也。”
刘勰《文心雕龙.诠赋》中说:“此扬子所以追悔于雕虫,贻诮于雾縠者也。”则所言“雕虫”,指的是诗文辞赋,而进士科主考的,就是诗文辞赋。
李汲心说这话我喜欢,不是说诗文辞赋就不重要,但文学水平和当官做事能力,完全是两码事啊。不过也说不定,裴向是自知自己水平不行,即便身为前任宰相之子,在都中多少有些人脉,估计也挤不过那条独木桥去,这才故出酸葡萄之语……
又随便闲聊几句,李汲试探着问道:“其谁荐君?”
南霁云说你是经人介绍,才起意来我河西的,但这介绍人多半不是南霁云——终究文武殊途啊,且南霁云久镇于外,在都中也没什么人脉关系,而他此番弃职来投我,也不可能嚷嚷得人尽皆知。你怎么就想到来我河西镇呢?
裴向不回答,只是略侧过脸来,望向南霁云。南霁云笑笑说:“是卢子良所荐也。”
卢杞曾在李汲幕下,虽然在长安做进奏官,跟南霁云没见过几面,终究有这么份香火情在,则南霁云还京之后,是肯定要去拜望的,顺便也通过卢杞,跟皇太子李适打声招呼。于是卢杞听说南霁云有自投河西之意,便向他推荐了裴向,原因在于——
南霁云微微蹙眉,压低声音对李汲说:“韩君未必堪用也……”
卢杞去后,李汲招请韩会担任朔方进奏官,后迁河西进奏官,原本是看他久居京师,其父韩仲卿又在朝任秘书郎,相信并不缺乏朝中的人脉关系。然而李汲本人也有感觉,无论是对于朝中消息的探听,还是本镇情势的上达,韩会水平都距离卢杞差一大截,用起来不大趁手——主要韩会是个老实人,甚至于有些迂阔,不似卢杞般八面玲珑。
其实吧,韩会作为进奏官,也勉强可算称职了,但要看跟谁比。即便在诸镇进奏官中位列上游,比起昔日的卢杞来,也肯定不够瞧啊!
这种情况,身在都中的卢杞自然也有所察觉,几次三番想要开言指点韩会,却又不大方便——你终究已经去职了啊,好言说出来,对方会否反会当作歹意呢?干着急无法可想,由此当裴遵庆拜托他帮忙儿子走走李汲的门路之后,卢杞与裴向商谈了几回,干脆请南霁云寄语李汲:您干脆换人算了。
李汲听了南霁云转述的卢杞之言,不由得捻须沉吟,心说怪不得裴老头儿都八十多了,随时可能咽气,还舍得把独生子送到偏远的凉州来,原来只是来报个道啊,希望工作地点仍然定在京中……
他问裴向:“若以裴君易韩,将如何为我河西筹谋呢?”
裴向毕恭毕敬地回复道:“不才以为,当先为太尉释朝廷之疑也。”
李汲笑笑:“朝廷疑我乎?”
裴向回答:“不敢不疑。”随即解释:“得卢公、南公云,太尉志在逐蕃,恢复河西,救援西域。然今朝廷财力窘迫,尚须陇上防秋,势必不能资供河西,遑论倾全力支持太尉之西征。凉州初复,甘州始得,想来节镇也必人力、财力两蹙,由此太尉欲遂本志,必定私下与别镇联络,请为呼应。
“闻太尉与陇右李帅、西川崔帅皆为至交,且并在御蕃前线,相互间必常有书信往来。然而朝臣结党必遭人主之忌,诸侯通盟更为朝廷所不能容——此前太尉等诸镇私盟于平高,朝野上下,便多有异言,以为其害不亚于燕赵。则太尉据雄藩,握重兵,复与别镇勾连,而欲使朝廷丝毫不疑,无所猜忌,可乎?
“人皆云唐室危而复安,全赖郭司徒,与李临淮(临淮郡王李光弼),而今司徒之在朝,及曩昔临淮在世时,朝廷又安敢无疑啊?”
李汲微微颔首,心说二十出头小年轻,见识倒挺老道嘛——虽然有可能是卢杞教他的,但也颇为难得了。“则君要如何为我释朝廷之疑?”
裴向微微一笑:“易为耳,敢请太尉主动上奏,请命节度副使,且于率师西征,不在凉州时,得为留后。”
朝廷不是信不过我吗?好,那就请派一个信得过的来做我副手,并在我远征之时,为留后统筹节镇事务——朝廷若是硬塞人过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相互间的疑忌只会更深;但若李汲主动表态,便可宣示忠诚,一定程度上打消朝廷的顾虑啦。
李汲沉吟少顷,徐徐说道:“我身兼诸职,日夕勖劳,亦感心力交瘁,渴盼朝廷命职协理……”但我从前始终没有表态,为啥呢——“然恐所命非人,反为掣肘,奈何?”
裴向笑笑:“难道太尉希望幕下尽为私人乎?朝廷所命是否称职,可请皇太子殿下代为查考;至于来后会否掣肘,在于太尉耳。”
你要是真有啥异心,当我没说;倘若并无叛反或者割据之意,怎么可能拦着朝廷,不往河西塞人呢?如今河西在御蕃前线,倘若朝廷胡乱塞个人过来,皇太子李适可以帮忙拦住啊;若是此人能力尚可,不过骤然空降来河西,难道你就没有把握拿捏得住吗?何必那么多顾虑?
李汲闻言,不禁“哈哈”大笑,当即要求裴向:“既如此,请裴君为我草拟上奏,并持之以归长安吧。”言下之意,只要你笔头上也勉强来得,那这河西进奏官我给你了,将来战场得胜,你也可分润些功劳,就此打破头顶那块玻璃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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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确实在甘、凉两州军、政、财诸般事务一把抓,忙得头昏眼花,只可惜幕下人才仍旧匮乏,就没有人,尤其没有一个在某方面可以掌总的人才为他分忧。他曾有意举荐高郢为节度副使,或者行军司马,但被高公楚婉拒了。
李汲原本以为,高郢是唯恐自家品位不高,名望不足,不能担此重任,但如今得裴向点醒,再反过头来琢磨高郢当日之言,似乎也是在暗示自己,副使和司马的要职最好由朝廷任命?
换个角度琢磨这事儿,李汲才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了,想当年在魏博,朝命颜真卿为司马,难道那老头儿的施政理念就跟自己合拍吗?相互间对喷口水非止一次,但总体配合仍算得上默契啊。而今李汲亦常怀念颜真卿,心说若那老头儿能来河西做副使就好了……那么换一个人,顶多花点儿时间重新磨合罢了,在我这一亩三分地上,能捅出多大篓子来?
李汲觉得吧,自己久镇于外,确乎多少有些割据军阀的心态了,就希望幕下全是自家所征辟,用与不用,我可一言而决,无须看朝廷脸色。但这终究是不合乎国家体制、朝廷规章的,自己若一意孤行,则跟当日的田承嗣,今日的李宝臣又有什么区别?
屠龙勇士,一个不留神,自己也会变成恶龙啊……且即使变成恶龙,也得先把吐蕃问题解决了再说……
由此最终采纳了裴向的建议,并在上奏中以求全力以副整兵经武,西征肃、瓜为由,不但恳请朝廷委派节度副使,在自己出征时担任留后,并且还顺便请命凉、甘二州的刺史。
李汲身为河西节度使,并兼凉州刺史——各镇使职兼任所在州的刺史,或者都督府都督、大都督府长史,这也算是通例了,李汲正好在民政方面缺人,干脆打破这一通例。此外甘州虽复,朝廷亦未任命刺史——主要是李汲不提,朝廷不敢轻率指任。
由此翻过头来一琢磨,李汲觉得,朝廷或者李豫,是真的猜疑我啊!若无猜疑,则不会忌惮,若不忌惮,哪有不敢往我辖区内派官的道理啊?你当河西是成德吗,是淄青吗,是昭义军吗?
顶多李豫和宰相们觉得,李汲如今还不是李宝臣,但要防止他将来变成李宝臣,所以相关河西之事,必须慎之又慎啊……
裴向为李汲拟定了上奏,李汲审阅无误后,便用了印,及改任裴向为河西进奏官,召韩会来姑臧的公文,一并由他带回长安去。
裴向喜不自胜,恭敬辞去——他手里这份上奏分量可太重啦,办成此事,不仅仅取信于李太尉,可任河西幕职,抑且圣人、宰相等亦必大喜,从此青睐自己,那我的前途还可限量吗?
李汲在姑臧,继续筹划西征之事,不日果有消息传来,朝廷准奏,经过反复磋商,决定委派濮阳县公、神策大将军吴凑为河西节度副使,以河南府兵曹关播为凉州刺史、殿中侍御史乔琳为甘州刺史。
那两位刺史,李汲都不熟,跟吴凑还多少是打过些交道的。他知道吴凑乃章敬皇后之弟,也就是李豫的亲舅舅,原本只是闲职悠游而已;等到李豫先后干掉了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虽然改由窦文场、霍仙鸣等人统领禁军,但大概觉得再不能把鸡蛋都放宦官这一个篮子里了,便命其舅吴溆、吴凑,同以三品大将军的身份,兼领北衙。
李汲在长安时,跟那二位国舅爷碰过几面,印象不深,但大概出身比较低的缘故吧——章敬皇后本因父罪没入掖庭,被当时才刚十五岁的忠王李浚(即后日的肃宗李亨)扯上了床榻,生下长子李俶(李豫)——二人平素都很谦和谨慎,没有皇亲国戚的臭架子,风评一直挺好。
只希望这不是假象吧,不要来了以后只管搜刮,啥正事儿不干,就跟后世很多戏文里的奸国舅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