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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宰相之份

作者:赤军 当前章节:45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唐朝前期,外戚的地位还是颇为显赫的。

外戚多由门荫入仕,也就是说,沾了本家女性亲属的光。按律,“三后”(皇太后、皇后、太子妃)五服内的亲属皆可荫封,或在中朝,或牧州县,或掌兵权,甚至于可望入政事堂做宰相。但在中宗景龙年间以后,刻意压制,使外戚多加检校官的虚头衔,实际上谈出了政治舞台。

例外总是有的,杨国忠作为杨贵妃的族兄,一路青云而上,直至登堂拜相,但也由此引发了安史之乱,使得朝野间对外戚的观感跌落谷底。因而肃宗登基后,虽然既敬且畏张皇后,却也没有为张氏子弟大开方便之门。

待到李豫登基,追尊其母吴氏为章敬皇后,由此大肆加封外家人——吴氏之父吴令珪追赠太尉,其母李氏赠秦国夫人;叔父吴令瑶拜太子家令,封冯翊郡公,吴令瑜为太子右谕德,封济阴郡公。至于吴氏三个兄弟——吴溆、吴澄、吴凑,亦各有所职授,封为县公,且加开府仪同三司,着紫腰金,位列三品高位。

但实际上吴氏兄弟名位虽尊,职务要么是虚的,要么是副职,没啥实际权柄。

一直等到李豫杀鱼朝恩而贬元载,才开始重用其舅——估计是他被迫先后除掉李辅国、程元振和鱼朝恩,从此对宦官不敢尽信,却又不能不用;本想与元载“君臣始终”,却亦忍无可忍而贬谪之,由此对朝官亦有所失望,便只得扶持外戚来平衡朝局了。

于是任命吴溆为宝应军大将军,吴凑为神策军大将军,掌控北衙禁军。可惜吴氏兄弟天性谨慎、谦恭,又没有带兵的经验,结果实权仍掌握在中尉窦文场、霍仙鸣等阉宦手中。李豫正琢磨着把舅舅们安排个更合适的位置呢,恰好李汲奏上,请命河西节度副使,李豫在与宰臣反复商讨过后,就把最机灵、最能干的三舅给派过来了。

其实宰相们一开始是反对的,当不得李豫将出高祖、太宗朝的先例来说事儿,加上宰相们考虑之后,也觉得外戚在外镇实无威胁,比在中朝分夺士人权柄多少要强一些,这才最终俯首应命。

由此吴凑带着新任凉州刺史关播和甘州刺史乔琳,陛辞远行,终于在八月初抵达了姑臧城。而这个时候,李汲正在规划西进方略,打算不日便即誓师出征。

李汲将三人迎入衙署正堂,摆宴接风。关播、乔琳名位稍落后些,不敢放肆也就罢了,便连国舅吴凑,果然不违朝野风评,也一样毕恭毕敬的,仪容整肃、言辞谦谨,反倒使得李汲感觉有些不大自在。

他最喜欢跟南霁云、雷万春等武夫相处,几杯酒下肚便可脱略形迹,高谈阔论,热络非常;要不然颜真卿、杨绾之流整天板着脸的老夫子也成啊,反正李汲年纪轻,只要对方所言纯为公论,没啥私心,也可以耐着性子恭聆教诲。偏偏就是这票表面上正儿八经,其实娴熟官场礼仪,言辞模棱两可,行为滑不留手的官僚,最腻味人了。

于是李汲便命红线出来弹阮为佐,幕僚们轮番敬酒,一杯又一杯,把那仨货都灌得有些摇晃了,这才单刀直入地谈及公事——所谓“酒后吐真言”,我且看你们在这种情况下,有没有什么狐狸尾巴露出来。

先对吴凑说:“我即日便要将兵西出,谋复瓜、沙,有劳副帅留后了——但不知副帅打算如何统御河西啊?”

吴凑打个酒嗝,随即不好意思地以袖掩口,抱歉地笑笑,这才回答说:“谈何‘统御’?我初至河西,诸事不明,唯恐有误圣人之望,太尉所托。太尉因何急于攻打瓜、沙哪?自领朔方以来,无岁不战,何不稍稍休歇兵力,以待来年?”

李汲摇摇头:“蕃贼去岁侵陇不成,狼狈退去,正在最虚弱的时候,若不趁机全复河西,等明、后年他们缓过劲儿来,怕就难打了。且郭昕、李元忠等被困安西、北庭,每日翘首企望王师之援,我又岂敢坐观不救?”

顿了一顿,又说:“便朝廷不命节度副使,便副帅姗姗来迟,我今秋也必伐瓜、沙。若能尽复河西,勾通西域,蕃贼必大蹙,再无余力以侵陇上矣。圣人在长安,也可安坐。”

吴凑点点头,对李汲说:“行前圣人亦云,期盼太尉可以逐去蕃贼,尽复失地,从此四方安定,上下荣享太平。然圣人又使我寄语太尉,谋未定则不可妄动,切勿躁进而折太尉英名,损国家威望也。”

李汲颔首:“公可上奏天子,云汲必不负圣恩。”

吴凑笑一笑:“既如此,我在凉州,不过萧规曹随,从太尉之旧法理事罢了,只望不使太尉有后顾之忧。”

李汲心说但愿吧,“萧规曹随”四个字不是你的随口敷衍。

转过头去又问关播和乔琳:“二位又打算如何理州事哪?”

关播赶紧表态:“唯有善待百姓,少兴力役,使地方安靖,为太尉后援。”

李汲笑笑:“本当善待百姓,但养人不在少力役,要在使人以时,有节,且使得利耳。今凉州百姓多贫,则宁可使其劳而能富,不可使其逸而安贫也。”

关播拱手应命,但看表情,貌似有些不大以为然。

继而乔琳说:“太尉初识下官,敢述履历。下官是天宝二年进士,补成武县尉,转兴平县尉,复入郭司徒幕,为朔方掌书记,晋监察御史。乾元末左迁巴州员外司户,复历南郭县令,归朝为殿中侍御史……”

言下之意,我中朝、外州都做过,甚至于还在节度使幕下挂过职,且有亲民之任,资历够老,经验丰富,我办事,太尉您就放宽心好了。

李汲提点道:“甘州须于中原州县不同,与凉州亦多差异,关键是田少而户稀,不可专务耕织,要在鼓励商贾,发展贸易——还望乔君多多留意。”

等到宴罢,李汲归入后寝,随口问红线:“卿看今日席间三个官儿,如何?”

红线笑笑说:“妾从先师,不仅仅学轻身与搏击之术,也学相法,郎君愿闻否?”

李汲闻言一愣神:“卿会相人?为何从不曾听你提起过?”

“因为无人值得一相,”红线话才出口,便知道不妥,赶紧找补说,“至于郎君,先师曾言,人在最显达富贵、炽手可热之时,不必相,为毁之多不准,誉之又近乎谀也。今知郎君要以彼三人留守,干系非小,乃于席间暗操故技,稍稍一相……”

“相此三人如何?”李汲本身不相信相面,但背着正主儿随便说说嘛,聊博一笑可也。

红线正色道:“吴副帅是忠厚君子,郎君不必疑——且我相其能得高寿。至于关、乔二位使君……”

“怎样?”

“妾所相非准,郎君随便一听罢了——我相二位使君皆有宰相之份!”

李汲听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关务元(关播)还则罢了,虽过五旬,精力仍颇旺健……”关播本年是五十二岁——“至于乔某,白发萧萧,眼花耳聋,如今才不过州刺史而已,难道还有机会为相么?”

按照一般的仕宦途径,乔琳你总得在甘州任上呆两三年吧,复归中朝领六部,起码再做两三年,那才有当宰相的资历呢,就你目前这种身体和精神状况,我是真不看好你能熬到那一天啊!

不过也难说,想李泌也是三级连跳而入政事堂的,说不定乔琳运气好,隔一两年就回朝去拜相了呢。

翌日李汲又再询问严庄——虽然他不敢太过信用这位严先生,给予实权,但遇事也总愿意听听对方的意见,因为严庄的心思之敏、眼光之毒,那也是有口皆碑的——严庄笑笑说:“凉、甘初复,人心不定,事务繁剧,朝廷本该派几个有能力的少壮来,孰料却来二老朽……”

李汲心说你貌似也五十多了吧,就敢说人家老朽?

“……在某看来,关播、乔琳并无主见,也无才智,但多少有些实务经验,朝廷委之,是恐少壮者太过勇于任事,结果反不如太尉之意,中外间难免生出龃龉来。是以置二老朽,垂手安坐而已——太尉不必对彼等抱什么希望,且若不合意,可直接上奏弹劾之。”

李汲笑道:“有相者云,此二人皆当有宰相之份。”

严庄一撇嘴:“亦未可知,天宝以来,宰相而不称职者不知凡几,实不缺这么两个。”

李汲又问:“国舅如何?”

严庄略略沉吟,回复道:“副帅谦冲之相,不似作伪,若果能谨守太尉法度,无过无失,将来把凉州交给他,亦无不可……”

李汲一皱眉头:“君云将凉州交予三国舅……”听你话中之意,貌似不是在说吴凑做河西留后啊。

严庄莫测高深地一笑:“我自然希望太尉打通丝路,身兼河西、安西,做张太林,然而……呵呵。”

李汲要在脑袋里连转两圈,才明白对方所说“张太林”是谁——乃是前凉第五位君主张重华,其在位时张氏达到鼎盛,自领太尉、护羌校尉、凉州牧,假凉王,用名将谢艾,力抗后赵、前秦而兼收西域……

嘿,这姓严的家伙,心可不小啊!

——————————

李汲将旧日幕僚,泰半留在姑臧、张掖,以辅佐吴凑等三人——主要防着他们乱来——而以高郢、严庄为参谋,新近投来的卢纶、第五染、程第磊、黄子刚、金辰等士人参军务,即日率领三千兵马出了姑臧城,再度开启西征之路。

其麾下主力,都已散布凉、甘两州各处,募兵修堡,恢复旧日军镇,在接到军令后,高崇文自赤水军、徐渝自大斗军、马蒙自交城守捉,陆续点兵来会。留守凉州的大将是侯仲庄,兵塞和戎城,寻机南下恢复张掖、乌城二守捉,防备蕃军自兰州北上;留守甘州的则是李奉国,主要驻祁连城以备大斗拔谷。

军行七日,抵达张掖,在此地休歇两日后,继续向西进发,直至甘、肃两州交界处的建康军,荆绛迎入。

李汲问以肃州形势,老荆回答说:“莽热原本驻在福禄,于崆峒山、祁连戍附近筑垒,做固守之势,但数日前不知何故,垒未完便皆后撤,退往酒泉去了。”

李汲闻言,微微一皱眉头,环顾诸将吏:“君等以为,蕃贼这是何意啊?”

程第磊本籍甘州,前些年避难而迁原州,听说李汲收复了甘州,方才归乡,且主动投入幕下。他是个读书人,大历二年还曾赴京考过一回科举,可惜未中,一怒之下,求亲访友,遍览兵书,有志于军事。而今听李汲提问,急忙站起身来表现道:

“仆以为,贼是疲我之计也。吐蕃在河西设凉、瓜二军镇,今凉州已为太尉收复,瓜州尚远,唯恐分散兵力,节节抵御,却被我逐一击破。由此收缩防线,退守酒泉,方便瓜州主力前来增援,而我长驱直入,运道漫长,彼可以逸待劳,凭坚而待我也。”

李汲不动声色,再看别人。韦皋缓缓地说:“程从事所言有理。然而酒泉城低矮,实不能于军争有所裨益,若贼是行以逸待劳之计,或将连酒泉一并放弃,退守洞庭山、金山、独登山……”

“难道不会尽弃肃州,守冥水乎?”

韦皋摇摇头:“末将若为蕃贼守瓜州军镇,于遭逢大敌之前,必不敢尽弃肃州也……”无论唐、蕃两国,失地都是重罪,固然军争上有诱敌深入一说,但没道理还没见着敌人的面,就先放弃一整个州啊,没几人敢下这样的决心吧?

“若贼阵于冥水以西,太尉可命一部隔水与之对峙,主力北上,直取玉门关,则距伊州不远矣,复使伊吾军与沙陀部呼应来南……”倘若伊吾还未弃守的话——“两向夹击,瓜州唾手可得。”

“则在城武想来,贼或守洞庭山,或守金山、独登山?”

“正是,且料贼意在诱我深入,然后以轻骑抄掠运道,迫我自退。然若我军已得福禄、酒泉,拱护大路,可保无虞。因此末将以为,军过福禄而尚未抵酒泉时,最须谨慎,以免为贼所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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