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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坐观不进

作者:赤军 当前章节:46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李汲深恨蕃人。

他心说你们不好好地跟高原上呆着,往下冲个啥劲儿啊?从来只有北虏威胁中国,啥时候轮得到西南的藏人了?尤其安史之乱前,唐家本已逼得吐蕃失地亡魂,被迫求和,谁料东方一时大乱,竟被吐蕃逮着机会,趁虚而入……

不过中国自乱,必遭外侮,本也是情理中事,惯见之事,问题每为中国之患的草原行国,这回反倒老老实实的——当然指的是回鹘——两相对比,便更觉蕃人之可恨,可杀!

基于得自于后世的某些理念,李汲并不乐意搞种族屠杀,即便阵上生擒蕃卒,也往往囚之而不杀之。但对于那些罪魁祸首的吐蕃将领、贵酋,他向来毫无怜悯之意,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总须屠戮尽了,方可暂免后患。

然而今日初次生俘蕃中大将,李汲却不但不杀,反倒笑颜相对,亲解绑缚。因为他考虑到这仗还没打完呢,我必须深入了解蕃中内情和蕃军动向,才有利于接下去的战事,而这些情报从普通小兵嘴里是打听不清楚的,唯有寄望于眼前这个蕃将——莽热没笼乞悉蓖——了。

李汲虽然性格刚硬,这点点柔软性终究还是不缺的。

当下好言抚慰莽热,向他打听蕃军内情。莽热既已投降,心气已废,也不隐瞒,基本上李汲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只是最后反问李汲道:“请教,今日贵军能使骑矛喷火,究竟是法术啊,还是器物啊?”

李汲笑笑:“子不语怪力乱神——是器物,名为‘梨花枪’。”

“与昔日在弱水岸边,击伤绮力卜藏的,可是同一物么?”

“大小不同,本为一物,不过具体是什么原理,不便告知,”说到这里,李汲突然间想起来,就问:“绮力卜藏今如何了?”

莽热长叹一声:“重创归养,也不知还能活得几载……”

李汲心说明白了,估计你是被我的新鲜玩意儿吓着了,故此只得归降,不敢再奓毛。

莽热既降,唐军遂于第三日顺利开进了酒泉城,随即押着莽热前往洞庭山麓,说降了驻守的蕃军。李汲立马中道,觇望山势,不禁颔首,转头对莽热说:“你挑选的这个地方很好,倘若壁垒得成,内驻千军而可当万骑——不过此垒用来防西,比防东更为有效。”

顿了一顿,又问:“此处是什么所在?”

旁有向导回复道:“唐名唤作嘉峪。”

随即李汲折返酒泉,召集诸将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高崇文道:“兵贵神速,我军既已摧破蕃贼,夺得此城,乃可疾向西行,直薄金山、独登山。据莽热所说,尚悉摩方于两山建垒,料尚未完,而若我军行迟滞,使其垒完,攻之便不易了。

“末将请为先行,五日之内,为太尉夺取玉门军故垒。太尉乃可分兵监视瓜州之敌,挥师直取合河戍、玉门关,出星星峡,与北庭军、沙陀部相呼应也。”

韦皋却提出反对意见,他说:“据莽热所言,吐蕃大论尚结息方率军往攻北庭,去之不远,则若我军急进,彼必反身杀回,会合瓜州之敌,南北钳制于我,我焉能安出玉门啊?且便其不回军,我自玉门关向伊吾,六百余里,军行须十数日,则若制瓜州之敌不住,使其断我后路,前又有蕃贼主力,无异于自陷死地也。”

他建议李汲:“不如暂且按兵不动,休歇士卒,且最好封锁莽热败降的消息,使尚结息安然北去。待其去远,太尉再率我等破两山与玉门军故垒,涉渡冥水,直取晋昌。据莽热说,尚悉摩将良马、利兵,多半予他,所部本不足万,亦分一半在冥水以东,则晋昌近乎空城,易下也。若克晋昌,可断尚结息的后路。”

众将尽皆颔首,认为此乃持重之论。唯有老荆皱着眉头,插话道:“莽热说,那马重英发奇兵去袭张三城,断安西、北庭之间的联络,尚结息又亲将重兵去攻北庭,今秋是志在必得。则若我军缓进,放他过去,而北庭因此不守,又如何措置啊?终究沙陀那些胡儿是信不过的,且简从事归来言其所见,北庭怕也是强弩之末了……”

韦皋皱眉问道:“则荆将军的意思是……”

老荆也有些犹豫:“不如前行破敌,于瓜州境内,迎战蕃贼主力……虽据莽热所说,尚结息所部五万余,但我挟战胜之势,未必不是他的对手……若能于瓜州摧破蕃贼主力,安西、北庭,俱可得安。再往后,便徐徐进兵也无妨了……”

韦皋双手一摊:“如此,必经一场恶战,君可能保必胜否?”

老荆咧咧嘴,似乎有所不甘,却又无从反驳,只得默然不应。

李汲将目光移向南霁云:“南兄以为如何?”

南霁云想了一想,回复道:“我从前随张公守睢阳,百战却敌,而援军迟迟不至,若非太尉劫持许叔冀,迫其来救,而今尸骨已久朽矣。后在魏博,与太尉分道攻冀州,太尉苦战于衡水,昭义军却安步缓进,河东镇半途而废,武顺军阵前自溃……由此觉得,旁人都信不过,唯我自家健儿,才是战胜的保障。

“行前我亦向简从事问及庭州情状,云守军粮秣不足、器械不完,且上下皆有疲困之色,而今尚结息亲将五万之众往攻,又使马重英断张三城,则实难预料能守几日。倘若我军迟进,虽克晋昌,却被蕃贼先夺了北庭……这个,恐于太尉往收西域,不大有利吧?”

一直在军事会议上不怎么说话的严庄偏过头去观察李汲的神情,见他紧锁双眉,注目舆图,心下会意,于是站起身来:“诸君且听我一言。”

因为有附逆的前科,河西诸将吏多数不肯亲近严庄,只是看在李汲面上,才对他敬而远之罢了。严庄也知道自己不受人待见,因而平常会商,尤其是军事会议,基本上都不开口,便有所陈述,也会事后再私下去密禀李汲。所以他主动发表意见,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啊,堂上就此静谧,众皆侧目而视。

只听严庄不慌不忙地说道:“仆昔在长安任司农卿,于旧日典册,多所阅览,还记得天宝时核算户口,凉州两万三千户,甘州六千三百户,肃州两千两百户,瓜州四百户,沙州四千三百户,伊州两千五百户,西州两万户,庭州两千三百户——则瓜州之贫瘠可知也。

“而今我军自凉州来,经甘州而至肃州,君等当能明晰三州情势。南有祁连山,不易逾越,祁连以北,直至大道外一二十里,虽然不比中原腹地,亦多流水、清泉,可以耕作;再往北虽然荒凉,也还有些绿洲、草场,便于畜牧。然自嘉峪向西,水草稀缺,农人渐少,牧人也不常往来。

“是故瓜州编户仅仅四百,据传唯晋昌周边五十里内可以种粟,其东虽有冥水,其北虽有大泽,却常断流、干涸,勉强可以畜牧,而不得稼穑之利。瓜州之贫瘠可知……”

陈利贞有些不耐烦了:“严君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严庄摆摆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随即略微加快了一些语速:“伊州则不同,户口虽然只有两千五百,但指的是我唐编户,土著胡人亦能垦殖,其伊吾周边,多流水、沟渠,田土上佳。”转过头去朝简道微微一笑:“简从事是亲身去过的,我之所言无误吧?”

简道颔首道:“先生所言,句句是实。”

严庄趁机问道:“则君曾云北庭下令,迁伊州百姓前往庭州,请教,可是尽数迁走了呢,还是仅仅迁走唐人啊?”

简道答道:“土著多不愿背离故土,李北庭亦恐迫迁激变,故而仅仅迁走唐人罢了。”

严庄点点头,随即转向众人,继续说道:“土著不肯从迁,则无能坚壁清野,蕃来必降,由此尚结息虽五万大军,可以搜集野谷,不畏粮道为我所断。若彼急攻庭州,怕是李北庭难以抵御——且又不能寄望安西之援——庭州既下,西州亦必落于贼手。天宝时西州编户已有两万,其富庶颇可观也。”

就此终于引入正题,一口气说道:“则如韦将军所言,我便顺利克陷瓜州,也得不到多少物资供给,肃州初复,且亦贫,则大军粮秣,还须从凉、甘转运而来,道路漫长,损耗极巨。尚结息却可坐拥北庭三州之地,且窘急之下,必不惮涸泽而渔,扫尽城野粮谷,以与我军久持——然我军能耐久持否?”

陈利贞嗫嚅道:“北庭未必便如此的不堪一击吧……”

严庄笑笑:“南将军也说了,不可寄望于旁人,唯有依靠自家儿郎。”

众将吏听了他的分析,多数蹙眉无语,就连韦皋也暂时不再坚持自己的主张了。

原本发兵之时,因为对于吐蕃方面的动向并不清楚,打的是见招拆招的主意,先自固而使不陷丧败之地,然后再考虑该怎么破敌。当时判断,蕃军主力可能会集结起来,节节抵抗,或者一部固守肃、瓜等州,大军北上去攻庭州——跟实际情况差不太多,只是没猜到马重英会去奇袭张三城守捉而已。

然而没想到蕃军竟然主动放弃了福禄、酒泉两城,将主力收缩于嘉峪以西,并且莽热率精骑来袭,竟被一战而败。瓜州就此敞开了大门,而尚结息率领五万蕃军往攻北庭,才去不远……

敌情不明之时,全赖临机应变,暂时可以不必想得太远喽;而今洞彻敌军动向,众人反倒犹豫起来——实话说,只要谨慎从事,不落圈套,打输的可能性是不大的,但要怎么才能趁机攫取更大的利益呢?却必须反复筹谋啊,难以遽下断语。

若如老荆所说,那必有一场主力决战,说不定唐军将铩羽而归,本年的进展也就到肃州为止了;若如韦皋所言,相对稳妥一些,却恐北庭军不经战,被蕃贼一鼓而克,则尚结息坐拥三州钱粮,不但唐军今年对他莫可奈何,且日后再谋进取,怕是难度更将成倍地增大。

最好的情况,就是河西唐军缓缓而进,顺利收复瓜州,断了蕃贼的后路,而北庭军也能守住庭州,使得尚结息五万主力只凭伊州一地资养,不必往攻便将自溃——那就完全要撞大运了。

众人反复思索,最终都将目光聚集在李汲面上。

李汲双手按着舆图,缓缓抬起头来,先环视麾下众人,最终定在了严庄身上:“严先生适才说,天宝时计算户口,北庭三州,总计有多少编人?”

“庭州两千三百户、伊州两千五百户、西州两万户,”严庄掐指暗算,继而回答道:“总计八九万唐人。”

李汲再问简道:“北庭还有多少兵马?”

“三州合计不足万军,战马不过千匹。”

李汲又将目光移回地图上,仿佛自言自语似的,缓缓说道:“不足万军,必难当蕃贼五万之众,但不知能守几日……且即便固守各城,十万唐人,不可能尽数入城,其散居四野者,必为蕃贼所害。倘若北庭不守,是使十万同胞沦落于贼手,蕃贼必大屠戮,不知最终能够留下几个活人……”

其实比起安史叛军来,吐蕃侵唐后杀戮并不太惨,这是因为绝大多数唐人都会被掳去高原,给各部贵人为奴。当然了,叛军经过,杀人可能一成,蕃军经过,杀戮最多半成,但掳走的三四成——其他必定跑散和藏匿起来了——之中,为奴后还能苟活几年,那便不好说了……

李汲的话,多半将吏并不太当一回事,反正近年来杀戮、劫掠见得多了,同胞又如何?只要不在自己眼眉前被杀、被掳,完全可以只当一个纸面数字嘛,天下偌大,唐人恁多,哪里都能救得下来?他们所顾虑的,只是一旦被蕃军占据了北庭,甚至还有可能趁胜而下安西,那西域可就全丢啦,再想规复,千难万难,丝路之贯通,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丝路不通,且不说借了商贾的债没法还,将来必定再无乐输者也,那河西镇还能支撑多久啊?至于朝廷在钱粮方面的支持,则完全不必要考虑——多半没有,便有也不会多。

只有南霁云一拍大腿,高声叫道:“我便觉得有些事骨鲠在喉,却又思虑不清,太尉一言,顿开茅塞!我军既有战力,又岂能将蕃贼轻松放过,由得彼等去攻友军,去杀唐人?昔在睢阳时,便常恨友军坐观不进,难道而今倒要仿效许叔冀、贺兰进明辈的恶行不成么?!”随即朝上一叉手:“恳请太尉速下定断,急进去攻蕃贼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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