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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罪军初阵

作者:赤军 当前章节:47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冥水岸边,唐营北侧,寨栅已被蕃卒劈开多处,唐军只能以肉身封堵,便连老荆也亲提白刃上阵,左牌右刀,逐杀蕃敌,杀得是血染征袍。

蕃军遇挫,稍稍后退,老荆这才得以喘一口气,让亲卫为他包扎小臂和小腿上的创伤。其实他身上还中了两箭一刀,但担心蕃贼很快还会发起猛攻,故此不敢解甲,疼也只好忍着,血也只能任由流淌。

好在根据他多年厮杀的经验,那几处伤势都不在要害,且不甚重,咬咬牙关应该能够扛得下来。

左右望望,麾下士卒折损了将近一成,剩下的也泰半带伤,且不少兵将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绝望之色。老荆便问左右:“我不在姑臧城内护着监军安坐,带汝等到前敌来,汝等可怨怼我么?”

左右都说:“男儿自当阵前杀敌,死亦无憾,岂敢怨怼将军?”

老荆再迟钝也听得出来,这话吧,其实不是很斩钉截铁,只是场面上谁都拉不下脸来罢了。

于是笑笑:“幸亏这不是出征后第一仗,更非我等入镇后第一仗。想起初赴河西之时,老子大腿比今日粗过一倍,腰间全是赘肉,胳膊却细如麻杆……久在京中,每日唯巡街,寻商铺打秋风而已,闲得连骨头都要朽了。倘若那时便逢蕃贼,恐怕不过半刻,便将身首异处……”

随即一瞪眼:“汝等亦是如此,则那般虚怯,还如何卫护圣人,守备京师,扶保社稷啊?!是故外镇多轻我禁军,云便猛虎入了北衙,也会养作病狸,白吃朝廷俸禄,领受圣人恩赐,锦衣玉食,却无斗战之力。今若为贼先破北垒,外镇的嘲讽便坐实也!而汝等若能从我守定北垒不失,哪怕死,家眷不论在长安,还是在姑臧或别州,将并得荣耀——圣人若闻第一支禁军恶斗蕃贼而没,也必启内库重恤我等也。

“人生百岁,莫不有死,但家人能得恩恤,不愁衣食,难道还有惜命之理么?!”

众人皆云:“愿从将军赴死,扬我宝应军之名!”但也有人嘟囔:“蕃贼势大,来攻亦急,我等实在兵寡……若能得数百增援,可多杀几个蕃贼,死亦无恨。”

老荆说:“且稍待,太尉必有援军遣来。”

可是他随即就等到了“刺配军”……

河西镇中,没什么人待见这些刺面罪囚,尤其是北衙禁军,面对一般外军的时候都习惯性的鼻孔朝上翻呢,遑论李子义这些人。即便老荆也颇为不满,问带队前来的白玉:“中军实无人可遣了么?”

白玉本身是后卫军第三营什将,兼领这四百余刺面罪囚,他自己也不大乐意,然而军将的尊严,全看手下领多少兵,哪怕是些罪犯甚至于废物呢,多总比少来得强啊。但他起初只是驱策罪囚们去做杂役、苦力罢了,还是李汲某次巡营发现,大大训斥了他一番。

李汲说了,我给你的辅兵难道不足用吗?这班家伙虽是罪囚,终究有战兵的底子,多吃几天饱饭,体力也有望恢复,如今我河西镇兵数不足,好不容易多此一营之众,将来西征,彼等也有上阵的机会,难道你打算领一群辅兵去迎敌吗?我给你的粮秣可是双份的,你若从中克扣,虐待罪囚,我必严惩之!若再将这些罪囚当苦力用,我也要严惩——我又不缺苦力,缺的是兵啊。

由此白玉才稍稍善待李子义等人,隔三岔五,也会安排他们训练一场,不过多半是给自家麾下战兵当沙包打……

因而刺配军人全都敌视白玉,否则李子义也不会隔过上官,扯着脖子跟李汲背后喊叫了——他又不是无见识的大头兵,地位曾经与白玉等齐,这种官场忌讳不可能不懂啊。

当下老荆问中军没别人了吗,怎么把这些货色给派上来了?白玉本当面露惭色,好在他在来的时候便已经想好说辞了,当下一扯荆绛的袖子,避过脸去,低声说道:“四面确实都很捉襟见肘,太尉担心若营垒为贼所破,这些罪囚或会降蕃,不如先遣来,送其死也。荆将军可命彼等在前,有敢后退的,当场斩杀,无须顾惜。”

老荆斜睨白玉:“则白将军亲领彼等在前厮杀?”

白玉嗫嚅道:“我当助荆将军执法……”

老荆冷笑一声,再转过头来打量李子义等人。这票罪囚平常都穿得脏兮兮的,也无铠甲,也无锋利兵刃,只使殳棒——白玉对他们不放心,便李汲也不打算让他们跟正式战兵待遇、装备等同——唯有头裹黑巾,与其他部伍无异。但是如今一瞧,不但全都发给了遮身的皮甲,抑且还换过了好兵器,精气神倒是陡然而壮,不再象是一群力役了。

——终究都是当过兵的,且大头是变乱的商州军,能够躲过禁军屠刀,被押往长安献俘,继而远流的,起码是个队将,多有战阵经验。

老荆眼角一瞥,见李子义手里竟然端着一柄长大的陌刀,不禁讶异,便指着问:“汝竟然能使这般利器?”

李子义笑笑:“也曾学过几日。”

他确实学过几天陌刀,根源是体格壮、力气大,有资格充入陌刀队。只是当时身在叛军之中,薛嵩麾下,安史叛军到处抓丁,数量时常快速膨胀——至于兵卒素质则另说——由此李子义没学几天陌刀便因功升为将校了,因而将此技能撇在了脑后。

因为陌刀虽然威力巨大,但挥舞起来破绽也大,必须结阵而战,则若不做陌刀队将,还有必要使那玩意儿吗?长矛、横刀于乱军激战之时更为便利,也更方便自我保护啊。所以使陌刀的大将从来凤毛麟角,从前也就李嗣业,如今唯有高崇文而已。

李汲既然允许“刺配军”上阵,当然不能让他们再身穿布衣,手执殳棒而前了——那真是去送死的,不是去增援的——于是将出存留的铠甲、兵器来,甲则每人一领,械则任由挑选。就此李子义发现了十数支陌刀,当即捡一柄在手中,横提着就过来了。

陌刀临阵前多半肩扛,因为分量重,李子义故意一路手提,欲显本人的力大、武勇。果然因此得到了老荆的注意,但同时也呵斥他:“汝以自家为高将军乎?汝等本缺阵列的训练,今更器械不等,则唯汝一人使陌刀,无异于自寻死路啊!”

高崇文为什么敢使陌刀?因为他是军将,身边常有亲卫拱护,可以随时弥补在防御上的破绽,而今你就一大头兵,一旦收刀不及,为敌所趁,谁会舍身来救你啊?这不是作死呢嘛!

李子义微微一笑,随手将陌刀抡起,挽个刀花,对老荆说:“今分必死,乃使此刀,或可多杀几个蕃贼,抑且一刀下去,头断臂碎,也杀得畅快些。”

老荆朝他脸上望了少顷,嘴角微微一撇:“好吧,今日汝若能活着回来,我便面禀太尉,收汝为麾下,补入宝应军中!”顿了一顿,又说:“自然,我也要能活着才成……”

话音未落,听有军士高叫道:“蕃贼又上来也!”

——————————

指挥蕃军猛攻唐营北侧的,是吐蕃大将钦明思。

唐军趁夜撤离,果然瞒不过吐蕃方面的探查,只是黑更半夜的,尚结息暂且不敢往追罢了——这不是派几千骑兵去攻袭冥水西岸的唐垒,数万大军摸黑行动,难以保证队形和相互间的策应,极易为少数精锐所破。尤其他想不明白李汲为何要放弃坚垒东撤,担心这是一个圈套,因而只能咬牙硬扛到晨光熹微之际,方才点将发兵。

一路疾行,等抵达冥水附近,遭遇唐军时,日头都已经过顶了。尚结息担心李汲再次趁夜撤离,因此扎定营盘,稍稍休歇,便即发动了全线攻势;不久后,误判守护北垒的是唐军精锐、李汲牙兵,更遣钦明思前往指挥,务求在天黑前突入唐营,收获战果。

吐蕃数万大军远道而来,体力难免有些不足,部伍难免有些散乱,这就导致钦明思恶战将近一个时辰,几乎破栅入垒,却最终还是被老荆给赶了出来。倘若蕃军准备充分,大可利用超过对方五倍以上的兵力,轮番进攻,不使唐人有喘息的机会;但如今么,退下去之后,只能重新编组部伍,然后再次发起猛攻。

没给唐军留下太多的休整时间,但包扎一下伤口,拖走一些尸体,甚至于喝口水、嚼口干粮,还是足够的。

蕃军很快便再逼上来,先以骑兵营前纵横驰骋,与唐军对射,固然占不到什么上风,却可掩护步阵,靠得离唐营更近些才发起冲锋。直等到双方相距不过四五十步,钦明思才下令摇动旗帜,奏响笳鼓,第一排披重甲、执利刃的蕃卒陡然加速,朝着唐营外尚未彻底修复的栅栏直扑过去。

这时候守在栅栏边、最外侧的,自然是白玉所领“刺配军”。

老荆把这帮刺配罪囚安排在第一线,本是情理中事,但可惜他不肯接受白玉自家留后督战的建议,把这位白什将也一并给轰了上去。白玉由此,更恨李子义入骨。

要说白玉也是旧朔方军的骁将,虽然比不上陈利贞、侯仲庄等人勇猛,终究久离战阵,逢敌不顾生死,中箭如被蚊咬,哪怕脑袋掉了只当碗大个疤,也勉强是能够办得到的。问题他本领的后卫军第三营,暂归牙将元景安指挥,正在东面战场上激斗蕃贼,身边只剩下四百“刺配军”……白玉本就不亲李子义等人,对他们的战斗力毫无信心,则带这么一支部队上阵,多半要死啊,而且还死得毫无意义……

他自然也知道,这些罪囚几无退路,或肯拼死——若换自己被额侧刺上“罪军”两字,根本抬不起头来做人,还不如在战场上跟蕃贼同归于尽呢——但终究那些多是商州等地出身,并非朔方或者河西的血勇之士,且又缺乏战阵训练,根本就不值得信任啊。若是换了他熟悉的关西汉,哪怕也全是罪囚,白玉都不至于心里这么没底。

因而身当险地,他也只能跟心里衔恨李子义,表面上还假做鼓舞之状,拍拍他的肩膀说:“汝既自恃力大,当不负太尉所望,奋勇杀贼——我就在汝身后,若敢怯懦败逃,军法不容!”

李子义一咧嘴:“将军等着为我等收尸便是,但入葬前,千万记得太尉的承诺,为我等去了面上刺青便可。”

四百余刺面罪囚皆抱死志,就此布列栅栏之后,静待蕃军迫近,便即挥舞刀枪,奋勇厮杀起来。初时尚能凭着一腔血勇,稍遏敌势,奈何终究兵寡,当面蕃军虽亦限于战场狭小,不能尽数排开,仍是罪囚的两倍还多,且身后层层叠叠,死了一个又能补上两个……罪囚们渐渐吃不住劲儿了。

尤其是不见宝应军上来增援——主要老荆打算让这群罪囚拼死,为自家儿郎多争取些休整的时间——初始泯不畏死的血气一泄,阵脚就此散乱,甚至于有几人在受创后不敢再前,而本能朝后退却。

白玉亲提大刀,领着十数亲兵在后督战,但敢后退超过一步的,毫不客气,上去便照着脑后一刀,同时大呼:“后退者死,且将带刺面于地下也!”

李子义耳听喊叫,眼角瞥见几名同伴被正了军法,不由得心中战抖,暗道:“不想我今日死于此处……”

他本人倒是没有受伤,因为始终躲在栅栏后面,挺着陌刀如同长矛搬捅刺迫近的蕃卒,身边同伴排列得还算密集——当然啦,一字排开,几无纵深——他没有遭受夹击之虞,则长兵器正面搏杀,安全系数颇大。

其实这也是陌刀战阵的基础用法,一般情况下数百陌刀手列成数排,队形紧密,如墙而进,主要是靠捅刺而非劈砍,即便劈砍,幅度也不甚大,由此才能避免被短兵迫近身前。比起矛阵来,陌刀队的战术动作相对复杂一些,若逢敌步则用捅刺,若逢敌骑,在捅刺之余,也可尝试用刀锋在小范围内横向运动,砍削马足。

要等到敌阵动摇,稍稍散乱,陌刀阵才会听从命令,瞬间散开,使得手中兵器可以大开大阖,发挥劈砍的主要功能——因为这个时候,敌方暂无反击之力,就不怕被短兵趁势而进,直取胸腹间空虚之处啦。

李子义心说当面之敌是我军数倍,就不可能轻易混乱啊,我这么戳啊戳的,能戳到几时?等两侧同袍尽皆遇难,或者仅仅后退,把自己一个人亮出来的时候,不劈砍必遭夹击,若劈砍则易露出破绽,那是死定了啊!

虽然早存死志,但这死得也未免太过无声无息了吧……我都混到这种惨况了,难道就连死也要羞耻、窘迫么?

忍不住大喝一声,一脚踢开身前已被蕃卒将将劈碎的栅栏,一个纵跃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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