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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延英问对

作者:赤军 当前章节:45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宦官赍诏旨抵达姑臧城中,当众宣读,要李汲回朝献俘,且于今秋对蕃的战事,圣人还有所谘问。

李汲恭接圣旨,摆宴款待天使,但说才刚击蕃归来,军政事务繁冗,不便遽行——却也不辞,只请天使在城内多住几天,等他的消息。

转过头来,李汲询问诸将吏,我该不该回去啊?高郢道:“尚结息虽退,今秋或将复来,而我兵寡,分守四州之地,初复玉门、墨离等军,难免捉襟见肘。既然圣人见召,太尉不可不归,但请勿久淹留,尽快返回河西来为好。”

南霁云也说:“太尉自当早去早回。”众皆附和。

李汲注目严庄,严庄双眼微眯,使个眼色,那意思:过后咱们私下里谈话。

于是会后,李汲便将严庄请入书斋,屏退众人,询问他的意见。严庄道:“我知太尉有久驻河西、镇西之意,且蕃贼虽退,实力尚存,西陲也委实离不得太尉。太尉或恐此去长安,往而不返,乃至功败垂成么?其实不必忧虑。”

李汲不说话,只是望着他。

严庄道:“在某看来,今圣比起先帝来,还是知道些进退的,且初登基时有诱杀来瑱之事,遂使荆襄变乱,继而梁崇义割据山南东道,四方藩镇由此不信中朝,圣人深自懊悔,必然引以为戒。便郭令公交卸副元帅,也是在先帝之时,若易以今圣,必不办此……”

李汲嘴角略微一撇,狗胆包天地说道:“今圣论手段,远不如先帝,比胆量,便更望尘莫及了。”

严庄闻言愣了下神儿,本能地左右瞧瞧,嗯,一个人都没有,且这儿也没屏风……这才笑道:“先帝自然是有手段,有胆量的——失洛阳,归罪于郭令公,贬忠臣,归罪于李辅国,自以为片叶不沾身,其实人皆识而不言,纯属掩耳盗铃罢了。”

李汲冷哼一声:“嗯,欲杀其亲子,也以酒醉为辞,且可归罪于张皇后。”顿了一顿,反问道:“严先生的意思,今上不敢让我做郭令公第二,我自可放心大胆返回长安去?”

严庄点点头,说:“今日之势与往昔不同,淄青、成德不朝,国家莫耐其何,太尉归朝,若反为留,只恐天下汹汹,无人再敬服朝廷。且河西一道,由太尉亲手规复;韦城武、高崇文等将吏,皆太尉所简拔;粮秣物资,无须朝廷供给,太尉自筹;将兵、百姓,皆视太尉若神……倘若易以他人,谁能安上下而守地方?若蕃贼再来,又如何处啊?

“且自先帝至德以来,中书门下,难得的群贤毕至——当然啦,王夏卿(王缙)只是凑数的——杨公权以身作则,李贞一刚直不阿,崔祐甫宽简能察,便圣人下乱命,彼等焉能不谏,谁会妄从?是故太尉回朝,不过给朝廷些脸面罢了——若太尉不朝,则与李宝臣、李正己辈何异?”

李汲笑笑:“是啊,就连薛嵩、朱泚、梁崇义都朝了,我难道还不如那几个货么?”

严庄继而又劝说道:“且看今日堂上,于太尉还朝事,无人出言阻止,是人心都在中朝也,太尉不可逆势而行啊。”

李汲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便问严庄:“先生昔在安禄山麾下时,将吏对于中朝,是何看法?”

严庄微微苦笑道:“大多是些胡儿,但知安郡王,谁识唐皇帝?唯我与高尚、周挚算是士人,却又从未进举,更未入仕,只认安贼是主……”

“先生今又如何?”

严庄狡黠地一笑:“实言相告,若河西可以自立,难道我不希望再做宰执么?”

李汲心说是啊,我当初跟李泌就说得很清楚,自从魏博以来,直到朔方、河西,我的幕僚班底就都是从中原各地招募而来的,且不少都是读书人,心向中朝,这跟过往的安禄山,以及如今的幽州、成德、昭义军等都截然不同。

理由也很简单,一则我初掌魏博时,就等于是空降过去的,手底下没人,得求爷爷告奶奶,请朝中的友朋帮忙举荐;二则士人乐意通过藩镇僚属为跳板,积累功勋后直入中朝,这也是安史之乱以后才蔚然成风的,从前的安禄山就没这条件。

至于薛嵩、李宝臣等人,他们等于是继承了安史的遗产,既包括地盘、军队,也包括幕僚班底,没空余让给其他地区的士人了。

所以我跟朝廷的关系是割不断的,拥兵自重犹可,打算割据一方甚至于分疆裂土,进而掀起反旗,手底下没几人愿意跟着走——起码常念张巡遗命的南霁云就绝不肯答应。唯此,才能在保证国家不分裂,民族不遭祸乱的前提之下,尝试钻藩镇制度的空子,以谋自身的事业,以及家族的太平安康。

若非如此,李泌不会帮忙使我得掌河西;我自己心里某道坎儿也迈不过去。

真可惜,此非后世,否则只要找人把方才堂上诸将吏请我奉诏还朝的情形摄录下来,建个小号放上网去,就很有可能打消李豫和宰相们不必要的顾虑啦。

于是朝严庄一拱手:“多谢先生指点,则此番还朝,先生可肯随我去么?”

严庄摇摇头:“我今日不归,朝廷迟早相召;今日若归,朝廷反倒不会再记得我了……”

——————————

三月上旬,李汲带同幕僚卢纶、吕希倩等人,率精锐牙兵五百,押解莽热以下,所俘吐蕃军将四十余人,启程南返。途经泾原、邠宁时,都与其节镇将校欢宴畅饮,停留数日,趁机大造声势。

——他没从凤翔走,因为跟府尹兼节度使的高昇旧有嫌隙,不大对付。

足足走了将近两个月,方才在端午前几日抵达长安近郊,李豫命郑王李邈和宰相李栖筠盛排仪仗,亲出金光门相迎,旋即在太庙前献俘。长安市民夹道围观,李汲特意使部众高叫:“仰赖圣人之威,李太尉逐蕃归来矣。此战已通西域,行见殊方异货,再集两市,朝廷府库,从此充盈,京畿军人,咸享太平安乐——君等可欢喜么?!”

百姓皆拜,口称:“圣人明德,太尉武勇,重造太平,上下咸乐!”

李栖筠压低声音对李汲说:“未免太过张扬了。”

李汲笑笑:“人气或可由此而振,强过百万雄兵。”

太庙献俘,皇帝李豫、皇太子李适等尽皆身着冕服,接受李汲以下,群臣贺拜,以及俘虏们的伏地叩首。旋即李豫下诏,赦免诸蕃,尤其莽热有陈奏蕃情之功,赐第崇仁里。

接下来,便是宰相们设宴,为远道而来的将士接风。李汲才刚喝了几杯酒,便有宦官小碎步跑来,请他入禁中去接受皇帝的咨问。

李汲心说李豫你还真心急啊,假模假式整顿衣冠,辞别百僚,直往大明宫而去。才进明凤门,便有两个红袍宦官迎上前来,叉手深躬:“拜见太尉。”

李汲定睛一瞧,都是熟人啊,这不是窦文场和霍仙鸣么?赶紧还礼,说:“我等皆是故交,不必行此大礼——然二君身领禁军多年,难道还得不着一件紫袍穿么?”

霍仙鸣谄笑道:“岂敢与太尉同服色。”窦文场则说:“但圣人垂爱,穿什么都无所谓啊。”李汲心说别扯了,你俩都是官儿迷,想当年就时常望着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的背影流口水,当我不知道啊?

二宦领着李汲进入宣政门,一名紫袍宦官早在门内拱手相接——自然是王驾鹤了。李汲行过礼,问:“圣人在何处见我?”王驾鹤满面堆笑地答道:“延英殿。”

李汲笑道:“我却不老。”

延英殿在延英门内,距离中朝仅仅一墙之隔。唐肃宗李亨时代,因为宰相苗晋卿年老,行动不便,每逢咨问,便不让他深入内朝,跑蓬莱、金銮、麟德殿去啦,而候之以延英殿——延英召对,就此成为美谈。由此李汲才开玩笑说,我又不老啊,还走得动,何必要圣人主动到延英殿来等我呢?

王驾鹤解释说:“近年来,宰相奏对,或圣人有所谘问,都在延英殿。”李汲心中微微一凛,心说李豫你啥意思?是仅仅示之以亲厚呢,还是有把我留下入中书门下的用意?政事堂我可不去啊,能力有限,管不了整个大唐,最关键的,不可能我一个人说了算啊……

李豫在延英殿召见李汲,破天荒的,身边不但有郑王李邈,还有皇太子李适,一边儿一个侍坐。见面之后,问问前线的战事,河西与西域的现状,李豫随即引入正题:“吐蕃方有使来长安,请和,则卿以为,可许之否?”

李汲叉手问道:“不知是怎样的请和法?”

李适在旁插嘴:“蕃使请以今日之界,勘为永界,并请我唐再降公主,两家重结甥舅之好。”

李汲当场表态:“绝不可允!”

旋即解释说:“兰、鄯等州,仍陷贼手,沙州亦未规复,岂能言和?若吐蕃果有城意,便当后退,两家仍以蒙谷、赤岭及祁连山、阿尔金山为界。”

李豫叹息道:“连年征战,将士劳碌,百姓流离,朕实不忍……何妨先暂许之,等积聚数载后再谋呢?卿以为如何?”

李汲直接摇头:“不可。请先言陇右,兰州不复,凉州腹背受敌,秦、渭亦无险可守,一旦蕃贼背盟,大举来侵,我唐恐又将退至六盘山一线,距凤翔咫尺之遥矣;再言沙州,控扼当金山口,我得之则可封堵蕃贼北出之路,西域得安,蕃踞之,东可威胁瓜、肃,西可侵扰安西,此兵家必争之地也,不可久沦敌手。

“蕃贼侵陇右而陷河西,不过数载,唐胡人等,无不恨蕃,每日引颈东望,渴盼王师的拯救。则一旦国家许和,以洮水为界,且不复沙州,百姓失望,以为国家抛弃彼等,乃必甘心从蕃矣,将来再谋规复,百倍之难!且吐蕃,蛮夷也,本无信义,我唐天朝上国,岂可背信,既盟之而复谋之?陛下圣德,必为所玷——恳请三思。”

李豫微微一皱眉头:“百战之余,我唐尚有实力规复失土么?”

李汲道:“吐蕃遣使来请和,不过缓兵之计也……”他还不清楚马重英是否已经扳倒了尚结息,是否已经说动吐蕃赞普,改变了对唐策略;但想也知道,即便是真心求和,已经占据了的土地,没那么容易再吐出来啊——

“贼既谋缓,则我必当谋急,如此才可不落敌之彀中。臣本意今秋便攻沙州,有望规复。其陇上诸军,暂时仍可采取守势,蕃贼若大举来,则挫之以坚壁之下,然后尝试反击;蕃贼若不来,可今日一堡、明日一城,徐徐夺之。要在使蕃知我无急盟之意,使百姓知国家不弃彼等,肯于呼应也。”

顿了一顿,又说:“陛下无乃担忧国力尚蹙,钱粮不足乎?臣今已复瓜州,地接北庭、安西,且待规复沙州,封堵蕃贼北上之路后,便西去收服葛逻禄、突骑施——此皆欺弱畏强,首鼠两端之辈,不难破也。由此丝路可通,最多三岁,必有西商驮负殊方异货,逾葱岭,过西域而来凉州,甚至于长安者,我唐商贾,亦将贩丝绸、瓷器于极西。

“由此货贸流通,往来不绝,长安市面必定繁盛,国家收取市税,府库可实;复将钱绢安堵流人,使于关中放心垦殖,仓廪也可充盈。到那时陛下一纸诏下,关中诸军足食足饷而出,必能尽复陇右!其间但固守,以李晟、马燧等将之能,又有臣在北线牵制,必无丧败之虞。至于蕃使,可以暂且敷衍之,然绝不可应允之。”

“则在卿看来,陇右、西域尽复,到天宝时局面,需要几载?”

李汲先摇一摇头:“国家尚贫弱,恐难恢复天宝十五载前后的旧疆,臣意西域只到葱岭,陇右只到蒙谷、赤岭,便可与蕃为盟——十年之内,当可办此。若还谋深入,甚至于灭蕃,便只能寄望于日后了。”

李豫注目李汲,徐徐问道:“则卿还要在河西耽搁十年么?”随即又为自己的话打补丁:“朕实在想念卿,望能日夕相见,一舒渴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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