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郃将杨修的佩剑拔出,轻轻弹了弹剑锋,任清脆的声音慢慢沉寂。
他将长剑握在手中,道:“除了你,程昱知道大营中还有一个奸细。”
杨修嘴角翘了起来,怎么,关俊那个黑胖子还没被发现?
张郃摇了摇头:“不是那个驿卒。那人跟你一样,都被严密监视着。”
杨修叹了口气,他知道,张郃说的是那个一直没跟自己联系的暗桩。
张郃道:“魏王和程昱怀疑,那个暗桩很可能跟你差不多,是个主簿书佐之类的文臣,而且极有可能就在这一万人中。于是他们派了我,还有夏侯惇带着你们北上,就是怕如果杀了你们,那个暗桩把消息传出去。”
“看来是我远远低估了他们,没想到他们已经查到这种地步了。”杨修苦笑道,“张将军,看来在下死得不冤。”
“带着你北上,一方面是要稳住刘备,另一方面是想引出那个暗桩。”
“哈哈,恐怕要让曹操和程昱失望了,那个暗桩从未联系过我,我还想知道他到底是谁来着。”
张郃看着杨修,突然一字一字地吟道:“有忍乃有济。”
杨修身形剧震,下意识地回道:“无爱……亦无忧。你?”
“不错,我,就是那个暗桩。”
看着远处山坡上升起的三道浓烟,关俊手中的竹简跌落在了尘土里。他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地走向马厩。杨修怎么了,被识破了?那魏军的撤退情报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那要眼睁睁看着这三十多万魏军从指缝间逃走,真不是个滋味。不管如何,先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再说。
关俊解开一匹战马的缰绳,满面笑容地往大营辕门方向走去。他走得并不快,还带着一股懒懒散散的劲头,跟平常传送塘报时没什么两样。他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监视着自己,但是紧要关头,再小心也不为过。
不停地穿过错错落落的军帐,走了大概两炷香的工夫,已经能看到辕门了。关俊的脚步有些发虚,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僵硬。只要能出了辕门,就有希望把消息送出去。如果把消息送出去,说不定主公还能及时调整军力。
“关俊,你要去哪儿?”
关俊转过头,是邮驿司的一名同袍。
“哦,临时加了趟急件,我得赶快送出去来着。”关俊笑着回应,却没有停下来。
“急件?”同袍疑惑地看着他,“上午邮驿令大人刚说过,从今天开始,一切塘报信件暂停,怎么还给你派了差?”
“谁知道呢,”关俊摇头,“官老爷们一会儿一个心思,咱们当大头兵的有什么办法。”
“那可真够折腾人。”同袍的话停了下来,看着他,满脸的惊讶。
关俊缓缓地回过头,看到一队虎贲卫正快步向自己跑来。他话不多说,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直接向辕门冲去!
“关门,拦住那个驿卒!”虎贲卫中的百人将大声喝道。辕门旁的兵卒们没有犹豫,手脚麻利地拉起了拒马。关俊没有停,他抽出长剑,反过剑身,刺向马臀。马匹吃痛,长嘶一声,犹如脱弦利箭一般冲向辕门。
门口的兵卒们慌忙蹲下身子,支起长矛,准备攒刺。关俊松开了缰绳,双手抱紧马颈,蹲在了马背上。眨眼之间,驿马撞入兵卒之中,而关俊却趁势跃起,跳过了拒马。他在地上翻滚几下,挣扎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南跑去。
虎贲卫已经冲到了门口,百人将看着乱成一团的辕门口皱了下眉头,取下了弓箭。右臂挽弓,左手张弦,手中的弓箭犹如一轮满月。箭锋指向越来越远的关俊背影,百人将轻轻吐出一口气,放手。
应声而倒。
虎贲卫们拉开鲜血淋漓的驿马,踢开在地上呻吟的兵卒,从容地走向远处的关俊。
关俊在尘土中挣扎着起身,咬紧牙关,将腿上的箭矢拔出。他看着走来的虎贲卫,从腰间摸出了乌黑的飞刀。
“中!”一道乌光在夕阳的映射下脱手而出,射向领队的那名百人将,却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飞刀只在那名百人将的胸铠上留下了一道白印。
“中,中,中!”
关俊的声音越来越大,手中的乌光不断飞出,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又一声的脆响。“他娘的,一个也杀不掉吗?这生意,可算是赔到家了。”关俊苦笑,仰头,看着凛冽的剑锋伴着余晖一道斩下。
“你是寒蝉的……暗桩?”杨修不敢相信地看着张郃。
张郃点了点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杨修摇头,“如果你真是寒蝉的暗桩,那定军山之战,就是你传出来的消息?夏侯渊死后,既然由你和徐晃领军,为何你不趁乱放水,让蜀军直达长安,反而和徐晃一起率军在汉水结阵,挡住了刘备?”
“身为暗桩,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如果每次行事,都偏向于蜀军,那我这个暗桩能潜伏多久?”张郃淡淡道,“你刚才也说了,夏侯渊死后,还有徐晃。想要让蜀军过汉水,能不能过徐晃那一关很难说。就算绕开了徐晃,放蜀军过了汉水,还不是要迎头赶上曹操的四十万大军,刘备的目的是歼灭曹操的主力,而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张郃继续道:“夏侯渊死后,不管是曹操这边,还是许都的进奏曹,对我和徐晃都有所怀疑。如果当时我表现得有一丝迟疑,只怕已经身首异处了。程昱虽然怀疑营中有暗桩,却没有怀疑到我头上,反而派了我来监视你。枉他老谋深算,也想不到我这个手上沾满蜀军鲜血的人,会是营中的暗桩。”
杨修苦笑:“因为他并不知道,你是寒蝉的暗桩,而不是蜀军的。”
“还是杨主簿看得通透。”
杨修沉默了一会儿,道:“所以说,你并不是来救我的。”
张郃点头:“杨主簿果然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你是来杀我的。”
张郃抱拳:“请杨主簿献头。”
杨修没有说话,他看着山坡下的军营,那里正在发生着一场小小的骚乱。关俊是个弃子。自己也是。
“魏王以为利用我传递出了假情报,迷惑了刘备,自己这三十七万大军能安全撤退。他却不知道身边的五子良将之一,竟然会是寒蝉的暗桩,早已得知了他的整个计划。于是,寒蝉故意配合曹操,让曹操以为刘备已经被他骗了。张将军,曹操真正的撤军路线,刘备早已拿到手了吧。”
“幸不辱命。”
杨修闭起眼睛:“反间计之后的反间计,嘁,有必要搞得这么复杂吗?张将军,在下还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切,你不怕我贪生怕死,临时反水,将所有的这一切都告诉曹操?”
“这是寒蝉的授意。杨主簿机敏过人,自视甚高,受刑之前,必定心有不甘,可能会突然说些故布疑阵的话,难免会让多疑的曹操心生踌躇。万一曹操因此而改变了主意,那么刘备的伏兵就一点用处也没有了。”张郃道,“至于说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曹操……寒蝉觉得没有这种可能。他说,杨主簿虽然不会愚忠于人,却肯定会殉道于义。为了儒教传承,能潜心扮演几十年的纨绔子弟,这样的人,怎么会贪生怕死?”
杨修低下了头,喃喃道:“寒蝉到底是谁?”
张郃没有回答,而是侧身做出了个请的动作:“送杨主簿回营。”
“回营等死?”杨修道。
“程昱已于今日下午赶到了这里,他说既然是世交之子,再怎么也要送杨主簿一程。”
“哈哈,他应该是不死心,想要从我这里挖出你这个暗桩吧。”杨修掸去身上的灰尘,笑道,“我知道怎么做。”
军帐里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程昱将长案之上的酒樽摆好,提起酒壶,斟满。烛光之下,琥珀色的酒水随着程昱的手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世侄,这是魏王钦赐的金露酒,堪称世间珍品。”
杨修端起酒樽,一饮而尽,道:“来,来,满上。”
“世侄,你喝得这么干脆,就不怕酒里有毒?”
“反正横竖是一个死,我有什么好怕的?”
程昱摇头,又把酒樽斟满:“或许,我能给你指一条活路。”
“你有什么好法子,说来听听。”杨修坏笑。
“我大营之中,还有一个暗桩。”
“恭喜你,猜对了。”
“能告诉我这个暗桩是谁吗?”
杨修道:“哈,我还以为你要问我寒蝉是谁,没想到你只对这个暗桩有兴趣。”
“世侄知道寒蝉是谁?”程昱的眉毛向上挑了一下。
“当然知道,你呢,想不想知道?”
“世侄,如果你能跟老夫说清楚寒蝉和暗桩的事,老夫可以用自家性命担保……”
“免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杨修嘿嘿坏笑道,“怎么样,要不要对我用刑,先上夹棍,还是烙铁?”
程昱面不改色,缓缓道:“世侄,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怀疑你是奸细。但是我一直想不通,你既然身为曹植的幕僚,就算会做些出格的事,也万万不会背弃曹魏,倒向刘备。”
“曹植啊,写诗吟赋当真算得上大家,可是在政治上,他只不过是一个白痴。当初我选择跟他,只不过因为他相比曹丕而言,没有那么多心机,更容易控制。”
“你为了什么?荣华富贵,你根本不缺;权力虚名,你又不在乎。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成为蜀汉的奸细?莫非是为了汉室正统?”
杨修饮尽杯中酒,笑道:“如果说我是为了儒道传承,你信吗?”
程昱正色道:“愿闻其详。”
杨修自己抓过酒壶,斟满:“杨某不是要保哪一个人的江山,杨某是要将经学儒道传承下去。汉代尊儒讲经,才有三百多年的辉煌,只是近代几任帝王均是昏庸不堪,致使外戚专权,宦官干政,人心丧乱。如今的天子天资聪慧,胆识过人,能让汉室再度中兴,必会继续以火为德,拨转人心。到时候,儒道必定再度大兴于天下……”
“这个理由,未免过于牵强。”程昱摇头。
杨修笑道:“春秋战国之时,百家争鸣,各言其说。看似精彩纷呈,实际上却是混乱不堪。我泱泱华夏,幅员辽阔,人口众多,若学派林立,那对于不同的事物,势必会有不同的看法。我举个粗浅的例子,淮南王刘安无意间弄出了豆腐汤这种东西,而南北两方根据口味不同,分别佐以盐糖。结果,南方人到了北方,觉得咸的豆腐汤是错的;而北方人到了南方,却觉得甜的豆腐汤是错的。两方争执不下,已有近百年。”
这个话题很肤浅,引人发笑,而程昱的脸色却逐渐凝重起来,他冲杨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不同的学派,对同一种事物,必定有不同的观念,有不同的看法。那些所谓的黎民百姓,学识粗浅,他们没有自己的见解,只会跟着当权者的号令去遵循。你看春秋战国时期,十里不同律,百里不同法,甚至各个诸侯国之间文字、货币、计量都不同。而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正是因为天下混乱,各派林立造成的。人和人之间的纷争,基于此而生。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也是基于此而生。直到秦皇嬴政,信奉法家之道,启用李斯为相,横扫六合,一统天下,才结束了这场乱局。
“只可惜,嬴政称帝之后,焚书坑儒,以严刑峻法治国。只告诉了民众不可以做什么,却没有告诉民众为什么不可以做。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智不开,使得严刑峻法毫无教化作用,相反越是弹压反抗就越激烈。秦历经两世,叛乱四起,征伐不息,国祚仅仅十五年而已。
“高祖斩白蛇而起,取秦代之。至文景二帝,推行道家学派,尊崇黄老治术,休养生息。那时天下虽逐渐富足,人丁昌盛,民众却不知礼乐,伦理涣散。豪强门阀林立,皇亲诸侯横行,有多少平民百姓被巧取豪夺,家破人亡。而奉行道家无为而治的文景二帝是怎么做的?贾谊、晁错,一个提出要抑制豪强,一个主张削弱诸侯,结果先后被流放、腰斩。那么,一味妥协忍让的结果是什么?不过是以吴王刘濞为首的七国之乱。
“直到武帝即位,重用大儒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结束先秦以来‘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的局面。结果呢?武帝在位期间,民众富足,开疆拓土,击溃匈奴、东并朝鲜、南诛百越……”
“还杀了自己的亲儿子。”程昱冷冷地打断了杨修的话,“世侄,你很聪明,可惜,就是钻进了牛角尖。”
“武帝杀太子,是受了奸人蛊惑,与儒道有什么关系?”杨修还想要继续争辩下去。
程昱道:“既然你觉得儒道才是统治天下的王道,那我就不与你争论这些没用的东西。只不过,为何你觉得,只有汉室重掌天下,儒道才可以被继续尊崇?”
“自黄巾之乱起,已经有三十五年了,天下间群雄并起,诸侯征伐,到现在已呈曹、孙、刘三分之势。你觉得曹操和孙权尊崇的是儒道吗?曹操骨子里是法家,跟暴君秦始皇一个德行。而江东那位,竟然让西域舶来的佛教在境内大行其道!若让曹魏或东吴代汉,则必废儒道。没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些伦理道德,纵使天下一统,也只是暂时的。要不了多久,三百多年未有之乱象将会继续下去。过不了多久,因为人心躁动,天下必将再度分崩离析!”
杨修说完,举起酒壶,仰头灌下几口酒,大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危言耸听,杞人忧天?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疯子,大好前程不要,金钱美色不要,甚至连安分地做个纨绔子弟都不肯,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但赔上了身家性命,还赔上了一身清名?”
程昱沉默良久,道:“你呢,觉得自己是个敢于逆天而行的英雄?在我眼里,你只不过是个满嘴大话的疯子。”
“孔圣人尚且被称为丧家之犬,我无所谓。世人不会了解我的,我也不需要你们了解。”杨修又灌下一大口酒,已经有了些许的醉意。
“那你究竟为了什么?”
“为正道,为天下,为苍生。”
程昱摇了摇头:“如今天下三方鼎立之势已定,而这三方之中,就数魏王势大。如果不出意外,或许多年以后,这天下就是魏王的。你想要帮汉帝重夺天下,但人力岂可扭转天命,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就算天下大势突变,刘备进驻中原,他会乖乖让汉帝继续做皇帝?汉室宗亲又如何,当年胡亥跟扶苏是亲兄弟,为了皇位还自相残杀,刘备这个皇叔会心甘情愿把自己打下的天下交给自己的侄子吗?嘿嘿,就算汉帝有汉武之才,恐怕也只不过落得个子婴的下场。”
杨修摇头:“你怎么还不明白?杨某根本不在乎他们两个谁做皇帝,汉帝也好,刘备也好,不管他们谁做了皇帝,都是延续的汉室血统。只要汉室重夺大权,儒道势必再度昌盛。对于什么嫡出、正统这些东西,我没什么兴趣。哪怕刘备一进许都城,就把汉帝砍了,那又如何?”
程昱苦笑:“杨贤侄,你这是……”然而他终究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闭起眼睛,摇了摇头。
军帐门帘掀动,夏侯惇走了进来,将手中的人头丢在了杨修面前,是关俊的。
杨修皱了皱眉,只是又喝了一大口酒。
“问出来了?”夏侯惇的声音很冷。
程昱摇了摇头:“没有,他就算知道,也不会说的。”
“那就只好杀了。”夏侯惇道。
杨修站起身,拾起地上关俊的人头,夹在腋下,从容道:“请夏侯将军前方引路。”
夏侯惇剩下的那只独眼盯着杨修看了好久,刀刻一般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还算是条汉子。”
杨修仰天大笑,走出军帐,转过身问道:“请问程大人,魏王杀我,在我父亲那里给的什么借口?”
“鸡肋。”
“鸡肋?”
程昱拿起案头的一卷竹简,正色道:“魏王与刘备于汉中僵持不下,进退两难。今夜魏王见饭食中有鸡肋,若有所思。正沉吟间,夏侯惇将军入帐,禀请夜间口令。魏王随口答曰,鸡肋。夏侯将军传令众官,行军主簿杨修,见传鸡肋二字,便教随行军士,各收拾行装,准备归程。有人报知夏侯将军,夏侯将军大惊,遂请杨修至帐中问曰:‘公何收拾行装?’修曰:‘以今夜号令,便知魏王不日将退兵归也,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今进不能胜,退恐人笑,在此无益,不如早归,来日魏王必班师矣。故先收拾行装,免得临行慌乱。’魏王闻之大怒,以乱军心之罪名,斩之。”
杨修看着天空,揉了揉鼻子,道:“这故事编得好烂,我那老爹会相信吗?”
“你父亲相信不相信,倒在其次。毕竟你们杨家先祖杨喜,乃诛杀楚霸王项羽的开国功臣,而且四百年来名臣辈出,世代簪缨,魏王总要在天下人面前给你们杨家一个面子。”程昱叹了口气,“杨贤侄,可惜了。先前你在军策例会上,鸡肋一说真知灼见,振聋发聩,魏王听闻之后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只可惜正如杨贤侄所言,三十多万大军寸功未得,就此折返的话,士气军心难免大受打击。贤侄对于魏王来讲,又何尝不是一块鸡肋?虽然是个奇才,却奈何与己为敌。”
“道不同,终不相为谋。”杨修笑,“走吧,该上路了。”
他转过身,大步向辕门走去。火把烧得正旺,充作断头台的是一段木桩,已经早早摆在了那里。旁边站着一个胖胖的身影,是许褚。
笑容在脸上隐去,杨修淡淡地冲许褚点了下头:“你来了。”
“魏王……魏王说你是奸细,派俺来斩下你的人头。”许褚擦去脸上的汗珠,“俺骑了六个时辰的快马,刚刚赶到这里。杨主簿,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是不是跟上次一样,是有人陷害你?你告诉俺,俺这就去砍了他!”
“没有错,我就是奸细。”杨修自己走到木桩前,坐下,“动手吧,死胖子。”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是奸细,你根本不是贪钱的人!”许褚大吼。
“死胖子,我早就说过,你根本不懂我。你只不过是个傻瓜而已,我跟你一起厮混,是为了从你嘴里套取机密。”杨修淡笑。
“俺不信!”
“你动动脑子想想,你一个夯货,我为什么要放低身价整天跟你混,有那时间还不如去喝酒赌钱搂女人。”杨修道。
许褚看了看身旁一言不发的张郃,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杨修将目光移到了木桩之上,那里静静停着一只蚱蜢。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懂不懂?”杨修轻声道。他抿起嘴吹了一口气,蚱蜢受惊,振翅而飞。随着扑棱棱的声音,这个微小的生命在墨色的半空中渐行渐远,隐没不见。
他将关俊的头颅放在木桩旁边,将自己的脸颊贴在那一圈圈的年轮之上,淡淡道:“死胖子,动手吧。”
许褚粗声粗气道:“俺就是不信!”
杨修闭起了眼,魏王派许褚来做刽子手,多多少少有点要许褚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意思。虽然魏王绝对相信许褚的忠心,但作为一个近侍,跟一个奸细厮混了这么久都没发现一点端倪,岂不算失职?
派许褚行刑,想必也是为了敲打他一下。
“死胖子,你磨磨唧唧的干吗?”杨修叹了口气,“动手吧,为你,也为我。”
张郃干咳一声,上前道:“许褚,时辰已到,莫要违背了魏王军令。”
许褚看看张郃,又看看杨修,终于一咬牙,举起了手中的缳首刀。
杨修把脖子摆到了木桩上,笑道:“死胖子,杀了我后,给我弄壶酒、弄只鸡,放在坟前,让我奈何桥上诗酒独行。”
“杨主簿,既然魏王要俺砍你,俺只能砍了你。”许褚大声吼道,“但是你放心,等俺弄清楚谁是你的仇家,俺砍他全家!”
热血应着凌厉的刀风喷薄而出,将一轮明月映得猩红。杨修的头颅从木桩上跌落,滚到被鲜血浸湿的贫瘠土地之上。那双眼睛依然睁着,涣散的目光越过林立的旌旗,沉没在深邃的夜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