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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意外之人

作者:何慕 当前章节:107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50

贾逸醒了。

四周很黑,是那种令人绝望的黑暗,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稍稍活动了下肩膀,发觉厚重的明光铠已经被脱下了,自己正躺在一张宽大的褥席之上。身上有股浓烈的药草味,伤口已经完全被包扎住了。不是在进奏曹,这种包扎伤口的方式,跟进奏曹的军医并不相同。而且进奏曹中,也没有这样的地方。

贾逸双手在床榻上摸索了一阵,除了材质颇好的被褥外,并没有其他什么东西。他撑着胳膊,坐了起来,轻轻咳嗽一声。

“贾校尉醒了?”是个女人的声音。

“这里还在许都?”贾逸问道。

没有听到女人回答的声音,只听到细碎的脚步声逐渐远离。贾逸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却发现眼睛还是无法适应,仍然看不清周围的东西。

“我该不会是瞎了吧。”他喃喃道。

坚定从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没有瞎,是这里没有光。”

“没有光?”

“对,这是在地下,自然没有光。”

“我昏迷了多久?”

“不长,两天三夜而已。”

“这里……离许都应该不远。”贾逸道。

“哦?何以见得?”

“你是进奏曹主官之一,这里若是离许都太远,对你来说总归不太方便。”

黑暗中火折亮起,点燃了一盏油灯,跳动的火苗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蒋济。

“我是听声音,才知道是你。我起先一直在怀疑,寒蝉到底是世子还是你,现在看来,真相终于大白了。”贾逸坐在床褥上,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你觉得谁是寒蝉?”

“世子就是寒蝉。但我想不到你有什么理由救我,看样子你并不是世子的人,而且世子应该是要杀我才对。”

“说说。”蒋济坐在了贾逸对面,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其实,到了许都接手这个案子之后,我总有种不协调感。”贾逸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但是发生的事情太多,没有来得及想清楚。直到那天从世子府赴宴出来,我才意识到那种不协调感是什么。是曹丕对寒蝉的态度。寒蝉乃是许都城内,最可怕的奸细,也是直接导致定军山之败的罪魁祸首。曹丕对于寒蝉,应该是要倾其所能,彻底追查才对。毕竟寒蝉还在许都内谋划着一件大事,只有早一点查到了寒蝉,阻止他的阴谋,才能不铸成大错,对魏王有所交代。

“但是他呢?仅仅指派了进奏曹的一个曹署来查寒蝉。我听说司马懿曾经多次要求参与到案子中,但都被世子拒绝了。在世子府中,司马懿曾对我说,世子对他是且用且防,这让我产生了一点疑虑。世子之所以不让司马懿插手寒蝉的案子,是因为他怕司马懿查到寒蝉。反过来看,蒋大人和我,虽然做了一些事,安插了一些人,发现了张泉、祖弼、曹植和那些汉室旧臣们,但并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进展。反而被寒蝉摆了一道,折损了不少虎贲卫。如果在平时,世子就算不撤换我们,也至少会严加训斥,但他仅仅补充了一些人手就作罢。这不合常理。他似乎是对于我们缓慢的查案进度很满意,并不希望我们能查到寒蝉。

“在我发现曹植和甄洛的奸情之时,我进了世子府,将情形禀告给了曹丕。出乎我意料的是,曹丕并没有显得有多惊讶,似乎早有预料。但是就算如此,他还是邀我参加家宴,暗示我进入了他的派系。这似乎有些太草率了。对叔嫂奸情能隐忍数年而不发的人,岂会这么容易相信人,让他进入自己的嫡系?可惜我当时太过兴奋,并没有想到这点。

“接着我和田川从世子府中出来,就受到了白衣剑客的伏击。我的身手其实并不弱,但我在白衣剑客面前,根本不是对手。我当时就很迷茫,这样的绝世高手,谁能用得动他?从他蒙面的情形上来看,他是怕被别人认出来,绝对不是什么隐居的世外高手。当今的剑术绝顶高手,一张手掌就能数得过来,王越就是其中之一。而王越,是曹丕的剑术老师,他要准确地掌握我当晚的行踪,是再容易不过了。

“有了这个切入点,我就把整个案情从头到尾梳理了一下。我发现,从今年以来,寒蝉做的每件事,虽然都是针对曹魏,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对曹魏整体而言,寒蝉是颗毒瘤,但对于曹丕来说,却并没有多么可怕。正月定军山之败,不但死了跟曹丕关系一向不是很好的夏侯渊,还将魏王引向了汉中,整个许都都成了曹丕的天下。接着,寒蝉在许都内,将汉帝、曹植、汉室旧臣、荆州系和一些对曹丕不满的人聚集到了一块儿,谋划着一场阴谋。这场阴谋若是成功,对曹丕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但若是这场阴谋失败了呢,岂不是把曹丕所有的敌人一网打尽?汉中那边,死掉了曹植最得力的幕僚杨修,如果魏王再次大败,那么整个曹魏都将士气大跌,人心不稳。在这种危机关头,魏王会考虑更换世子吗?于是,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寒蝉要么是曹丕的人,要么就是曹丕本人。”

“嗯,虽然细节上还有些出入,但大体上还是不错的。”蒋济点头,“在你昏迷之前,分派了人手赶去各个城门,还让人去通知我和世子,要我们搜捕魏讽。你是怎么看破了陈祎的金蝉脱壳之计,又是怎么知道魏讽才是带着汉帝出逃的人?”

“说来惭愧,大人还记得在城郊伏击我们的那些军士们吗?当时我们遍寻不着他们是哪路人马,好像他们平白无故地出现,又平白无故地消失了一样。昨天我突然想到,因为我把陈祎当成了自己人,所以一直忽略了一个地方。宫城中,还有八百禁卫军。而陈祎是长乐卫尉,掌管这八百禁卫军。而且,永丰门的守门都尉是陈祎的老部下。所以,五百军士,虽然听起来人数众多,但只要更换军服旗号,他们可以毫无声息地出城,又可以毫无声息地进城。

“而察觉魏讽,要从陈祎身上的那副轻甲说起。曹植遇刺,我们在现场发现的箭矢,质地精良,在箭杆末端刻有一个篆体的魏字。经我们查询,证实是魏讽府中的。而陈祎身上的那副轻甲,同样也刻着一个篆体的魏字。

“曹丕对宫中用度非常苛刻,汉帝那边过得很是凄凉,不但衣食开支上甚为窘迫,禁卫军也像一群叫花子一般。他们哪里会有钱去打造盔甲兵器?不过,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们总还有些家产,但是他们却不敢明目张胆地送入宫中,更不敢将打造好的盔甲兵器运进宫中。他们需要一个场地来做这些。大人还记得我们查到的那个私铸场吗?应该就是他们打造盔甲兵器的地方。

“但是,这个地方是谁在运作呢?我觉得是魏讽。魏讽是这两年突然转了性子的,起初的时候,他还是个名动天下的才子,但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突然成了卖友求荣的小人。为什么他会突然转了性?大人说他是怕死,我当初也是这么觉得。但是当我发现陈祎的那副盔甲上也有一个魏字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魏讽那么做,为了将自己放在汉帝的对立面,减轻自己的嫌疑,从而更好地运作私铸场。

“仔细想想,既然魏讽成为了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们口中的卑鄙小人,那他就最为安全。既然在曹植遇刺一事上,被寒蝉栽赃陷害过一次,那么进奏曹自然对他放松警惕。人都有个习惯,被排除了嫌疑的人,很难再次进入视野。于是,许都大乱的那天晚上,魏讽就成为了带汉帝出逃的最佳人选。”

贾逸停了下来,长长地出了口气。

“说完了吗?”蒋济问道。

“还没有,我还有两个疑问。第一个,整件案子的转机,是从我去留香苑勘查张泉行踪开始的,大人在要我去留香苑之前,是否已经知道曹植和甄洛在那里幽会?第二个,我和田川被王越伏击之时,大人带来五十名虎贲卫前来接应我们,是否太巧了些?”

“你是我这十几年来,在进奏曹见过的最聪明的人,虽然经验历练尚浅,但你毕竟还很年轻。”蒋济看着贾逸,目光中满是赞许。

“大人,你在许都这摊浑水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蒋济沉吟道:“你昏迷了几天,有些事你应该知道。汉中那边,魏王在撤退之时,遭遇到了蜀军主力。魏王虽然在鄢陵侯曹彰的援军协助下已经突出重围,但损失惨痛。他只得在长安坐镇,整饬军备,以拒刘备。许都这边,世子曹丕挫败了魏讽等人的谋反案,铲除汉室旧臣、荆州系大臣等一百六十七人,共计诛杀四千一百二十四人。曹丕对外公布,魏讽就是潜伏了多年的寒蝉,这次能够挫败寒蝉的谋反阴谋,当然要归功于一批有功之士。他搞了个盛大的仪式,对他们进行了嘉奖,并将你和田川厚葬。”

“厚葬?”

“对,曹丕在城东的马车旁发现了你的尸体,虽然头颅不见了,但是尸体的身材与你很是相似。况且有身上的官服和进奏曹的腰牌为证,曹丕断定你已经死了,至于头颅,很可能是被那些汉室旧臣们割去泄愤了。”

“所以说,我已经死了?”

“对。”

“是大人救了我?为什么?”

蒋济淡淡地笑了起来,他轻声道:“贾逸,你看我,像寒蝉吗?”

贾逸静静地看着黑暗中的蒋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对,我是寒蝉,但我也不是寒蝉。”蒋济道。

贾逸觉得呼吸有些沉重,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道:“请大人指教。”

“我记得,你跟我提起过。在整理进奏曹里档案的时候,发现早在战国时期,就有对寒蝉的记载。不过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是鬼谷门里孙膑和庞涓的恩怨纠葛。你当时告诉我,你觉得那只是重名而已。其实,那个寒蝉,就是现在的寒蝉。”

“怎么可能,一个人怎么可以活几百年!”

“准确来说,寒蝉并不是人,而是一个组织。”蒋济隐没到黑暗之中,淡淡道,“这事要从九百年前说起。周平王东迁,定都雒邑,虽然表面上延续了周朝的社稷,却已经失去权势。那时天下四分五裂,各诸侯之间相互攻伐,杀戮不休。所谓贵族世家,覆灭只在朝夕之间。在各诸侯国中,有一群势力较弱的贵族,为了自保串联了起来。他们行事颇为低调,起先只是共享各家资源和情报,只为躲过灭族之灾。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群贵族因为互助的关系,虽然偶有家族破败消亡,但大多数的实力都慢慢得到了加强。有些家族,甚至强大到可以掌控一国的朝政方针。这就是‘寒蝉’的雏形。”

贾逸摇头道:“这太荒谬了。既然寒蝉是由一些家族所组成的,为何已经过了几百年,却从未泄露出这个秘密?谁能保证每个家族的每个人都能守口如瓶?”

“既然是低调而隐秘的组织,知道自己家族是寒蝉一分子的人,恐怕是极少的。”蒋济道,“我为寒蝉做事已经二十多年了,还不知道寒蝉到底由哪些家族组成,见过的寒蝉的人,仅仅一位。”

“还是不对。如果你的话是真的,那曹丕精心谋划的局,从头到尾都在寒蝉的掌控之下?寒蝉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为了扶曹丕上位?”

“我只能说,现如今天下三分,才最符合寒蝉的利益。”

贾逸道:“天下三分?曹魏眼下已经受到了重挫,若刘备和孙权继续联合,荆州关羽发难……”

“不会,现在寒蝉所做的一切,都对曹魏不利,是因为曹魏在三方之中势力最强。局面一旦有所转变,寒蝉就会再度出手,削弱变强的那个。直到寒蝉认为天下不再需要三足鼎立之前,我相信没有谁能一统天下。孙权不能,刘备不能,曹操也不能。”

“群雄逐鹿,问鼎天下,本来波诡云谲的生死之争,在你口中,却变成一场小孩子般的游戏。”

“不是小孩子的游戏,是权力的游戏,是利益的游戏。”蒋济淡然道,“争夺天下的成败,虽然看起来无法预料,但其实是由两个因素决定的。一个是钱粮,一个是人才。钱粮,天下共十,寒蝉分其一半。而人才,寒蝉则有自己的方法。”

“什么办法?”

“他们会关注那些优秀的人才,通过种种方法吸纳进来,成为自己利益的影子。”蒋济道。

“影子……”贾逸突然失笑道,“大人,你将我救回来,又告诉了我这么多匪夷所思的秘密,该不会是要我做什么影子吧。”

“吕不韦、张良、陈平,这些人都做得,你做不得?”蒋济淡淡道,“反正,你已经是个死人。”

“若是我拒绝呢?”

蒋济道:“你是个聪明人。寒蝉的秘密既然保守了九百年,怎么会轻易让一个外人知道?你以为,郭嘉和周瑜真的都是病死的?”

贾逸沉默了很久,问道:“为何会选寒蝉作为组织的名字?”

“七年地下,十日地上。想要活得越久,总要忍受越长的黑暗和寂寞才行。”

又是如死一般的寂静。

蒋济淡淡道:“司马懿还活着。”

贾逸仍旧沉默。

蒋济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放在长案之上:“好好想想,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我们有大把的时间。”

他起身从容离去,室内又归于沉寂。

良久之后,贾逸伸手解开了包裹。是个样式很普通的皮帽,他眼眶湿润起来,双手颤抖着将皮帽贴到了脸颊上。

“我真的做了一顶帽子,不骗你,很暖和,送给你吧……

“……我好累,想睡一会儿,抱紧我……

“要是我睡着,醒不过来的话,可要……记得……世子妃的指婚……

“你可不要耍赖……要不然啊……”

田川……

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飞蛾被唯一的亮光吸引,愚蠢地飞向灯芯,却被热气灼伤翅膀,跌落在灯盏里。灯油迅速侵染了它,将翅膀上的火星引燃,哔哔剥剥地烧了起来。

夜色已经深了。

司马懿带着些许的酒意,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他刚从世子府的庆功宴上回来。魏讽谋反一案已经收尾了,该杀的杀了,不该杀的也杀了。经此一案,曹丕对他的戒备之心似乎减弱了一些。

在庆功宴上,吴质拍着司马懿的肩膀,调侃说他跟西蜀的诸葛孔明倒是很像,虽然同样名动天下,却从未敢用奇用险。曹丕看司马懿有些尴尬,说人各有天赋,在处理政务上司马懿确实是个人才,但在权谋奇计上,还要略逊一筹。曹丕这话说得很对,毕竟在魏讽谋反这个案子上,司马懿几乎什么也没觉察到,甚至一直向世子请命,要追查那个并不存在的寒蝉。这件事,在世子系中已经传为了笑谈。

司马懿笑笑,不以为忤。有些时候,被人嘲笑,总比被人提防好一些。

他关上卧房的门窗,从里面反锁起来,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他走到书架旁,轻轻扭动上面的一块木雕。书架毫无声息地向旁边滑开,出现了一个能容人侧身进入的空隙。

司马懿走了进去,手中火折亮起,是一个小小的密室。

他走到室内唯一一张长案前面坐下,引燃油灯,拿过了旁边的一个木匣。

掀开木匣的盖子。

里面放着十二块圆形的铜质令牌。

司马懿拿起一块,在手中随意地把玩。

那是块做工精细的令牌,在一根落尽树叶的枯枝上面,一只蝉静静地停在那里。

“谁说,没有寒蝉?”

黑暗狭小的室内,阴冷的声音久久未能平息。

《三国谍影:雾锁荆州》精彩预告:

在“寒蝉”的安排下,贾逸脱险而生,进入东吴“解烦营”,被安排出使荆州。此时,关羽在荆州大败曹仁,斩庞德,擒于禁,威震天下,然而荆州城内却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旌旗招展,甚至四处星火闪动,鬼影幢幢。

蜀汉“军议司”在清查奸细,而曹魏“进奏曹”和东吴“解烦营”早已暗中勾结,帮助曹魏大将曹仁和东吴都督吕蒙夹击关羽。躲在荆州城内的关羽,竟似乎对外面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正依靠军议司源源不断传来的情报,设计退军,引诱吕蒙孤军深入。

各种险象环生之中,贾逸和一位身世迷离的女刺客,一道陷入了三国谍战的大漩涡,刺客、斥候、暗桩、生间、死间正遍布四周。生死悬于一线,成败之局忽明忽灭,他们能否破局而生,敬请关注《三国谍影:雾锁荆州》。

第二啊 三国谍影2雾锁荆州

三国情报机构

进奏曹

主官:空缺

东曹掾:司马懿

西曹掾:蒋济

三国情报机构

军议司

主官:诸葛亮、法正

左都护:李恢

右都护:费祎

公安城长史:赵累

三国情报机构

解烦营

主官:空缺

左部督:胡综

右部督:徐详

翔凤校尉:虞青

鹰扬校尉:贾逸

楔 子 百鸦夜啼

费了好大的力气,少年才爬上了望楼。

他一手握着木剑,一手抓紧栏杆,迎风俯身向下看去。城中到处是滚滚的浓烟,蝼蚁般的百姓在孙家士兵的追赶下四散奔逃,不时有人被砍翻在地。而望楼所处的太守府院墙外,叔伯们正拥挤在那条一丈多宽的甬道上,奋力搏杀。

枪戟如林,铁甲怒马,这种期盼已久的场面,终于见识到了,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惨况。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消瘦的脸庞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相称的从容。他脱下宽大的锦衫,丢在了楼板上。然后扎紧腰带,勒起白色深衣的袖口,把散乱的头发利索地束在脑后。他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虽机敏有余,却力道不足,并不适合冲阵搏杀。但他已经别无选择,这太守府院内,他是唯一的男人,他有责任保护那些女人和孩子。

墙外的叔伯们稍稍占了优势,将黑色军服的孙家士兵击退了五六丈远。少年大声叫好,却没有人应和他。叔伯们握紧了手中的刀枪,背靠着大门,大口喘着粗气,紧盯着甬道的尽头。

那里已经聚集起了近百骑黑甲骑兵,架起的骑枪在余晖下泛着寒光。黑色军服的步兵刚刚退下,沉闷的号角随即响起,马蹄上的铁掌犹如密集的重锤砸在甬道上。转眼间,这股黑色浊流便冲散了叔伯们的队形,一排排骑枪掠过,激起一片又一片的血雾。少年看着熟悉的长辈们一个又一个地倒下,眼前又浮现出昔日从他们手中讨要铜钱的景象。

耳旁传来一声尖利的唿哨声,少年猛地偏过头,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脸颊,“笃”的一声钉在了楼板上。随即,前方响起一片尖啸之声,少年翻身伏下,只听得头顶“笃笃”作响,成排的羽箭射了过来。少年抱紧旁边的竹竿,从望楼上滑了下来。

姑母抱着表妹,上前急声问道:“怎么样,守得住吗?”

“门要破了,我们快去后院。”少年拽起姑母,向后跑去。大门口传来一阵阵沉重的撞击声。

刚跑进后院,几个女人便合力将院门关上,抱起杂物堆在木门后面。少年抬头看去,只见院中已经挤满了女人和孩子,一个个面如死灰。她们的丈夫,大多已经死在了院外的甬道上。带队攻城的是“锦帆贼”甘宁,手下从来没有留过活口。

“等下就算门破了,也不要怕。”姑母的声音颤抖,“他们不会杀小孩子,没事的,别怕。”

少年没有应声,他扯起表妹冰凉僵硬的双手,想起了前几日,还和她一起在城门外抓兔子,因为她跑得太慢,自己险些骂哭了她。

“我爹爹死了。”表妹的眼里一点亮光也没有。

少年没有出声。

“爹爹的人头被挂在了城门,好多人都看到了。”

少年将表妹揽进怀里,握紧木剑,警惕地盯着院门。院外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大门已经被撞开了,纷乱的脚步声在前院踩响。紧接着后院的院门又被撞响,那根门闩只撑过了第一下,第二下就裂出断纹,第三下便断成碎片跌落在地上。黑色衣服的士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姑母背过身,将他们搂在怀中,喃喃道:“不要怕,不要怕,小孩子没事的。”

周边响起了惨叫声、哭喊声,姑母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段染满了鲜血的利刃,从她的喉腔中猛地出现,然后又缩了回去。炙热的血液喷了出来,溅在少年和表妹的脸上。

姑母的眼睛圆睁着,身体慢慢歪倒在一旁,一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大汉出现在了眼前。他一脸愉快的笑容,华丽的锦缎长袍敞开着怀,腰间那串金色的铃铛,随着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大汉看着少年,满不在乎地歪了歪嘴角,又挥起了长刀。少年低吼一声,纵身撞进锦衣大汉怀中,竟然将他撞得倒退了两步。

锦衣大汉站稳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少年:“有种!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弓步向前,举起木剑沉声道:“将死之人,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锦衣大汉大笑道:“有趣!有趣!我甘宁杀人无数,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有趣的。好,就赏你个痛快!”

他扔掉长刀,从身后抽出短戟,拉开了架势。少年知道,面对天下名将,他甚至连一合之敌都算不上,却依旧握紧木剑,紧盯着甘宁。

“住手!”院外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主公说过城破之时,切勿滥杀,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众人一起转身向后看去,只见一群铁甲精兵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位身材匀称,剑眉短髯,目光中带着一股刚毅之气,不怒自威。他按着腰间长剑,皱眉看了一眼院中的情景,道:“甘宁将军,你要违抗主公钧令吗?”

甘宁轻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吕蒙将军。主公跟黄祖对峙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阵仗打了七次,如今终于把城拿了下来,还不能让咱们出出气?”

“主公跟黄祖有杀父之仇,尚且没有下令屠城。你只不过在他手下受了几天委屈,就要用这府中妇孺的性命为你泄愤?甘宁,如此行事,就不怕被天下英雄笑话你气量太小?”

甘宁摸着唇边髭须,满不在乎道:“行,你是主将,你说怎么处置?”

吕蒙沉吟道:“既然黄祖的儿子黄射已经伏诛,那就找出他的孙女黄薇杀了,以绝后患。城中百姓,不可再擅杀一人。”

“妇人之仁。”甘宁嗤笑道,“这些城中百姓的家人都被我们杀了,早已将我们视为仇敌,若有机会,他们恨不得将我们寝皮食肉。依我看,索性斩草除根,送他们去阴曹地府团圆才好。”

“我才是这里的主将!”吕蒙放轻了语气,“你要杀的人是黄祖,他已经弃城出逃了,还不赶快去追?”

甘宁斜睨吕蒙一眼,大笑着带领麾下出了院门。

吕蒙负手在院中徘徊了两圈,才面对跪着的妇孺们高声问道:“谁是黄祖的孙女?”

少年将表妹推在身后,抬头怒视着吕蒙。

“谁是黄祖孙女黄薇?站出来,不要连累了其他人!”

“我是。”表妹在少年身后低声应道。

几个亲卫上前拉扯黄薇。少年手腕一抖,木剑戳中为首那名亲卫的腰间,将他点倒在地。第二名亲卫张开双臂扑了过来,却被少年跃起一剑刺中脖颈,捂着喉咙倒地不住呻吟。剩下几名亲卫面面相觑,只得一起纵身而上,将少年踹翻在地,又狠狠踢上了几脚。

“别杀我哥哥!”黄薇颤声道,起身走到吕蒙面前。

“将门之女,多少还有些胆识。”吕蒙赞许地点了点头,“可惜你祖父与我主公有杀父之仇,留你不得。”

“杀人终究是杀人,难道你告诉我足够多的理由,我就会甘心赴死吗?”黄薇仰起头,眼眶红通通的。

“也对,是我迂腐了。”吕蒙振臂挥刀,激起一蓬血雾。

黄薇的身躯随着刀声往下猛地一挫,瘫倒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赤红的血泊中,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吃力地撑起胳膊,转过头望向不远处的少年,挣扎着伸出了手。少年挣脱士兵的弹压,嘶吼着冲向黄薇,抱起了她。他将双手压在黄薇颈间,但殷红的血液仍从指缝间汩汩涌出。他看到表妹的嘴唇翕动,于是赶忙俯下头,听到微弱的声音:“答应我,现在……不要送死……以后要……为我们报仇。”

话音未落,黄薇的头已经沿着少年的臂弯滑落,眼睛却依旧迷惘地看着天空。少年大吼一声,将表妹搂在怀中,拾起手边长剑用力掷向吕蒙。眼看剑尖已经快要刺中吕蒙面门,却见吕蒙抬手在面前一握,已然将长剑攥在手中,血珠顺着剑刃滴落下来。吕蒙身边的亲卫们纷纷拔刀,一时间呛啷之声不绝于耳。

“算了。”吕蒙抛掉手中长剑,抽出一方白帛裹紧右手。他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又看了看跪了满院的妇孺,似乎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

“这孩子也算有血性,放他一条生路,我们走。”

吕蒙在亲卫们的簇拥下走了几步,却突然又折返回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放在少年身边:“战场之上,我也没带什么钱财。找个地方将这枚玉佩卖了,买副棺材,把这孩子葬了吧。”

少年没有作声,抱紧怀中的尸体,冷冷地看着吕蒙。

“乱世之下,人不如狗。”吕蒙叹道,“这天下大乱已经数十年了,不知何时才能太平?”

他伸出手,想拍拍眼前少年的肩膀,却又犹豫了一下,猛然起身离去。亲卫们紧随而上,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这声音消失很久之后,那些跪着的妇孺们才迟疑着起身,在院门口张望一番,便如鸟兽般散去。自始至终,没有人看少年一眼,也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少年没有动,仍旧死死抱着怀中的尸体,犹如一尊石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完全黑了。惨淡的月光透过乌云的缝隙,落在院子里,照亮了已被鲜血染成褐色的院落。少年一言不发,从血泊中起身,拾起了一柄断刀,撬开一块青石板,吃力地在地上挖坑。

院子里猝然响起一声低沉干涩的乌鸦悲啼,他木然抬头,向院中看去。但见数不清的乌鸦从四面飞来,落在房檐上、院墙上、大树上,上百只漆黑的眼珠盯着他,嘶哑粗粝的“嘎嘎”声此起彼伏。

残破的院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门后出现了一个人影,正静静看着他。

少年握紧了手中的断刀,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来人的声音冰冷苍凉:“你在做什么?”

“挖坟,埋人。”

“吕蒙不是给了你一块玉佩?为什么不等到明日城中安定之后,去寿材铺换一副棺材,托人厚葬?”

“仇人的东西,不用。”

来人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向前走了几步。借着惨淡的月光,少年看清了他的模样,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既然这么有骨气,那我问你,要不要报仇?”

少年的眼中泛起了光彩:“你要替我杀了他们?”

“报仇之事,怎可假借他人之手?跟我学艺十年,手刃仇敌,岂不快哉?”

少年迟疑了一会儿,问道:“为什么要帮我?”

“或许是天意。”老人扬手,一块铜牌在空中划过耀眼的弧线,跌落在少年身边,“等你收拾停当,拿着这块令牌去找城东估衣铺王瑞,由他带你来见我。”

少年拾起铜牌,恭恭敬敬地五体投地,行拜师礼。等他抬起头来,发现老人早已不知去向。他站了一会儿,终于迎着月色,举起了那枚铜牌。

那是块做工精细的令牌,在一根落尽叶子的枯枝上面,一只蝉静静地伏在那里。

等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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