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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锦帆贼.2

作者:何慕 当前章节:82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50

“孙郡主召见胡综部督进宫训斥?”虞青奇道,“贾逸不过是一个叛逃过来的人,为什么孙郡主会这么……”

诸葛瑾挥了下手:“原因你不必去猜度,孙郡主的意思很明显,那是她的人,你不能动。敢动,就是跟她为敌。”

虞青冷笑了一声。

“我知道贾逸以前跟解烦营结下了不少仇怨,你咽不下这口气。但这解烦营却是由孙郡主一手创立的,就算是闹到吴侯面前,恐怕也要给她一个面子。”诸葛瑾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这次伏击失败,原因你弄清楚了吗?”

“酒肆掌柜本来是我们的人,此次设伏,他对酒肆内的布置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事情有变后,我就派了解烦卫去搜寻他,却没找到。刚收到的消息,他全家人都失踪了,可能早已被对方收买了。”

诸葛瑾道:“选在他的酒肆里设伏,想必你们对他相当信任,这人怎么会突然临阵反水?”

“人心这个东西,能把控得了一时,却没办法把控一世。现在看来,他的背叛早有端倪,解烦卫们刚刚打探到,在伏击的当天上午,他的家人就出城游玩去了,直到现在也并未回城。是我疏忽了,根本没有想到他会反水,也没有安排对他家人的布控。不过我已经派人发布海捕文书,在方圆百里各处关隘张贴布告,进行搜捕。”虞青觉得气氛有些怪异,虽然自己被划归诸葛瑾辖制,但诸葛瑾并没有说他被调往解烦营任职,这样一宗案子,为何他还这么关心?

诸葛瑾点了点头:“扮作死尸的那名刺客,突然向你出手,你想过为什么吗?”

虞青沉思片刻,道:“那名刺客不论从装束和身手上来说,都与先前的那些人不同。她是趁激战过后众人心神松懈,突然发难的。而且一击不中,就立刻逃走,行事相当果断。从她逃走时路线的选择,还有对周围地形熟悉的状况来看,事先应该对后路仔细勘验过。属下觉得,刺客……或许跟江东系有些关系。”

“何以见得?”

“解烦营在酒肆设伏,是昨晚才敲定下来的。仅仅一天的时间,对方就得知了这个消息,还安排了连弩手扮作酒肆小厮入内埋伏。我们进入酒肆之时,竟然没有发现一丝破绽。这些布置,若非事先收到消息,外来之人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安排妥当。”虞青顿了顿,“而且,这名刺客在逃走时对附近如此熟悉,仅靠一个白天是办不到的。她应该是常年生活在建业城内的人。江东境内,敢对甘宁和解烦营同时下手的,就只有江东系了。而且他们也有动机去做这件事。”

“接着说下去。”

“吕蒙是淮泗系的第一武将,眼下他身染重病,出于利益考虑,他理应推举甘宁接任都督一职。但他却听命吴侯,举荐了江东系的陆逊来接任。此举遭到了淮泗系的激烈反对,并多次犯颜进谏,吴侯的立场已经有所松动。或许是江东系眼看这条执掌兵权的路子要被堵死了,才铤而走险。”虞青道,“还有一点,这群清江帮帮众,用的兵器是产自丹阳的铁剑。丹阳铁剑由于质地坚韧,一般用来配备禁中护卫,寻常部曲是不会备装的。能一次配备这么多丹阳铁剑,在我东吴的地位应该不低。”

“剖析得倒是入情入理,这就是你认为的真相?”诸葛瑾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虞青。

虞青迎着诸葛瑾的目光:“倒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荆州关羽。这次刺杀,那几个扮作小厮的刺客,用的是蜀地连弩。这种连弩款式极新,眼下仅用来配装西蜀的无当飞军,如果不是蜀人的军政要员,很难搞到手。关羽坚守荆州十年,一直在筹谋着复兴汉室。据说前些日子,许都的汉帝夜逃事件他也有参与。而刺杀甘宁,不管成功与否,都可以催生我东吴内耗。虽然孙刘两家互为盟友,共同抗曹,但大家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这几年在湘水边界上也发生过不少摩擦,两家的关系并不融洽。咱们解烦营和他们西蜀的军议司,不断相互渗透,从反馈的情报来看,军议司确实拉拢了一些人,这次的刺杀军议司有份参与,倒也不是不可能。”

“你能说出这第二种可能,倒是不容易。”诸葛瑾道。

“诸葛长史何出此言?”虽然猜到了诸葛瑾的意思,但虞青还是镇定地反问。

“甘宁遇刺之后,吴侯为什么命我前来,你大概也能猜到些许。你虽然也是虞姓,但却跟江东系虞翻并不同族。早在多年前,你就已经归附于淮泗系,对不对?”

虞青神色一震,道:“属下只知为吴侯效力,心中并无派系之别。”

“这种话,大家都知道是场面话。满堂文臣武将,只有我和步骘、严畯、是仪等寥寥几人,没有参与到这朋党之争,所以吴侯才会派我直接插手这桩案子。”诸葛瑾又问了一遍,“你可明白?”

“明白。”虞青立刻答道。诸葛瑾不党不群,与淮泗系和江东系都无利益牵连,由他来主导这桩案子,才能给吴侯一个真相。胡综是淮泗系的,这是人尽所知的事情。而虞青原以为,自己投入淮泗系是件十分隐秘的事情,想不到早已被吴侯识破。

“这两条线我们要先查哪一条?”虞青问道。既然已经被喝破了身份,那就摆出一个不偏不倚的态度,至少吴侯那里好交代。虽然投了淮泗系,但那只是利益驱使,不值当为此毁了自己的前程。

诸葛瑾道:“只查一条线,蜀地连弩。不管行刺的幕后主使是江东系也好,是关羽也罢,我们顺着连弩一查便知。”

“可是查索连弩,要到蜀地去……”

“主公已经命我出使荆州,明日就可启程。”诸葛瑾道,“关羽天下名将,在荆州陈兵十年,吴侯早已视之为心腹大患。刘备在汉中大胜,蜀军气势正高,如果这次刺杀甘宁是关羽所为,说不定,他会趁我们与曹操在合肥鏖战,出兵夺回湘水以东的荆州三郡。这次出使,名为提亲,实则是试探下关羽的口风,并查证甘宁遇刺一案。”

虞青这才明白,诸葛瑾夤夜前来,跟她谈了这么多,其实是在考量这次出使荆州要不要带上她。如果刚才她回答得稍有私心,应该就是另一番安排了。回过神来,虞青突然意识到,诸葛瑾的话里有一个问题,她抬头问道:“提亲?不知道是什么亲事?”

“吴侯要为公子孙登向关羽的女儿关凤求亲。”

“这合适吗?”虞青忍不住问道。

“合适不合适,不是需要我们去琢磨的。此行的目的,主要是探听关羽虚实,亲事成不成,倒是其次。这次出使除了要你护卫,还要带上贾逸。”

“贾逸?贾逸这个人可是……”

“虽然不能信任他,但这是孙郡主的意思,吴侯也同意了。”

“吴侯也同意了?”

“解烦营就是一把刀,握刀的人往哪里挥,你们就往哪里砍。往日的仇怨如果与今日的利益无关,能放下就放下。”诸葛瑾道。

“如果我放不下呢?”虞青默然道。

“放不下也要放下,公利面前无私仇。”诸葛瑾顿了顿,“不过老夫也素来厌恶朝秦暮楚之徒,如果在荆州境内,他被蜀人所杀,倒不能说你处事不当。”

虞青默不作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贾逸躺在崭新的竹榻之上,嗅着竹席的清香,伴着窗外吹来的阵阵凉风,却全然没有放松的心情。

这里的条件,确实比下榻的那家客栈还要好上几分。能享受这种待遇,自然是托了陆逊的福,归根到底还是孙尚香起了作用。那句“天下英雄惺惺相惜”只不过是句客套话。如果没有孙尚香的荫庇,陆逊有什么理由向一个叛逃过来的进奏曹校尉示好?

想必是收到了孙尚香要将自己弄出牢房的消息,于是特意前来,卖自己一个好处。不过这也是做给孙尚香看的。孙尚香贵为郡主,更是解烦营的首任都督,陆逊此举不但暗示了自己对孙权的忠诚,还撇清了行刺甘宁的嫌疑,可谓一石二鸟。

对于孙尚香,贾逸还是很熟悉的。建安十三年,刘备为了巩固与孙权的联盟,迎娶了孙尚香为妻。不过据说两人成婚之后,关系并不好,最后闹到分城而居。其间,孙刘两家更是因为荆州之地,发生了数次冲突。于是两年后,趁着刘备入蜀的时机,孙权又派人迎回了孙尚香。

孙尚香回来五个月后,在孙权的授意下组建解烦营。同年,指挥解烦营诛杀密谋反叛的江东名士十七人,并在庐江南渡、濡须之战、皖城之战等战役中大放光彩,与进奏曹、军议司齐名天下。但在三年前,孙尚香却突然退位,解烦营也分为两部,由胡综和徐详分别任左右两部都督。

卸任后的孙尚香一改常态,平时出城渔猎,踏青赏景,并不参与军政要事。但因为她自幼就与孙权极为亲密,仍有不少人刻意讨好她,当作升官晋爵的捷径。可惜的是,这位孙郡主心高气傲,从未在孙权面前替谁说过好话。自己一个叛逃而来的进奏曹校尉,能得到她的举荐进入解烦营,实属不易。不用说,是寒蝉活动的结果。

寒蝉的影响力,能达到这种地步,贾逸并不觉得奇怪。作为一个延续了九百年的隐秘组织,若没有这种影响力,才会让人觉得奇怪。只不过,这些隶属于寒蝉的世家,恐怕除了家主,都不知道寒蝉的存在。就连孙尚香,不管出于何种利益交换,将贾逸纳入荫庇,都不会知道贾逸的真实身份。

想到此,贾逸不禁生出一丝惆怅。当初在进奏曹之时,自以为干练果断,机敏过人,一心想飞黄腾达,官居高位之后,向司马懿报仇。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的父亲,很可能真是个贪官。是的,就算是为了汉帝而贪腐,贪腐的钱都用来私筹军械了,但那又如何?那就不算贪官了吗?

在许都之时,自己答应蒋济加入寒蝉,倒不是出于对寒蝉理念的认同,更是出于先活下来的权宜之计。贾逸没有想到的是,寒蝉竟然把他安插到解烦营内,当作了一枚暗桩。而且寒蝉的做事风格,让他觉得很不舒服。既然已成为寒蝉的暗桩,理应将身份、任务之类的事情交代清楚,以便行事。现在倒好,已经进入解烦营月余,贾逸还没有接触过寒蝉的人,虽然收到过几条指令,但也没有实质性的委派。寒蝉似乎把他丢进解烦营之后,就把他给忘了。接下来,要如何做,才能确保寒蝉的利益不受损害?是要尽心尽力为解烦营办事,还是要虚与委蛇?连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有人告诉他。就连在酒肆中,自己出于本能对刺杀示警,追踪刺客的行动,现在想起来也不知道是否不妥。或许任刺客杀掉甘宁和虞青,才更符合寒蝉的利益?

算了,既然没有收到指令,又何必自作聪明?眼下还是先明哲保身吧。

外面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是解烦卫传来了钧令,放他出狱。果然给陆逊说中了,自己在这间房子里真的只是休息片刻而已。

贾逸起身,走出牢房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那名扬言要自己好好尝尝刑具滋味的解烦卫。他哑然失笑,懒懒散散地走出了牢房。初升的阳光从遥远的城郭边线照过来,一时间有些刺眼。他伸手遮住阳光,想要稳下心神,却被大牢门口一辆豪华的马车吸引了过去。

这辆马车太过扎眼了。四匹浑身雪色的白鬃马,桐油浸过的乌黑缰绳,上好杵榆木打造的车身,明艳朱红的流苏在车篷上随风摇曳。这种马车的主人,身份应该极为尊贵,通常不会出现在大牢附近。

正思虑间,却见车厢内钻出一名身材婀娜的女子,居高临下地对贾逸道:“贾校尉,请上车。”

贾逸浑身一震,如遭雷殛,呆呆看着眼前的女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阳光从她后面洒来,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影影绰绰的金黄,映出那张无数次出现在脑海中的熟悉面容。贾逸闭起了眼睛,犹如身在梦中。

女子疑惑地看着他,提高了声音:“贾校尉,上车!”

眩晕感铺天盖地般袭来,贾逸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似乎随时都会摔倒在地。细汗沁出额头,顺着脸庞划出一道弧线,如断线的珠子般坠落在尘土中。他虚弱地向前走了几步,倚在马车上保持住了平衡,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田川?”

车上的女子歪着头,好奇地问道:“什么?”

贾逸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昨晚见过的。你没有死?”

女子“噗”地笑出了声:“贾校尉,你一大早说什么疯话?赶紧上车,船队还在码头等着我们呢。”

转眼间,贾逸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低声问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女子摆了摆手:“我叫孙梦,是孙郡主的远房表妹。”

贾逸盯着孙梦,沉默了好一会儿,心慢慢凉了下来。像,确实是很像。但在一些细微处,还是有差别的。眉毛、眼睛、鼻梁、嘴角、下巴……几乎每个地方都与田川相同,但又多少有些细微的差别。就像是同一个女子,不同年纪。不是田川吗?世上真的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虽然在进奏曹时,一开始自己的确排挤过她,但后来经历了那么多同生共死的事情,又彼此确定了婚约。再次相见,就算不相拥而泣,也至少该执子之手,互诉衷肠吧。可现在,眼前的孙梦却一脸漠然,保持着生疏的距离,除了“不是同一个人”,哪里还会有别的可能?

人最悲哀的,莫过于自己欺骗自己。大剑师王越是天下一等一的剑客,他怎么会失手留下了活口?蒋济和整个进奏曹有什么必要对自己隐瞒田川还活着的消息?田川是田畴的女儿,自小在边塞长大,怎么会突然跑到了江东,还跟了孙尚香?

我真是个蠢货。

他一声不吭地攀上马车,躬身坐进了车厢,孙梦也跟着坐了进来。车厢里的光线不亮,孙梦侧脸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表情如何。贾逸幽幽地叹了口气,闭上了双眼。

“贾校尉,到底怎么了?”

“没事。错把你认成了一位故人。”

“所以昨晚你才会放我走?”

贾逸猛地睁开了眼睛,想不到对方竟如此直接。杀虞青,莫非是孙郡主的意思?贾逸心头突然浮起了这个念头。那甘宁呢?

“你放心,我跟那些行刺甘宁的人,不是一路的。而且昨晚我也不是真的要杀虞青,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做做样子?”

“不错,这里面牵涉太多机密,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我为什么要替你保守秘密?”贾逸闷声道,“眼下虞青还怀疑我跟刺杀甘宁有关,若是我把你交代出去,岂不是能洗清我的嫌疑?”

“你真的这么想?你在进奏曹时,有忠心的麾下,有托底的上司,想到就能做到,才显得果敢精干。现在你可是在解烦营,不但是个有名无实的校尉,而且跟同僚的关系也并不怎么样。我不信你会傻到把自己唯一的倚仗出卖了,”孙梦歪着头笑道,“明明做不到,又何苦说这些气话。”

“孙郡主当真是我的倚仗吗?我虽然经她的手进了解烦营,可不但从未得到她的召见,甚至连只言片语的交代都没有。我就像一只被蒙上双眼的驮马,整日惶惶然不知所向,这种感觉,很不好。”

孙梦道:“表姐怎么想的,我并不知道。不过眼下,我倒是给你带来一份差事,一起跟随诸葛瑾出使荆州,充当护卫。”

“出使荆州?做什么?”

“为公子登向关羽的女儿关凤提亲。”

贾逸意识到,是自己在大牢里对陆逊说的那番话起了作用。虽然孙尚香未必会将他纳为心腹,但委派他前往荆州,意味着已经认可了他的能力。

“虞青也会去荆州,名义上也是诸葛瑾的护卫。你们的任务,是要顺着蜀弩那条线,追查一下行刺甘宁的元凶。”孙梦眨了眨眼,“表姐的意思,这次荆州之行,只是为了让你积累些经历,不用太拼命。我也会跟队前往,你若有什么不懂的事情,随时可以问我。”

“你也去?你要在荆州做什么?”贾逸问道。

孙梦抿嘴笑了起来。

贾逸知趣地不再询问,而是撩起了车帘,向外看去。已经到了码头,大大小小的舰船占据了整个江面,再稍高处是连绵到水天相接处的林立桅杆,犹如黑蚁一般的水兵在攀上爬下。

马车缓缓停下,贾逸一言不发地跳下了车,在孙梦的引导下向其中一艘大船走去。那是一艘长十六丈、宽八十步、高十丈的三层楼船,犹如蛰伏在江中的一只庞然巨兽。他随着孙梦一起踏进一艘舢板,迎着风向楼船驶去。

“关羽眼下驻扎在荆州公安城,我们到那里大概要十天的时间。”孙梦道,“贾校尉是北方人吧,不知道晕不晕船?”

“如果我说晕船,可以不去吗?”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那姑娘又何必问?”

她不是田川,田川不是这种性格。贾逸站在船头,迎着风,突然觉得一股酸楚涌上了心头。

这世上最让人失望的,莫过于空欢喜了。

马强的心情不怎么好。

昨夜闲来无事,到城门驻所里,跟另外几个队目赌了半夜的樗蒲。谁知道一向手气很好的自己,却输得一塌糊涂,手上的钱全都搭了进去。眼看天色大亮,换防兵卒都已到了,他才恋恋不舍地站起了身。

临走前,马强死皮赖脸地问都伯要了五个大钱,准备顺路买几张胡饼先垫垫肚子。离发饷还有十多天的样子,只好东借西凑先把这段日子熬过去了。当了十多年兵,到现在还只是个队目,马强觉得不是自己不行,而是时运不济。以前每次上阵搏杀,他都是一把缳首刀冲锋在前,砍下了不少脑袋。还曾经因为表现勇武,做过甘宁将军的亲兵。只不过后来因为赌钱误事,被开了出来,成了建业城门都尉麾下的一名队目,没了用武之地。

当年军中的老兄弟们,虽然有当上校尉护军的,更多的都战死沙场了。现在看起来,当个队目也还算不错,至少能留得一条性命。再等两三年,随便找个婆娘成亲,生个儿子,也算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了。只是可惜了自己的一身好功夫,想当年在甘宁麾下,“快刀马强”的名头也是响当当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摸了摸腰间的刀。前几天有人给他牵线,问他要不要去丹阳那里替人出头,开出了两千大钱的价格,着实让他心动不已。这几天就寻个空隙,给都尉告个假,去丹阳跑一趟好了。说是出头,其实还是两个村寨因为水源起了纠纷,各自请人来助威罢了。自己有官身,就算是个不入品秩的,但到那些穷乡僻壤,也能唬唬人的。而且虽然好多年没上阵搏杀过,但身手可是未曾落下……

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行人稀少的小巷,这是近路,走出去后,刚好就能到那家城中有名的胡饼店。猛然间,马强觉得有些恍惚。他警觉地转过身,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这人穿着一袭上好的白色绸衣,用一块白色丝帛蒙住了脸庞,看起来像是个世家公子,不应该出现在这市井杂社之中。

初夏的早上,本该有些许闷热,马强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个男人腰间悬了一柄长剑,正一步步从容地向自己走来。就算隔了相当长一段距离,马强仍旧能感到一股让人窒息的杀意。寻仇的?找碴的?最近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啊。对了,听说昨晚甘宁将军在一家酒肆里遇刺,现在满城都是轻骑、捕快搜捕可疑人等,这家伙会不会是那个刺客?现在还来找事,是在寻死吗?要不就拖住他一炷香的时间,等那些轻骑捕快赶到,来一个瓮中捉鳖了。说不定还能记个功,领个赏钱。

马强拱了拱手,道:“这位兄弟,应该是跟我一路的吧?不知道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什么人?”

白衣剑客没有回话,仍旧不紧不慢地靠近。

马强朝地上啐了一口,右手搭上了刀柄:“我原先在甘宁将军麾下,人送诨名‘快刀马强’,刀下亡魂少说几十条。等下交手,兄弟你可要小心了。”

白衣剑客离他只有五六丈的距离了。马强气沉丹田,右手青筋微微凸起,正蓄力等待时机。只要到了三丈之内,自己便拔刀冲杀,就算不能把这家伙砍翻在地,也能拼几十个回合。对于自己的刀,马强一向很有信心。

眼前突然一花,白衣剑客骤然消失,一道白影犹如离弦之箭直刺过来。

好快,电光石火间泛起这个念头,马强本能地拔刀相迎。

“呛啷”一声余音犹在,寒光已经转瞬即逝。

喉间传来一阵剧痛,血液迸出,洒满了全身。马强不敢相信地捂住伤口,鲜血还是从指缝间汩汩流出。他的身形踉踉跄跄向旁边倒去,眼角余光扫到了自己的右手,刀刚刚往上提了一寸,还未拔出。

还有这等绝世高手?

马强心中一阵惊悸,他突然想起了白衣剑客。白衣剑客只是个传说,有确凿证据表明是白衣剑客出手的案子,寥寥无几,但风闻西凉牛辅授首、江东孙策遇刺、鲜卑轲比能暴毙都是白衣剑客所为。像这种不出世的人物,为何要向自己出手?

他吃力地抬起头,看着已经渐行渐远的白衣剑客,双腿瘫软地跪倒地上。

殷红的鲜血仍在从伤口涌出,马强感觉手脚已经变得麻木,知道死亡将在瞬间降临。然而,直到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心中的疑惑仍远远超过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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